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海東不止是中國足球的一面鏡子

幾日前外出聚餐的席間,筆者拿出手機觀看東亞杯國足對日本的比賽。身旁一位70后友人恰好看見,語重心長地講:「這比賽無足觀,沒過程也沒結果,中國足球只有郝海東、范志毅他們在的時候能看。」

事實正如朋友所言,今日的中國足球即便再熱鬧、再多流量、再能吸金,其實質不是敗絮其中便是乏善可陳,幾乎沒有觀瞻的價值。但有礙觀瞻的事物往往最適合觀察,腐朽與衰落之處亦是滋生諷喻與反詰的土壤。中國足球從來是中國社會最好的一面鏡子,恰是那位有著「中國第一前鋒」乃至「亞洲第一前鋒」之稱的郝海東,歷來最明白這份道理。

1. 體壇「公知」郝海東

生於1970年的郝海東是中國足球職業化以來的第一批運動員,他以敏銳的門前嗅覺和迅猛的啟動速度所著稱,職業生涯先後效力八一隊、大連隊(萬達、實德)和英冠謝菲爾德。在有著「快馬」和「妖刀」之稱的郝海東束甲報國的年月,「龍城飛將」的敘事才是國足戰史的主流。郝海東不僅技藝超群,在洲際大賽中屢屢臨危救主和裹創力戰的他早已化身中國足球的精神領袖。

郝海東之於中國男足,正如姚明之於中國男籃,他們都屬於以一己之力掩蓋了體育體制缺陷的存在。正是在他於2004年退出國家隊后,國足開始陷入「鋒無力」的惡性循環。不過在這裡,筆者真正想說的是,一個素來獨往、桀驁不馴的郝海東對於中國足球乃至中國社會的意義,早已脫離了競技體育所能討論的範疇。其因主要有以下三條:

首先,作為世俗娛樂與競技項目的足球,相對於中國社會的其它切面更加透明化,輿論對它的批評不易觸及導向的紅線,此方天地故而可有作為;其次,以郝海東們為代表的那批球員成長於舉國體制下的專業化足球道路,又親歷了上世紀90年代職業足球「甲A」的首班車,因此成為對體制變革易感的特殊群體;第三,不是所有由「體制」轉向「職業」的運動員都有郝海東式的對於專業乃至社會的全面性思考,除非他們都能像郝海東這般眼不摻沙、手不釋卷。

放眼中國的體育圈人士,不管是現役的還是已退役的、不管是體制內的還是體制外的、不管是從事團體項目還是單人項目的,公開場合敢說真話、愛說真話、擅說真話的似乎只有郝海東這麼一位,可以算得上空前絕後。

球評人李承鵬和張曉舟曾分別將這個數十年如一日地痛斥足球積弊和社會頑疾的郝海東稱作「有道行的妖精」和「真朋克」,那一批跟隨中國隊打進世界盃的記者很清楚這位「第一前鋒」的斤兩。後者不僅能在球場上扭動著鬼魅腰肢將日韓強鄰的盛氣落刀斬下,更擅長在本國社會擱置議題的禁區和突破口直搗黃龍。

從教練管理和訓練的科學性、足協官員的越權指揮、商人的投機、青訓的敷衍了事、假球黑哨到「金元中超」的畸形引援,無不是這位冷靜、犀利的觀察者批評的對象。他不混圈子、不懂社交、不愛錢、不貪杯,其酷愛讀書的特質更使其相較聲色犬馬的旁人顯得異樣十足。這個具備「獨立思想」與「自由精神」的體壇大咖,球員時期為國征戰血染沙場,退役了還能針砭時弊曲線報國,愛國愛到這份兒上也是沒誰了。托馬斯-傑斐遜早就講過――「異議是愛國的最高形式!」可惜以上內容對於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來說似乎愈發疏離,以至於他們常常誤解直言敢諫者的良苦用心。

