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2018年的第一個月末,京滬兩地分別發生了兩件小小的新聞。一件是北京最後一家大眾浴池雙興堂即將拆遷,另一件是上海一家書店也關門了。
把這兩件事情相提並論,在一些讀者看來,或許有些貶低書店的公共意義。可是,若從時序看,公共浴池作為人類社會的公共空間遠遠比書店的出現早得多。人們可能還沒有真正認識到公共浴池對社會生活的意義,就迎來了它的消亡。
北京大眾浴池雙興堂甚至,相比近年來京滬兩市大刀闊斧的城市改造,大批街頭門臉店鋪被拆、批發市場被關閉,這一間浴池的關閉本來也算不得什麼。但是,位於北京南苑的雙興堂的周圍衚衕也已經被平掉了,卻有一篇最後的紀實文字在微信朋友圈傳播,朋友圈甚至有人表示要從上海專程來京洗最後一個澡。或許,今天,正是我們談談公共浴池的時機,那有關城市、空間和歷史,也有關我們的集體記憶和集體生活。
所以,在兩部反映1970年代的電影,《芳華》和《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情節和場景都以公共澡堂為中心展開,不是偶然的,那幾乎就代表了澡堂在中國社會生活處於中心地位的高峰。只是,《芳華》里做了美化,用漂亮的泳池代替了更為普遍、也更難表現的浴池。
《芳華》中的泳池其實,在1970到80年代的二十年間,也是單位制的集體生活模式最為發達的二十年,單位所有、單位建設的公共澡堂同時成為這一集體生活的中心。如同《芳華》里的場景,禮堂、澡堂、和集體宿舍,構成了單位制集體生活的重心,和古羅馬時代每個羅馬城市和殖民地都有的圓形劇場、斗獸場和公共浴池簡直如出一轍。
古羅馬的浴池大概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年,幾乎可以說,羅馬共和的第一天起,就有了浴池。在今天幾乎所有的古羅馬遺迹里,都能看見浴池,特別是各種漂亮的馬賽克圖案,浴池簡直就是羅馬的代名詞。以至於,德國中南部沿著萊茵河的許多地名,當年的羅馬殖民點,仍然冠之以Bad的前綴,也就是浴池、洗浴的意思。可以想見,當年的羅馬軍團從一個殖民點趕往另一個殖民點,簡直就是從一個澡堂子趕往另一個澡堂子,羅馬帝國在阿爾卑斯以北的控制版圖毋寧是一個洗浴城分布圖。
當然,所有這些浴池的規模,可能都趕不上羅馬。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中記載,奧古斯都對公共浴池有著強烈的熱情,建設了工程龐大的水道向羅馬城的各處浴池提供熱水,安托尼努斯・卡拉卡拉浴池共有1600個大理石座位,這還不是最大的,戴克里先浴池有超過3000個大理石座位。
阿爾瑪-塔德瑪油畫《卡拉卡拉大浴場》,1899可以想象,同時共浴的最大人數何止三千,而一個貧苦羅馬人只要花上一個銅錢就能享受到堂皇富麗的浴池,儘管他們當中的衣衫襤褸者洗完澡仍然窮困不改,卻能夠在這種大眾浴池中獲得尊嚴,那也是尊嚴或者體面的本來意義。而羅馬的公民們,享受肉體愉悅的同時,也會在浴池裡談論幾乎任何事情,交換信息,議論時政。
這不正是共和與浴池所相通的Res Publica,也就是公共空間嗎?17世紀末歐洲公共空間的興起,如哈貝馬斯所說,也正是從充滿人文色彩的貴族交往向各種沙龍為主的公開批評的愉快交談中形成的,咖啡館和文學雜誌然後時政雜誌的出現構成新興資產階級的公共空間,如同今天中國大城市裡所剩不多的獨立書店。這些書店的凋零幾乎和大眾浴池的消失同步。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即使在中國7、80年代大眾浴池最為發達的時代,大部分浴池仍然歸單位所有。像古羅馬一樣從元老到平民都在裸裎相對中體會到了平等和公共,單位內部的職工也從領導到臨時工以及家屬都能在浴池裡相會,在熱氣騰騰的淋浴和池水中相互打招呼、聆聽抱怨,這是今天一些老職工仍然緬懷單位體制的重要原因之一。
