本文發於香港電影號 , 文:陳輪
鄭保瑞這個名字絕對不是香港導演中最如雷貫耳的,但是要論類型才華,鄭保瑞可以蓋個:暴力導演的稱號。

他的戲喜歡「培育禽獸,透著哲理」,《狗咬狗》中的陳冠希,這個柬埔寨來的殺手代表著非文明社會,他沒什麼社會倫理,只有最簡單的「餓、錢、殺」,去了茶樓徒手抓著點心吃,殺人也殺得很敬業,開幾槍沒殺透,得靠近按著頭補槍。

你們一直說余文樂不如陳冠希懂得控制,而鄭保瑞也給了余文樂最適合他爆發的角色:《軍雞》里的少年犯。

鄭保瑞以往的暴力都是人與人斗,與禽獸斗,而當他北上,他開始嘗試:與天斗。
2014年,鄭保瑞帶著甄子丹、周潤發、郭富城三大影帝的豪華陣容以《西遊記之大鬧天宮》向內地觀眾「拜年」之時,觀眾們充滿了期待,也充滿了疑慮。
最終電影收穫了逾10億票房,似乎只剩下特效成為了唯一的記憶點,連曾經的恩師杜琪峰都說:「沒看見導演對故事的態度」。

兩年後,失去了甄子丹與周潤發兩大影帝的號召,只得由在第一部中飾演牛魔王的郭天王,升級成為新美猴王的《西遊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在最不被大家看好的時候,鞏皇加盟飾演白骨精,卻成了電影最大的賣點。
但是電影本身取得了長足進步,除了口碑比起前作有了質的變化,特效方面更是得到了許多媒體人和業內人士的肯定,白骨夫人老嫗、真身、白骨怪三重變化表現得淋漓盡致。
最終票房也如願取得了更進一步的破12億。

如今,又是兩年過去,這位暴力導演開始想要變得待世溫柔。
這個系列也來到了第三部——《西遊記之女兒國》,這幾乎是原著中最難改編的一節,因為在這天馬行空的奇幻體系下,它的核心卻是最普世的浪漫話題
——愛情。

以一部春節檔大片的角度考量,這部電影必須要融合愛情、喜劇、動作、特效。如果過分注重故事,既可能與體量不符,也可能會面臨讓觀眾敗興而回的窘境;如果過分注重特效,在故事上筆墨不足,又會發生觀眾情感無處落腳,落入「五毛特效」的話柄,畢竟再好的特效終究是要為故事服務的。
還好,在平衡的角度上,《女兒國》確實做得不錯。在愛情的內核之中,找到了喜劇、動作、特效的切入點,為電影提供了很好的豐富性。
這一切,劇本的改編功不可沒。

《西遊記》第五十四回,法性西來逢女國,心猿定計脫煙花。關於女兒國的故事,簡單概括來說即是師徒四人落入女兒國,為了在不傷害他人基礎上脫身,孫悟空為唐僧獻計,讓其假裝同意與女兒國國王成親,騙取信任,而後謀求脫身。
如果說「大鬧天宮」是《西遊記》取經路前最戲劇化的故事,那麼「女兒國」便是取經路上,「九九八十一難」中,最特別的一個。這一難,沒有想要吃唐僧肉的一眾妖魔,也沒有試圖離間師徒四人感情的攔路鬼怪,卻是「八十一難」中,西天取經這項使命最接近於夭折的一次。
因為所有的妖魔鬼怪終究皆是外因,而女兒國一役,卻是令一個德道聖僧動了凡心。也許,一切外在妖魔都逃不過老孫的火眼金睛,抵不過劈頭一棒,但這師父的心魔,又該如何破除?

