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一碗羊肉泡饃帶來的安全感

在西安的最有名的羊肉泡饃店裡,他們點下了一份最昂貴的菜,為了款待我們。

還記得,那位高壯的陝西大漢,叫服務員拿來菜單,翻過來翻過去。菜單的兩面是一樣的。他又叫了服務員過來,說:「你們這兒還有什麼好菜嗎?」服務員給他指了指最上面。他說:「好!就要這個!」

後來我看了菜單,那個菜很貴,大約一兩百吧,這在當時可以算是天價了。那個菜叫什麼「百鳳舌」。端上來,是一大盤清燉雞舌。很多,估計實在的西安人,真的是用足了一百隻。但一點兒也不好吃,不新鮮也不入味。我猜想,從沒人在這兒點過這個菜,這些雞舌不知在冰箱里積攢了多久,終於湊足整數,又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我們這樣一桌客人。

其實這家店的泡饃很好吃。到這裡來的人都是本地人。大家都是吃泡饃來的,基本沒有人需要另外點菜。

1998,一碗羊肉泡饃帶來的安全感

這幾位朋友,教我們如何把饃掰成小碎塊,又幫我們把碗遞迴窗口,跟我們聊著關於羊肉泡饃的笑話。

他們其實不用另外點這個貴菜的,我知道,他們只是想表達熱情與友誼。

到那一刻,我們相識也才短短的一兩個小時。準確地說,是他們在一兩個小時之前搭救了我們。

那是在1998年的3月初。西安還很冷。草都是黃的,春天還未到。我和我的同事,從成都開始,追蹤一位江湖大騙,做連續報道。既因為缺乏人生經驗,所以工作起來膽子很大,成績明顯,但同時也因為年輕,難免莽撞衝動。我們去了騙子的老窩,被他的打手發現,一路狂追,最關鍵的時候,是一輛路邊的麵包車救了我們。

車上就是他們,我們不認識的同行,西安當地最活躍的報紙――《華商報》的記者們。

那個時期,各地紙媒正在走向市場。早在八十年代,全國報紙基本是一個面孔。九十年代前期,報業一團混亂。各地創辦了無數只為圈錢,騙「廣告費」的報紙。九十年代中後期,在這些混亂的報業中,產生了一些真正做內容的報紙。做內容,追求發行量,通過發行和廣告,養活自己。我在成都的這家報紙,就是一份典型的市民報。創辦它的老總經常會講起他的夢想,「連街邊蹬三輪車的,都在讀我的報紙。」

其它地方市場類型的報紙,也會有大致相似的追求。為了吸引更多的目光,各地報紙上都有一個特殊的體裁,叫「特稿」。各報的「特稿」雖不盡相同,但有些大體的規則,就是篇幅大,吸引眼球。這個版塊是報紙發行量的一個保障。

許多報紙都是每天一篇「特稿」。因為需求量大,報社自己的投入又不夠,很多稿件來源於自由撰稿人。撰稿人為了稿子能發出來,掙得更多的稿費,所以,稿子變得越來越離奇誇張。大多數「特稿」,根本不是新聞報道,有的連事實的影子都沒有。

那些「特稿」,很有八十年代的地攤雜誌的特色,標題往往會出現「浴缸女屍」、「謀殺」、「命喪」、「悲劇」、「少女」等等字眼,也有點像現在某些網站某些自媒體為了吸引流量,做出的標題。現在也許難以想象,正規的紙媒,也曾經歷過這個階段。在九十年代,不僅地方都市報有過這個階段,連南方一家曾在全國相當有影響力的新聞大報,在九十年代初,也經歷過這個階段。

1998,一碗羊肉泡饃帶來的安全感資料圖:1980年代的「文學雜誌」

1997年,我從北京回到成都,進入這家報社,到了特稿部,當了編輯。我很快覺得這些稿子跟我的「新聞理念」完全不符。我跟老總說,應該往深度新聞轉,現在這個「特稿」形式,早晚會死掉,會被淘汰的。老總很不爽,說:「笑話!特稿怎麼會死掉。我們有調查,這是讀者閱讀時間最久,最受歡迎的版塊。」但他仍放手我們部門內部的改革。我和幾位同事,開始自己采寫深度報道。

真正記者采寫的深度新聞,讀者是非常喜歡的。真實的報道比那種為了聳人聽聞而添油加醋的文章,有意思多了。不要低估讀者,讀者其實能判斷它們的區別、價值和趣味。所以,我們每有一篇深度報道出來,就會收到很多讀者來電與來信。報社當然也高興,連著幾個月,我和我的同事,都在拿好新聞獎。全國很多媒體都轉載我們的報道,我們這個小團隊,一下子在國內同行間有了點兒名氣。

這些都給了我們正向的鼓勵,所以,也就有了更大的膽子,就有了到西安這次追蹤大騙。

在西安這家羊肉泡饃館,我們和《華商報》的記者熱烈地聊了起來。他們知道我們,我們才第一次認識他們。他們也是做深度報道的記者,我們的理念很相似。

1998,一碗羊肉泡饃帶來的安全感

因為是騙子事件當地明令不得報道,但他們認為,本地發生這麼大的事件,就算不能報道,作為新聞記者,也必須見證。所以,他們每日在騙子老窩外面蹲守。到現在已經一個來月。今天上午,他們眼見著兩位長得就像記者的人,摸進騙子的老窩,再過了幾十分鐘,就被一群黑衣男子狂追出來,便當機立斷,發動汽車。他們開到正在奔跑的人的身邊,打開車門,說:「快上來,我們是《華商報》的記者!」

這逃命的兩人,就是我和我的同事。我們不僅感激他們相救,更被他們感動。我們自忖,如果明令不得報道的事件,我們是否還會在現場堅守一個月?

我們越聊越投機,談得心心相映,惺惺相惜。在那個階段,國內好多做深度報道的記者,我們都建立了聯繫。我們有些選題,會和其它地方媒體的朋友,共同去完成。有的不能做的選題,我們會交換完成。

那些來成都採訪的外地記者,常常會驚嘆,我們在成都的影響力。最有代表性的一件小事是,我們開車去採訪,帶一摞自己報紙,過各種路口關卡的時候,遞上一份報紙,說,某報採訪。對方便高興地收下報紙,開閘放行。報紙能當過路費。

但記者的角度和報社老總的角度註定不同。有的報道反響熱烈,又沒風險,老總就高興。風險,是老總最擔心的,因此,經常懷疑記者在給他們挖坑埋雷。幾次大的衝突之後,我們部門被沖得七零八落,大家慢慢從挖深度新聞改成了做文藝副刊。副刊也受讀者喜歡,但那已經是另一條道路了。我們也就跟其它媒體的深度報道記者們,失去了聯絡。

但「華商報」,幾個字,一直讓我特別留意,特別有好感。大約十年以後,《華商報》的編輯還約我寫過一陣專欄。因為是《華商報》,我特別認真地對待這個專欄。但我知道,當初認識的那幾位記者,早已離開。

我還記得,1998年那次離開西安的最後一晚,他們給我們餞行,是在大學旁的小街上吃羊肉串,喝米酒。我平時不喝酒的,但那天迷上了米酒的味道,以至回到成都后,還想去找到那種米酒。現在想來,我迷上的,並不是酒,而是一種共同進退,相互援手的深切情意。我們當時還以為,很快會再見面的,但卻再也沒見過。

原標題:《樸素的羊肉泡饃和華麗的「百鳳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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