甚至在東北,單位浴池代表的企業辦社會的巨大成本和體制粘性,至今仍然困擾著當地國有企業,也令發改委頭疼不已。而在單位院牆之外的社會空間、衚衕里,那個年代大部分城市的公共浴池並不發達,北京的華清池雖然堪稱代表,卻像今天的教堂短缺一樣,遠遠不能滿足單位以外市民的日常洗浴需要。《芳華》一劇女主角才有乍入文工團澡堂無比幸福的感受,而她不慣天天洗澡的體味問題也埋下了日後衝突的導火索。
那個年代,即使單位澡堂也不是天天開放,通常每周一次。80年代末我入學人大,每人每月也只能領到四張澡票,這可急壞了那些廣東來的同學,而大多數人則安之若素,還有不少同學根本用不完,特別是那些西北同學,大概和《芳華》的小萍一樣,不愛洗澡,也樂得把澡票賣給南方同學,或者女生。
只是,對大學生群體來說,體味似乎不是一個大問題,儘管男生宿舍大多味道不佳。只有我們這些來自南方的少數同學,無論如何都要在洗衣房沖涼的,無論地下水有多麼冰涼,也不管外面是否下著大雪。當然,等到我後來在學校教課,冬季進入教室的第一個動作總是打開窗戶,實在受不了學生們身上的濃重味道,那是集體宿捨生活特有的標誌。
可見,每天洗澡保持身體清潔,直到今天仍然沒有普及。尤其在北方地區,冬季的地鐵車廂里經常和計程車里的氣味相似,一股子被窩味。對70年代普通市民來說,對小萍來說,一毛五一張的澡票還真是個不小的負擔,許多人只能在陋室里屈就,用一個澡盆解決問題。
直到80年代市面上才出現熱水器,以直排燃氣熱水器居多,極不安全,常有中毒身亡的報道,部分原因也在於80年代的氣源多樣,各地存在各種煤制氣。電熱水器只有義大利原裝進口的阿里斯頓,80年代初期一個家庭若能安上一台阿里斯頓,簡直就是比冰箱還高級的享受。我自己家裡也是遲到85年初才以500多元的價格安裝了一台阿里斯頓,算是結束了每周一次擠澡堂的難受。這台熱水器在老房子簡陋的、乾濕不分的衛生間居然使用了15年之久,還沒有壞。
80年代的中學同學們,因為家庭有無熱水器儼然分化成了兩個階級,一個階級的頭髮總是清爽,而另一個階級的頭髮總是油膩,帶著隱見的頭皮屑,堪稱油膩少年。那時流行亦舒、瓊瑤的小說,少男少女們傳看間最打動的一段文字,竟然是小說里幾個女生髮現心儀的男神「好像天天都洗頭哎」。大眾浴池的價格再低,也難以促成或者方便國民保持每日清潔的良好習慣。
1980年代末進入大學后第一次泡澡,不是在人大的東區澡堂,而是在山西臨汾的軍營。那時,一個月的軍訓接近尾聲,軍營才勉強地為學生們燒了熱水,女生連隊優先,各連隊輪流下池,等到我所在連隊最後一個下池,池水早已如泥湯一般。儘管如此,也算是進得軍營后第一次的熱水澡。可以想見當時北方大部分人民的清潔狀況和衛生習慣。
而今天在很多地區,如筆者幾年前到玉樹地區調查,就發現當地的寄宿制中心小學仍然沒有浴室,整個校園也只有兩個公共水龍頭,數千名小學生每天早上擁擠在這兩個水龍頭邊刷牙洗臉,整個冬天都無法洗澡。而這些藏族學生的父母,在我訪談時普遍抱怨送出去身體好好的,假期回來卻病怏怏。基本美好生活的歷史差距和現實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可能只有在少數城市如福州,才保有發達的公共浴池,源於悠久的溫泉傳統。早在宋朝年間就設立了40多家溫泉澡堂,與汴梁同時用石炭(煤)加熱的公共浴池南北相映,代表了中國城市可能最早普及的公共浴池的繁榮。而我自己最早的澡堂記憶也和這些大眾澡堂、和集體生活聯繫在一起。那是1970年代初的幼兒園,冬天裡,每周都要集體到室內的大眾澡堂包場,全園小孩不分性別通通下池。以至於,中學畢業20周年的聚會上,近20年未見的青梅竹馬同學相見的第一句話,腦海中抓取的對方第一幅肖像,竟然都是更早在幼兒園時代一起光著屁股在溫泉浴池嬉戲的身體,那正是終身友誼的開端。
