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季鷹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世說新語・任誕》)
要身後名,這是生人看死;要即時酒,這是死人看生。生和死,是觀察世界的兩個基本角度,可是自古來能生觀者多,能死觀者少,死的視角只屬於那些熟悉死亡的人――他們若非親眼見證過死亡,就是有過瀕死經歷,總之是被死亡體驗顛覆了觀察位置,從此站在人生進度條的末端,擁有了一雙死亡之眼。
死亡之眼將重估一切價值。和平年代,最頻繁發生價值重估的地方大概在重症病房。病人們總愛聊,假如能出院就去遊山玩水,就去浪跡江湖,就去建橋造塔,就去攬月捉鱉……千奇百怪的規劃中有個共性,就是一定都背離入院前的生活常態。沒有哪個病人的願望是出院后再給上司拍一次馬,除非他是神經病人。這,就是價值重估,是死亡的衝擊使人換了一雙眼睛,看到不一樣的意義世界,於是曾經很有意義的事兒,一下子毫無價值了。
所以死亡之眼的擁有者會把每天都當臨終過,謝靈運就這樣玩了一輩子,陶淵明就這樣宅了一輩子,阮籍就這樣喝了一輩子。你積極進取在他看是浪費生命,他的及時行樂在你看是虛擲光陰,也許偶爾你認可他孤傲清高不入俗流,可那不過是來自不同意義世界的圍城式的錯慕罷了。
張翰原本是和我們活在同一個意義世界的人,他和我們一樣遠離故土去謀一份前程,可是走到帝國的中心,他又轉身離開了。後人都說這是政治嗅覺好,能在天下大亂前及時抽身,這真是極大的誤會。張翰離開的豈止是洛陽,他是徹底離開了我們所在的意義世界,而帶他離開的,恰恰是洛陽,是洛陽從未止歇的死亡給張翰換上了一雙死亡之眼,這雙新眼看到的,只有故鄉,美酒,菰菜,羹和鱸魚。
「浮世功勞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機早,直為鱸魚也自賢。」
歐陽詢《張翰帖》二
「但惆悵才志,身沒之後無遺名。」(陸機《日重光行》)
公元4世紀的洛陽是一個巨大的病房,張翰出院了,陸機還在苦苦掙扎。同為吳地大族,陸家和新王朝的糾葛要比張家深刻。張翰的父親是孫吳外交官,曾奉命北上參加司馬昭葬禮,不僅完成使命,還在洛陽交到了幾個朋友。和張家不同,陸家是軍事世家,陸遜陸抗父子名將,一直負責防禦北方的魏和後來的晉,陸抗死後,諸子分掌兵馬,年長的兩個兒子在晉滅吳的戰役中死難,對晉朝來說,這一家子算是負隅頑抗到底了。
陸機是陸抗活下來的兒子。小夥子年輕輕就給家國巨變打亂了人生進程,一下子沉寂了十年。但是最終,陸機還是決意到敵國之都洛陽謀個發展,畢竟,不趁新王朝初建、權力格局尚不穩定之時去找找機會,等階層固化之後,陸家就要徹徹底底邊緣下去了。
只是在這樣一種家族背景的襯托下,陸機投入新王朝的姿態,看著肯定不會太優美。他是當年力主伐吳的鷹派大臣張華的坐上賓,是政聲極差的外戚賈謐的小跟班,是為趙王倫準備篡位文件的嫌疑犯,是幫成都王穎奪權的急先鋒。
不過客觀地說,陸機確實是北漂吳人圈中發展得最好的,在那個政壇邊緣人群體里,也只有陸機可以算深度「摻和」了幾下晉朝政治:比如他與修國史,處理極其敏感的開國史書寫問題;比如他拋出《五等論》,在諸王混戰的時代力挺宗王政治;比如他作為三省代表官員之一,把晉惠帝「擁戴」進皇家監獄金墉城;甚至,他還以河北大都督的身份直接對陣過「被」御駕親征的晉惠帝。他那一輩子在邊境線上和晉軍死磕的父親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會有直接在司馬氏核心圈子裡翻波攪浪的一天。
吳人在晉謀生,都不太容易,非我族類兼以亡國之餘的標籤,遠離鄉土因而孤立無援的環境,註定了他們得信任難、被犧牲易的命運。何況逢著時令不好,別說吳人,就是有根有底的北方豪門,不一樣是生如草頭露。
陸機這一路走來,曾經的領導和恩主們,楊駿、愍懷太子、賈謐、張華、趙王倫,一個個在眼前死於非命;他自己也曾險遭不測,也曾寫過「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這樣弦外有音的句子。可是走馬燈一樣的死亡,在他身上就從沒產生過張翰那種效果。站在陸機的角度想想,或許也不難理解:他畢竟是帶著沉重的家國負擔來到洛陽的,斷不能白沾這一水,否則,這輩子豈不成了個笑話。
可這一水終究還是白沾了,陸機不僅死了,還死進了《世說》的《尤悔》篇:
