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奧斯卡提名榜單公布,今年榜單比往年看上去漂亮些,至少女導演、黑人導演、少數族裔演員、多元文化背景的故事都熱熱鬧鬧的上了榜,吵了好多年的 「奧斯卡太白」 問題暫時可以息聲了。但這些獲得奧斯卡提名的電影算是過去一年裡最好的美國電影嗎?不是。今年不是,去年也不是,從來都不是。這些只是最符合好萊塢品位的電影,而按照好萊塢的品位選出的電影就像電腦的屏保,有的簡潔明朗,有的絢麗神秘,看上去好像百花齊放,但看多了就會發現,它們都是在按照計算好的套路運行。
比如以13項提名領軍的《水形物語》,一個啞女同情被人類囚禁的人型魚怪,拚死相救,還愛上了他,最終同歸大海。這是個關於孤獨的故事,孤獨中的靈魂相互依偎,用生命共同抗擊世界的惡。聽上去好像很深刻吧,但並不新穎。造型上,你要看過《阿凡達》肯定覺得那人魚長得面熟;劇情呢,用一句中國流行歌詞就能總結了:「狼愛上羊啊,愛的瘋狂,他們互相攙扶去遠方。」;至於小人物的情感,孤獨的靈魂,和對命運的抗爭那簡直已經是衝擊奧斯卡的公開秘笈了。

以八項提名排第二的《敦刻爾克》從無名小卒的視角詮釋一場名垂青史戰略撤退,三條線從不同的角度呈現戰爭原貌,避開善惡評判聚焦人在面臨生死存亡時自然呈現出的狀態,人物自成一體無主無次,這些都讓中國的諾蘭迷們對這部片頂禮膜拜。但即使是這莫一部用心規避好萊塢英雄情結的片子,還是讓一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孩在跟隨民船前去援救士兵時用窩囊的方式死掉,然後在家鄉的報紙登上頭條。並不想當英雄的普通民眾為營救自己的士兵送了命,這不是一不小心露出了主旋律的尾巴又是什麼?

不光是這兩個出頭鳥,其他上榜片也是一樣,《三塊廣告牌》里每個人都在仇恨和原諒之間輾轉糾結,一個看上去胸大無腦的女孩卻不經意間道破天機:「恨生恨。」 《伯德小姐》里青春叛逆期的小女主一直跟媽媽吵架,離家到另一個城市讀大學后給媽媽的第一個電話留言卻是:「我應該更經常的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尋夢環遊記》就更別提了,雖是從墨西哥民間傳說幻化而來算是個新鮮的賣點,但自始至終都沒跳出歷經劫難、懲惡揚善、追求夢想不放棄的迪斯尼動畫片標配。

這些影片比起好萊塢平均水平來說還是高了一大節,至少是把模式化的痕迹掩飾在了人類共通的情感之中,但即使這種努力也不能完全擦去好萊塢這塊胎記,再怎麼假裝若無其事,好萊塢也總還是會裝出一副很懂生活的樣子,在大屏幕上濃縮人世間的愛恨情仇來給你一些感動、啟示或嘆息,教你明白一些或暖心勵志或令人唏噓的道理。這些電影能讓你在電影院里看得心潮澎湃,出來后重新落入凡塵俗世的喧囂之中卻一時很難對接,後遺症嚴重的還會羨慕屏幕上的精彩人生,然後對自己平淡如水的生活產生厭倦和質疑,好像一夜情之後回家面對糟妻時的各種不適應。
所以不管一部影片能獲多少奧斯卡,我一直不覺得把白開水一樣的生活拍成有滋有味的苦酒或甜湯就算是好電影,反而是把白開水拍的就像白開水,還能讓你願意在影院里坐兩個小時不走神的才叫真功夫。按照這個標準,我覺得去年最好的兩部美國電影是並不在奧斯卡提名榜單上的《派特森》和《鬼魅浮生》。
《派特森》是新澤西州一個小城的名字,影片的主角剛好就是住在這城裡、與城市同名的一個公交司機。他的生活每天按部就班,開車的時候他喜歡聽乘客們聊天,有時還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但從來不插話。沒事的時候他喜歡寫詩,想到的詩句都隨手記在一個本子上,就是寫著玩,也沒想要怎樣。在太太的鼓勵下,他終於決定在周末時把本子拿到影印店裡,自己印一本詩集出來,結果一個不留神,本子被家裡的狗嚼了個稀爛。然後他也沒有怎麼,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一蹶不振,只是一個人出門走了走而已。

《鬼魅浮生》講一對新婚夫妻,丈夫出車禍死掉了,但惦念著人間的情分不願上天堂,而是作為鬼魂回到家裡,眼看著妻子痛不欲生、慢慢恢復,交了新男友,然後搬走了。鬼一直不願離去,就在那座房子里等著,希望愛人有一天會回來。然後房子里的住客換了一家又一家,房子破敗,倒塌,周圍滄海桑田。鬼什麼也沒等來。

對於寫影評的人來說,一個基本職業操守就是不能劇透,所以你總要挖空心思把劇情說的抽象寫意似是而非,以免被還沒看過片子的讀者追打。但真正的好電影根本就不怕劇透,就像你在上面看到對所有奧斯卡提名影片的描述都是小心克制隻言片語,而對《派特森》和《鬼魅浮生》的描述基本就是故事的全部。
這樣的故事不怕劇透,是因為裡面沒有什麼起承轉合、跌宕起伏,它們就是生活本身:耕耘了不一定有收穫,風雨後不一定有彩虹,善和惡都未必有報,即使出現了手槍它也不一定會發射,一切都純屬偶然沒有什麼邏輯和因果。如果說這樣的電影里有什麼讓觀眾意外之處,那就是到了最後的最後,在你希望看到一個結果、得到一個說法、找到一個答案的時候,其實什麼都沒有。
這就像大多數輾轉於萬丈紅塵中的你我,大部分時候只不過是在無奈的生活里無奈的活著,但相對於那些「勿使惹塵埃」的教化,這種瑣屑的無奈里反倒更能生出菩提無樹明鏡非台的境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