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岸古希臘羅馬海港城Antalya,舉辦了半世紀的地方影展,2017年擴張成國際影事,數量不多的片單有一甲子回顧,有向大師致敬的歷史展望,有討好新世代的絮語,有美食大觀的時尚佳話,還有來自中國雲南的劇組,以及進行中的70項製片計劃論壇。即將前往平遙影展的開幕片《不要離開我》,則向波斯尼亞導演愛達致敬,開幕式上,便贈與榮譽獎項。
影展會場除放映廳外,還有玻璃金字塔里的電影論壇,最有趣的是早餐會,大會特別設置專屬廚房與幾張大圓桌,提供各不同主題主講人招集會議,按照土耳其人熱愛早餐的方式,豐盛而漫長,邊吃邊談,從清早到中午,熱烈又悠閑。
玻璃金字塔前年在福州舉辦的絲路國際會議上,巧遇土耳其代表團一行,由於語言隔閡被冷落,我便充當地主,夾帶他們去喝茶吃飯,認識這座頗有歷史的南方海港城。於是,代表團中的安塔利亞市長,念茲在茲地邀請我去拜訪他的海港城市,作為感謝。一年來,我並未放在心上,這種舉手之勞,怎好意思讓人回報?
既然我寫電影,便有了蹭影展順道旅遊的機會,拍板這趟行程時,其實無法想象會有什麼樣的待遇。不期待,是最不為難自己的旅行方式,既然決定去探訪這座地中海處處廢墟古迹的海港,便既來之則安之,自備盤纏一探究竟。卻未料,影展包三餐,且提供當地最好的幾家餐館讓訪客任選,只要事先預約,便能歡暢地大快朵頤,吃完拍屁股走人,典型霸王餐,在山海一線間,浪漫地享用,食物精彩,景觀更是秀色可餐。
影展包攬了市中心最大的酒店,後花園直達海岸,沿著海岸線的公園可散步到影展會場,復地甚廣。酒店號稱五星卻並不奢華,甚至屬於樸實型地實用,功能樣樣具備,餐飲相當豐盛,且日日更換菜式。
國際知名影星沃肯(hristopher Walken)、波斯尼亞導演愛達(Aida Begic)同時在54屆安塔利亞影展開幕式上榮獲貢獻獎。這是半世紀地方影展首度轉型成國際影展,就像金馬獎初始從地方影展轉進國際化時一樣,邀請全球知名影星站台,且邀請了入圍威尼斯、戛納、柏林影展三大影展影片,作為此次影展觀摩片,全程包機票三餐食宿,所費不貲。開幕式當日下午,全體嘉賓遊街,聲勢浩大。
波斯尼亞導演愛達最讓人感動而震驚地,是主辦方邀請了《不要離開我》全體劇組,含飾演難民的兒童們,他們在真實世界里,亦為敘利亞流離失所的孤兒。每天上午在酒店餐廳里,遇見這群孩子們,相親相愛地彼此照顧,上演著比影片里更濃的呵護之情,舉止優雅,毫無難民的狼狽與羞怯,著實令人大開眼界,恰如影片里的故事,原本美滿小康的家庭,一夕變故,導演表示拍攝這主題,就是要引起世界性的關注,共同營救守護無辜的孩子們。
《不要離開我》海報已有八部作品的愛達導演,主要鎖定波斯尼亞內戰造成寡婦與孤兒的社會問題,在映後座談上,說明自己身為波斯尼亞人,卻拍攝土耳其的敘利亞難民,恰恰是外國人在國外的切膚之痛,感同身受。她認為電影是最好的溝通媒介,也許大部分人在觀影前帶著偏見,一旦看了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故事,這便已經潛移默化地造成改變,也許很少很慢,畢竟,種子已經根植,終將形成有效的影響力,這一點,導演相當樂觀,也是支持她常年浸淫創作的動力源頭。
愛達導演表示自己身為女人又是母親,對這類議題相當敏感,而讓她的電影真實得像紀錄片。她認為:「人類的痛苦是一樣的,我們以同樣的方式愛、疼痛與期望,無論我們是波斯尼亞、土耳其、阿拉伯或中國人。」
既然是為旅遊而蹭影展,其實看的影片並不多,一部找不到相關信息的哀傷匈牙利片《小港灣》(Little Harbor)我想起在紐約林肯中心看過類似的電影,關係緊張的母女,又愛又恨地彼此折磨。此外是獲得戛納影展最佳影片Mohammad Rasoulof的伊朗電影《正直男人》(A man of Integrity)演有多部作品曾在台北放映,是繼阿巴斯后最為人熟悉的伊朗導演。
連續兩天去走馬逛花看古羅馬遺留的海港,在懸崖峭壁間走街串巷,從外觀看會誤以為很小,走起來卻驚人地大,快速地走兩天,並未細看卻也沒有真正走遍。遇到一位有趣的畫家,舊屋裡堆滿了破爛似的藝術品,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畫作里,看見幾幅有趣的蘇菲舞者像,其中一幅黑白舞者對立,夾著一株發芽中的樹苗,老畫家說:「衣人裡面穿著白衣,表示脫下外衣,就能變成白衣人,這是人類的本質,人人都是天使。」為這段描述,我買了這幅小畫,雖然表面上是被強行推銷,老闆話多又強勢,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對的,消費要看心情)。
安塔利亞安塔利亞有許多世界遺產古迹,遍地是希臘人留下的廢墟,四處乾枯地散落。從收藏豐富的博物館里,可以窺伺五千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人種生活概況與帝國變遷。有趣的是希臘人留下的裸體塑像,都被去勢,原因自然是穆斯林認為傷風敗俗,刻意砍去了重要部位。
這又提醒了我挑選向大師致敬的一部1949年土耳其電影《痛毆妓女》(Strike the whore)述希臘入侵土耳其期間,女教師為愛人做間諜而去接近敵軍指揮官,被亂石打死,事後平反,糾眾鬧事的領頭者也被處以絞刑。這部黑白電影沒有字幕,卻很容易看明白劇情,老實說,就像愛達導演說的,觀影后改變了我對土耳其人的成見,這根深蒂固的偏見,來自前一部討論亞美尼亞大屠殺的電影。
橫跨歐亞而不被歐盟接受的土耳其,1923年建國至今未滿百年,千百年來種族交錯,進進出出,信仰亦從波斯帝國的祆教、希臘多神教、拜占庭與羅馬基督教轉為今日的伊斯蘭教,其中無數假藉宗教戰爭的掠奪,便已將這片土地的面貌徹底改變,可謂一言難盡,從街頭上各種長相的當地人,可以感受到骨子裡的哀傷,也或許,這份傷感,亦來自於影展的片單吧!內戰與多種族糾紛,始終是這裡的社會議題,一如愛達導演始終關注的主題,片名用土耳其語《不要離開我》,含義多面,試圖將這份苦痛帶向全世界的共同災難,用最原始的愛,來解決或者面對無解的衝突。
這是我第二次到土耳其,相隔十年,期間也試圖從電影與旅遊書去了解這無法有清晰概念的國家,歷史太久,種族太多,甚至無法定義現有的種族源自何處,一再的遷徙,早已模糊了他們的面貌。於是,就像愛達導演說的,共同語言,是人類都具備的愛與痛以及期望。也許,這也正是這小小地方影展走向國際化的遠大志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