陸平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嘆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世說新語・尤悔》)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陸機也長出了死亡之眼。《史記》上說,秦丞相李斯因遭奸人誣陷,要在咸陽市上腰斬,李斯臨刑對兒子感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陸機的故事,顯然是李斯的翻版。人生真是殘酷,按照一種價值尺度辛苦奮鬥了一輩子,臨死前尺度忽然變了,卻來不及去再活一次。
在長出死亡之眼之前,我們其實都是亡命徒。
陸機《平復帖》三
「吾為齊王主簿,恆慮禍及,見刀與繩,每欲自殺,但人不知耳。」(《晉書・顧榮傳》)
曾經有個蘇聯笑話說,牢房裡有三個犯人,聊起坐牢的原因,第一個人說:「我因為反對彼得羅夫。」第二個人說:「我因為支持彼得羅夫。」第三個人說:「我就是彼得羅夫。」欲從梗概上把握公元300年前後的洛陽政局,這個笑話是極好的輔助。當時的西晉王朝,正是所謂城頭變幻大王旗,正是所謂人人納身狂盪凶狡之中、寄命轉盼不保之地,你怎麼站隊,倒霉的概率都差不多。
顧榮是前孫吳丞相顧雍的孫子,他早年仕吳,趕上的皇帝孫皓也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兒,所以在來北方前就積攢了些生存經驗。入晉后的顧榮表演過這麼一套技巧:處境兇險就抱起酒罈子,空氣鬆快點就放下。本以為能瞞天過海,不想這條醉酒麴線很快就給人看透――洛陽這地方,畢竟歷經兩朝禪代,n場奪權,活著的人都快成精了,還有什麼看不透。而且那會兒王戎都發明出不慎掉進廁所的保命術了,裝醉漢這種老套路,實在有點太落伍。顧榮眼見智慧儲備就要透支,精神狀況瀕臨崩潰,知道不能再坐困死地,終於尋了個機會南下,自此一去不返。
可是一回到南方,顧榮就判若兩人了。當時在建鄴(今南京市)的陳敏想割據江東,南人不服,顧榮與人定計除之,他手持羽扇,親自上陣指揮,在朱雀橋一帶的秦淮河南岸大敗陳敏。陳敏的前鑒,也使踵繼而來建鄴的司馬睿加強了團結意識,於是在體制內工作有年、又代表著南方本土勢力的顧榮,成為政府和江南地方的天然聯結點,得以備受拉攏。因緣際會,顧榮就這樣成了助司馬睿開基立業的老臣。
顧榮對陳敏的勝利,是他功業的真正起點,可朱雀橋一戰,倒總使我想到陸機。當年,陸機頓軍河橋,卻打不進洛陽,因而才被讒喪生。朱雀橋之於建康,正如河橋之於洛陽,從來是攻守雙方拚死爭奪的咽喉之地,也是很多歷史名人命運的轉折點。陸機的前程斷送在河橋,顧榮的輝煌卻始於朱雀橋,這簡直就是一個歷史寓言――南人的主場,終歸還是在建康。可命運的諷刺性就在於,南人在老家躺著就能等來的主場作戰,陸機卻見不到了。
「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
1929年南京航拍照片。朱雀橋遺址,一說位於圖片上方中華門瓮城以北的鎮淮橋四
顧彥先平生好琴,及喪,家人常以琴置靈床上。張季鷹往哭之,不勝其慟,遂徑上床,鼓琴,作數曲竟,撫琴曰:「顧彥先頗復賞此不?」因又大慟,遂不執孝子手而出。(《世說新語・傷逝》)
當初張翰離開洛陽,去向顧榮辭行,顧榮握著他的手,愴然發願:「吾亦與子采南山蕨,飲三江水爾!」這番話後來沒兌現,張翰卻也無所謂,還在顧榮的葬禮上送了一份大禮。「顧彥先頗復賞此不?」像極了陸機的那句「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陸機惋惜自己,張翰惋惜顧榮,在他心中,顧榮的生命本該是用來撫琴的,他替他彈奏幾曲,就是要把死去的顧榮拉進自己的隊列,現在,他和他真正是在同采南山蕨、共飲三江水了。
常人是社會調教出來的,名士是死神調教出來的。當張翰決意南下,當陸機臨刑一嘆,當顧榮躺在琴聲里,他們才開啟了各自的名士之旅。所謂魏晉風流,其實是籠罩在巨大死亡陰影下的風流,說白了,那就是活死人的行為藝術。批量產名士的時代,一定是恐怖的時代,《世說新語》好書風姿綺態,容易讓人錯愛中朝江左,殊不知魏晉不僅有竹林七賢,它還會把竹林七賢扔進廁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