郝海東不止是中國足球的一面鏡子郝海東

2. 「郝大炮」的價值

一言以蔽之,如果把中國足球比成中國社會的一面鏡子,那麼郝海東就是那個擦鏡子的人。在對公平正義、道德秩序和法律規則的恪守上,郝海東異常執拗和堅定。從球員時期開始,人們就對他褒貶不一――欣賞他的人看重他的批判精神,將其譽為「郝大炮」;詬病他的人認為其狂轟濫炸的態勢很違和,也將其喻為「郝大炮」。饒有意味之處在於此「譽」非彼「喻」,但郝海東還是郝海東,其「鋒利」與「明快」的特性未曾改變分毫。

這樣一個「郝大炮」在社交網路和直播平台上心直口快地分享見解的時候,自然能引起激烈的反響。郝海東的微博在轉發一些社會新聞時重複引述的一句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即「在雪崩面前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有人可能會說,這麼一句車軲轆話來回說有意思嗎?「郝大炮」怎麼變成復讀機了?但仔細想想,轉發這些內容的時候前面加上一句「在雪崩面前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又有何不妥?正因為所有人都在悲劇的源頭默不作聲,假裝置身事外能夠避免厄運降臨,所以醜惡與腐朽的境況才會愈演愈烈。正如漢娜-阿倫特在關於紐倫堡審判的演講中說過的那樣:「在製造一場巨大的災難與行使更小的惡行之間,大多數人選擇了後者。隨後他們就忘記了自己是在作惡,反而會以為自己阻止了一場災難。」

當沉淪成為了某些領域的主基調,且事態無真正轉危為安的跡象時,一個是非分明的諫言者的存在就顯得相當必要了。郝海東的言論雖然尖刻,卻基本言之有據,從來對事,絕不對人。如果人們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話語本身而不是執著於在陳述形式上抬杠,便足以體察到「郝大炮」的價值所在。郝海東之所以竭力維護公正,或與其早年的經歷相關。

1995年,郝海東在國足對陣烏拉圭佩納羅爾的友誼賽中表現上佳,一記精彩絕倫的挑射破門令其收穫了來自烏拉圭豪門佩納羅爾的青睞。烏國聯賽冠軍隨即誠意十足地向郝海東所在的八一隊遞來轉會邀請函,但郝海東後來才知道,信件寄到隊里,直接被領導撕了,理由是「反正是西班牙文,你也看不懂」。

郝海東後來常說,別人可能會說是八一隊培養了他,他是體制的受益者。這些他都認同,但他更念念不忘的是那些身處其中卻沒有受益的大多數人。況且,球隊的頭牌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其它人只會更不自由。在他看來,重要的甚至都不是自己在運動狀態正處巔峰的25歲錯過了留洋踢球的機會,而是「憑什麼你說撕就撕了?」但沒有辦法。

人為因素造成的留洋夢斷是郝海東對所處環境失望的一個起點,轉會機制的陳腐僵化和大環境的江河日下更造就了一個叛逆者對於真理的持久思考。郝海東對待嚴肅命題時判斷上的立場堅硬以及球場內外的特立獨行加劇了「個體」與「主義」之間裂縫的外化,自此疏離他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人說恃才傲物是天賦異稟者的通病,認為處在規則之外的郝海東註定收穫「門庭冷落車馬稀」的結局,甚至譏諷他「獨狼」的名號乃是咎由自取。

「水至清則無魚」,這道理郝海東當然懂,但他更願意當清流。事情如果是公平公正公開的,就去努力認真地做好,郝海東不會考慮面子和人情。不管是面對球員時期的假賭黑風暴還是退役后目之所及的官僚機制的外行指揮內行,「大炮」在痛斥和揭露的當口都不遺餘力。《人物》雜誌曾這樣評價郝海東:「這個才華橫溢的個體與體制的纏鬥並非個案,即便他的處境、遭遇和應對方式更為激烈。作為一個強悍的個人主義者,郝海東的故事從來不僅僅是一個關於足球的故事。」