雖然原著中,吳承恩寫的是冠冕堂皇的「女帝真情,聖僧假意」,但字裡行間中,無論是「羞答答不敢抬頭」或是「戰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都不是寵辱不驚的德道高僧所應有的表現。
此時的唐僧,面臨著小我與大我、信仰與人性之間前所未有的內心鬥爭,因此,他真實地迷惘了。如果國王真的如其他妖魔一樣求的是吃唐僧肉,戀的是長生不老,那麼唐僧本可以沒有任何猶豫,然而他卻只感到國王的如水真情。
應承是背棄信仰與西天取經之義,拒絕是背棄愛情與不打誑語之誓。

也許,迷惘的不只是書中的唐僧,同樣也是執筆的吳承恩。因此,為了保全聖僧之形象,大概也是害怕「謗僧」的指責,他選擇了最巧妙的解決方式,讓聖僧被妖魔擄走,女兒國就此消逝於身後。
電影的故事便是以這一段作為藍本。核心依舊是唐僧與國王的愛情。於是,告別了鞏俐之後,這一部,在師徒四人陣容不變的狀態下,我們迎來了趙麗穎,來與馮紹峰共赴這纏綿悱惻的凄美情事。
擺脫了「謗僧」的顧慮,鄭保瑞的《西遊記》系列從一開始,都在將唐僧人性化。從《三打白骨精》中令人眼前一亮的藍色袈裟,到《女兒國》中袈裟脫落的處理,都在將唐僧本體與普通人相連,而將其一步步變成聖僧的內心轉變,巧妙外化。
將小說中欲言又止的內心掙扎與成長,通過假借外物,讓每一個觀眾感受到。

從這個角度來說,馮紹峰版唐僧,是眾多版本「唐僧」中,最立體,也最具普世意義的一個。其與趙麗穎版國王之間的愛情,從最初的相遇對視、分別,到審問、行刑被搭救,到苦海行舟情愫漸深,以致菩薩到來退卻聖僧袈裟,直到最後國王的成全。
拋卻身份,這便是一段純粹、美好、浪漫卻又易於共鳴的男女之情。
其中既有共寫經書、苦海同舟、披上袈裟等動人情節,也有誤入女浴、刑場換箭、落胎泉水、鮮肉告別等搞笑段落,很好地將喜劇與愛情結合。

梁詠琪國師霸氣外漏
而說起特效,則不得不提,電影中另一個重大的改編,便是河神與國師之間的愛情。
這條具有創作性的愛情副線,一方面可以與國王和唐僧的主線互為映照,提供了感情當中另一種存在的可能。另一方面,觀眾對西遊記特效最大的期待之一,便是妖魔的還原,無論是系列的前兩部,還是星爺的《西遊》系列及相關改編都不例外。
而國王與唐僧的「佛系愛情」太過唯美,河神的現身顯然為影片增加了厚度。同時為片中大戰埋下伏筆,讓重金打造的特效有了載體。

熟悉特效的人都知道水的特效很難做好。在《女兒國》中,讓志玲姐姐飾演這雌雄莫辨的河神在預告片中驚現現身,以一段特效與打鬥的看似閑庭信步,卻讓觀眾更加期待在大銀幕上的視覺衝擊力。
從銀幕中呼之欲出的似乎除了驚濤駭浪與師徒四人外,還有白花花的銀子。
如果說《指環王》的「中土世界」是西方奇幻最瑰麗的想象,《西遊記》便是東方奇幻最磅礴的迴響,也難怪此兩部作品曾被並稱為最難影像化改編的小說。

導演鄭保瑞工作照
相較於彼得傑克遜的《指環王》和《霍比特人》六部風靡世界,關於《西遊記》的改編雖然層出不窮,但這些作品獲得的認可與影響力卻始終稍弱。
伴隨著特效技術的不斷發展,電影資本的不斷增長,如今我們東方的電影從業者,已經切實有了將《西遊記》更好還原的可能。
已經在圈子裡摸爬滾打27年的鄭保瑞,走過了由盛而衰的香港電影時代,經歷了最何去何從的迷惘,從暴力逐漸轉入溫柔,他用這西遊三部曲來「渡化」觀眾與北上的自己,誰又能說這不是一次現代版的「西天取經」,同樣功德無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