待90年代初回到福州工作后,或許都因為人大浴池的記憶,來自各地的一干同學繼續著溫泉浴池的聚會,每次踢完球、吃飯、特別是春節前夕小聚,不是去唱KTV,而是找一間大眾溫泉浴池集體泡澡。區別只在於傾向包一間小池,然後幾個同學可以在溫泉、卧榻和香片之間放肆的聊天、憶舊。這似乎也暗示著大眾浴池的轉型,當市場經濟發展帶來個人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崛起后,浴池的清潔功能已經退位,較小範圍、隱秘的社交作用開始凸顯。雖然市場經濟創造了新的平等,但是也同時產生了新的階級差異,人們開始排斥無差別化的大型公共空間,大眾浴池不可避免的衰落了。同時期濮存昕主演的《洗澡》、馮小剛主演的《我是你爸爸》兩部浴池劇,開始懷舊這種單位制時代大眾生活的餘光。
《洗澡》劇照大概沒有人會想到再過二十年,一撥從大院文化中成長的頑主登上高位后居然發動了一場新生活運動,竟有不少來自這種浴池中心的集體生活痕迹,猶如《芳華》試圖對整整一代人做集體心理治療。這部電影,沿襲《陽光燦爛的日子》,在當下還未轉型就已經開始懷舊的時代,以懷舊式的主體消解來生產意義,例如以泳池取代浴池,以體味來遮蓋等級體,以陽光燦爛來消解文革動亂,以平淡人生來抵消社會不滿,以青春大腿來替換戰場殘酷,更以背後的油膩中年來消解當下的虛無。
但是,人世間沒有什麼能夠磨滅自由身體的交往,那幾乎是人類社會一切美化事物的基礎,從安格爾的泉水到波提切利的春,從古希臘浴池滋生的「友誼」到今天北京仍然活躍的同性戀浴室,在公共空間的集體裸體沐浴等同友誼和交往的原本意義,也就是西塞羅之謂友誼核心是真誠的直接體現,幾乎貫穿了整個人類文明史,但在今天中國的社會生活中變得越來越罕有。
例如,中國人很難理解卻很憧憬日本式的混浴,湧進日本的遊客大多懷揣著強烈的好奇心想體驗和式混浴,卻鮮有效法在家中洗浴。似乎,在居住條件普遍改善後,浴缸卻越來越少,淋浴似乎成為國人普遍的洗澡方式,人們越來越不喜歡在家中泡澡,也對酒店賓館里的浴缸敬而遠之,遑論到公共浴池泡澡。隨著公共浴池的消亡,一種生活方式和一種社會交往方式也在消失。
日本混浴浴場鶴之湯取而代之的是更為高端、比較私密、也似乎更乾淨的桑拿、SPA和韓式洗浴,然後這些桑拿、SPA開始變得魚龍混雜。富裕以後的中國人似乎不再把泡澡當作「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或許才是公共澡堂衰落背後人們習慣的改變,也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趨勢。究竟是人們對待自己身體的態度發生了變化,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這讓筆者百思不得其解。
幸好,世界的另一端,在深受古羅馬公共浴池傳統影響的德國,19世紀以來興建了大量新型的城市公共浴池保留至今,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公共浴池-社會的美好生活樣板。這些浴池以男女混合的淺水泳池為主,配套著桑拿室、兒童區和室外池,往往以大量馬賽克和大理石裝飾,充滿19世紀的情調。類似的,哈布斯堡王朝時期興建的金碧輝煌的公共浴場也是東歐城市迄今最為熱鬧、最保留奧匈帝國遺風的公共建築。
布達佩斯的蓋勒特浴場而且,在德國公共浴池的桑拿間,繼承了芬蘭浴傳統,仍然保留著男女裸體混合的習俗,經常讓外國人尤其來自北美的清教徒們驚嘆不已。外國人往往會注意到,氣質嚴謹、憂鬱的德國人只有在光屁股的時候才是最快樂的。與色情或者暴露無關,德國和北歐人對身體的開放態度不僅保留在桑拿室,也展現在幾乎任何一處綠地和沙灘上。只要有陽光,他們就能把街心公園或者海灘變成天體營,一個刻板、秩序的社會似乎也因此而充滿生機,讓人們對文明的活力和未來保有信心。