足球和社會之間原本盤根錯節的隱秘聯繫在郝海東這裡從來都是一目了然的,在足球――這個存在極為明顯和突出的客觀評價標準的狹長領域裡,郝海東找到了破譯全社會固化頑疾的密碼。社會沒有規則、沒有儀式感,足球沒有足球文化,所有表面上的定理都將遭遇暗地裡的背棄,所有私下的勾當都能決定事物的走向。「球場小社會,社會大球場」,在郝海東看來,中國足球的屢戰屢敗不過是社會價值觀扭曲的一組部件,事情從始至終都是聯繫的,沒有哪個行業能夠獨善其身。

3. 當人們在批評郝海東時,他們是在批評什麼?

漢代王充《論衡-對作篇》有云:「孟子傷楊、墨之議大奪儒家之論,引平直之說,褒是抑非,世人以為好辯。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這段話的意思是:孟子痛惜楊朱和墨翟的言論壓制了儒家的主張,援引公平正直的論說,將是非曲直從原由處講明,世人卻以為孟子很喜歡與人爭辯。孟子無奈地說:「我並不喜歡與人抬杠,我只是不得不這樣做」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孟子那「予豈好辯」的立場又讓筆者想起郝海東。他們都只不過想把事情原委理清楚,卻總是被世俗認為擅作口舌之爭。只可惜王充能為孟子解圍,卻鮮有人能為「郝大炮」解圍。如果號召討論和反思的先知都被污名化了,那麼真理就很難愈辯愈明。

除了剛才提到的「雪崩之論」,在中國隊東亞杯2比2逼平宿敵韓國的比賽后,「郝大炮」針對部分媒體所言的「擊碎恐韓症」的論調,他又不加修飾地「開炮」:「我們隊員從來沒恐過韓,恐韓的是媒體、是體制,是一幫貪官污吏。」此言一出,網上又是鋪天蓋地的反擊和回懟,大意是說郝海東是「為了噴而噴」、「老生常談地噴」以及「這樣噴什麼也改變不了」。

筆者在這裡想替郝海東回答五個簡單的問題,順帶理一下網友反懟這位批判者的做派究竟有無道理。

第一、他有沒有資格說?

在郝海東這裡,與制度癥結的對立態度,以及作為職業球員擁有的超乎尋常的才能,每每使其陷入一種微妙的處境。在其退役后,尤其是越來越多沒有看過他踢球的年輕人遭遇他那些犀利的言論時,其實是很難領會到發言者一以貫之的某些優點的,比如:正義感強、清白踏實、敢說真話、明辨是非、道德感重、做事認真。如果那些批評郝海東的人都能對郝海東的所作所為有個基本的了解和認識,便不至於懷疑這個「不得已」的意見領袖像自己一樣中二且無畏。

郝海東當然有資格去評論中國足球和中國社會,他當然有資格去展現自己的鋒利和純粹。因為當他在場上悶頭鏖戰而隊友都已經在後場放水的時候,他明白是「假賭黑」玷污了比賽的純潔性;當他一門心思地考慮技術運用和戰術執行,領導們卻為了一己私慾便隨意干涉球隊備戰的時候,他明白是不合理的體制拖垮了業內人士的用功。所以,後來的郝海東更多是在談社會和人性的問題,原因很簡單――「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二、他為什麼總是老生常談?

郝海東為什麼總是持續而反覆地評點一類問題甚至是同一個問題?答案在於,事情從始至終可能都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一切從根本上沒變。所以,不是郝海東總是在炒冷飯,而是不合理的事物總是變張臉就回來了,而世俗卻太健忘。在郝海東所談及的某些問題上,醜惡萬狀的東西甚至不是在借屍還魂,而是變本加厲。當不合理的現象一再重複,老生常談就永遠有意義。

郝海東不止是中國足球的一面鏡子

第三、他的目的是什麼?

很多批評郝海東言辭過激的人,忽略最深的恰是那個貌似擾攘的批判者發言的初衷其實是在尋求合理。如果說郝海東的言行讓人覺得格外刺耳、刺眼,通常是因為現實中已經有人做了比他的言行還要刺耳、刺眼的事情。

十幾年前接受楊瀾採訪的時候,楊瀾問過郝海東一個問題,意思是他之所以不能忍受比賽中對手對自己或隊友的惡意犯規,是否與自己受過重傷有關。郝海東的意見是,並非因為自己知道惡意犯規的危害,而是因為這種做法是不道德且壞規矩的。你對我犯規,我對他犯規,競技成了報復,比賽就沒法踢了。這樣一個將規矩放置在自身利益之上的郝海東,又怎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郝海東是「嘴炮」嗎?在筆者看來,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不僅不是刺兒頭,更不會為罵而罵。正是在那些破壞規矩的人眼裡,堅持那些被踐踏和遮蓋的信念的郝海東們,才是阻礙他們行事最大的麻煩。

第四、他說的都對嗎?

相當一部分評論是這樣看待郝海東的:郝海東只是談足球的時候有道理,對社會其它方面所作的結論自己就難以苟同了。這種貌似理性的態度其實暴露了質疑者們自身的偏狹和膚淺,因為答案很可能不是郝海東只能聊足球,而是他們自己只看足球。就像那個著名的鄧寧-克魯格效應,這種認知偏差現象是指能力欠缺者通常沒有能力認識到自身的無知和無能,他們往往沉浸在自我營造的虛幻優勢之中,常常高估自身而無法客觀評價他人的能力。那些認為郝海東在社會領域裡沒有發言權的人,往往是由於慣於推己及人的他們對此缺乏調查的態度和較為深刻的認知,從來都是一幅不聞不問不關心的立場,只是有一個想當然的結論在維持著談資和面子。

第五、他這麼說有沒有用?

最後一個問題,郝海東這麼「開炮」到底有用嗎?又能改變什麼?以上兩句擲地有聲的回擊構成了網友對於「郝大炮」的終極責問。然而,這道邏輯是如此淺薄而扭曲,什麼叫有用,什麼叫沒用,恐怕就連反問者自己都沒有想清楚。「辯論」是「辨識」的前提和基礎,「良知」和「常識」正是這個時代最為欠缺的剛需。大眾寧願相信知識付費背後的虛假,也不願對赤誠待人、開窗說話的方式「網開一面」,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深刻的悲哀。

在中國這麼一個典型的人情社會裡,一個神情凝重、懷揣理想主義、缺乏迂迴套路的思考者,註定要迎接被曲解和被醜化的宿命。人們期待喻世明言與醒世恆言的批量生產,卻又難以容忍一個不甘寂寞、左右開弓甚至有些橫衝直撞的預言家。《女性癮者》里有句台詞這樣講道:「人類的品質說到底就是虛偽,他們讚揚那些說著漂亮話但其實是錯誤的人,並嘲笑那些說著難聽的話但實際上是正確的人。」

如果郝海東的思考真的因為表達方式上的不和諧而褪色,那麼真正應該去面壁的不是思考者,而是無法接納他的圈子。中國足球之所以一敗塗地,中國社會之所以掩耳盜鈴、欲蓋彌彰、粉飾太平,正是因為那些敷衍營私的圈子太多太密,而郝海東式的「磨劍者」和「仗劍者」太少。

「改變與否」是一個能力問題,「想不想改變」是一個態度問題,「應不應當改變」是一個立場問題,「考慮是否需要改變」則是一個智商問題。

郝海東的閱歷和頭腦當然是沒問題的,但比以上還沒問題的是他耿直到底的性格。曾經有位主持人在做節目時誇獎郝海東「敢於講真話」,立馬遭到了後者「不講情面」的質疑――「敢於?講真話還要敢於?」面對這樣的一個「郝大炮」,再去向他潑污水的人,自然只剩下兩種了,一種是蠢,一種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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