這不能不讓人同樣對比著名的土耳其浴。19世紀以來歐洲興建的公共浴池多是泳池性質,不區分性別,也是大眾化的社交場所,以資本主義的公共空間重現了古羅馬的公共浴池,只是需要穿著泳裝。但是歷史更為悠久的土耳其浴室,不僅是旅遊者到伊斯坦布爾的必須體驗,也是歐洲各國幾乎僅存的羅馬式公共浴室。因為土耳其浴室本身就是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後奧斯曼土耳其人在拜占庭帝國的羅馬室浴室基礎上改建的,通常覆蓋著穹頂,窗戶狹小,光線昏暗。與羅馬浴室通常設置的冷、熱水池不同,信仰伊斯蘭教的土耳其人相信流水更清潔,他們不像羅馬人那樣在進入熱水池前後使用冷水池,而是先也淋浴洗乾淨身體,再在蒸汽室里由專門的搓澡師用橄欖油制的肥皂搓洗身體,最後用流水洗凈。
伊斯坦布爾的土耳其浴室相比之下,中國的大眾浴池通常不分冷熱水,只有較講究的溫泉浴池才劃分不同溫度的湯池,也沒有強制要求先行淋浴,而且最糟糕的是,人們可以肆意地在池水中搓泥,以至於到晚間池水底部的沉積可能厚達10公分之多!老客們只熱衷搶「頭湯」即每天早午換新水,澡堂業者也沒有更多規程保障池水的清潔。加上1990年代后各種皮膚病的泛濫,許多市民逐漸對這種傳統業態的大眾浴池望而生畏,轉向更私人化、更高端的小型溫泉,例如客房裡附設的日式溫泉,或者桑拿等。
而且,出於同樣的衛生原因,傳統的大眾浴池絕少在女賓部設有浴池,從未積極發展適合女性的泡澡流程。這和土耳其浴室大相徑庭。在土耳其浴室,人們進入蒸汽室之前會拿到一條土耳其特色的薄棉浴巾,用來纏在腰間。浴室按性別區分,女性同樣也能享受蒸汽、搓洗的愉悅,也是土耳其人談婚論嫁的場所,家庭婦女們通常會和媒婆邀請年輕女性一同洗澡,然後趁機觀察未來新娘的身體狀況。而男性公民也會在浴室和休息室里聊天、交流。
歷史上,奧斯曼土耳其最強盛的時期,恰恰也是這些公共浴室最為發達的時期,伊斯坦布爾對基督徒保持著驚人的開放度和文化的吸引力,許多阿拉伯人保留的古希臘和古羅馬經典便經由伊斯坦布爾傳回歐洲,促進了歐洲啟蒙運動的興起。
讓・萊昂・熱羅姆油畫《布爾薩大浴池》,1885當然,20世紀初以來在柏林的一些土耳其浴室則演變成同性戀聚集的場所,間接幫助柏林在20世紀上半葉成為歐洲最著名的同性戀之都,甚至因此奠定了柏林在當時歐洲的文化領先地位。這和北京的一些浴室的情形類似,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桑拿在一些城市也一度成為色情服務的代名詞。在吉本之後,也有人將羅馬帝國的衰亡歸結為公共浴池的腐敗,既有男性之間的狎玩損害友誼進而危及共和,也有鉛質水管造成的鉛中毒,然後在西哥特人入侵之際無力抵抗。
然而,90 年代後期,隨著家庭洗浴條件的改善和社會交往的自由,中國人對異性身體的開放度明顯提升,無論是商業廣告、日常穿著、還是服務行業,包括稍微高端的洗浴行業、三亞海灘都不避諱異性身體,卻出現了一種對同性身體的恐懼,越來越難以接受大量同性身體的裸裎共處。同性戀霸權似乎正在以一種相反的方式割裂了同性之間的傳統交往,甚而如劣幣驅良幣一般排擠著傳統公共領域。這或許是當下「宅男」、「佛系」文化盛行的真正原因。
也幾乎同時,在演藝界和日常審美中,男性的容貌也愈加女性化、柔美化,形同中世紀歐洲和伊斯蘭世界的男妓,但是迎合的卻不是成熟男性,而是女性大眾!如此悖論式的變化,伴隨著單位制社會終結和公共浴池的消失,卻意味著男性集體交往為中心生活模式的解體,自然也加速了傳統男性氣概主導的男權社會的崩塌。
對男權社會轉型而言,這種消亡或許不無正面意義,卻可能同時瓦解了古羅馬以來人類社會建立友誼的最基本方式。進而,如果把城市公共浴池當作與意識形態並列為社會交往方式的兩極,從真誠到虛偽,那麼一個城市公共浴池的多少、洗浴方式的私密化、家庭化等方式的變遷,不僅表明社會交往和社會結構的變化,也可能衡量一個城市甚至民族的文化吸引力。
如果一個城市的公共空間去掉了浴池,只剩下咖啡店、車站碼頭、大學、會議廳,那也未免過於單調、嚴肅和虛偽。在這個意義上,北京最後一間大眾浴池雙興堂的關閉,或許標誌著一個長時段文化轉型的開始,比如一個沒有大眾浴室的時代,那麼美好生活是否可能呢?
(本文原標題:《公共浴池消失后,美好生活還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