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2049》,控制論革命的可能後果

摘要:懇請您點擊右上角,訂閱「媒介之變」的百家號。王洪喆控制論革命的後果很可能使得具有中等能力的腦力勞動者失去任何可以出賣的技能。1949年,維納寫道:「自動化時代的美景,是機械奴隸將代替人類工作,而人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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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喆

《銀翼殺手2049》,控制論革命的可能後果

控制論革命的後果很可能使得具有中等能力的腦力勞動者失去任何可以出賣的技能。

1949年,維納寫道:「自動化時代的美景,是機械奴隸將代替人類工作,而人成為自由的、躺在吊床里的思想家。但這可能並不是未來實際的樣子。機器勞動雖然與奴隸勞動不同,並不包含直接的人身虐待和剝削;可是,任何勞動,只要接受了與奴隸勞動競爭的條件,也就是接受了奴隸勞動的條件,它在本質上就是奴隸勞動。」維納認為,問題的關鍵在「競爭」,如果第一次工業革命使得掘地工不得不與掘土機競爭,直到工資低至不能活命,那控制論革命的後果很可能使得具有中等能力的腦力勞動者失去任何可以出賣的技能。科學家有責任把這個局勢告訴關心勞動條件和前途的人——勞工聯合會。維納認為這將是賽博時代「我們必須面對的最大挑戰」。

然而,維納與勞聯的接觸並不順利,「勞工聯合會和勞工運動掌握在一群有很大局限性的人手中,他們在工資與工作條件的專門問題爭取方面有極好的訓練,但完全不願意參與更大的政治、技術、社會和經濟問題,而這些問題正在牽涉到勞工本身的存續。」 有趣的是,維納的問題意識在女性主義當代藝術那裡得到了迅速回應,藝術家卡若莉·史尼曼(Carolee Schneemann)、愛麗絲·艾考克(Alice Aycock)、阿格內絲·丹尼斯( Agnes Denes)、瑪莎·羅斯勒(Martha Rosler)等反對控制論的武器應用,設想了一種反冷戰的女性主義烏托邦。在其另類未來中,「邊界」被「滲透膜」取代,「機器」被「生命體」取代,父權制的封閉系統被去中心化的開放系統取代,信息技術將擺脫剝削和壓抑的屬性,變為身份解放的中介。

冷戰歷史的弔詭之處在於,從北美迴流到后斯大林東方陣營的控制論成為了替代馬克思主義官方意識形態的另類選擇。1960年6月,維納受蘇聯官方邀請訪問了莫斯科,成為在冷戰中實現跨陣營交流的少數幾個科學家之一。蘇聯媒體將他塑造成預言了一門社會主義科學的外國先知。在勃列日涅夫時期,一切學科被要求在控制論的統攝下重組,雄心勃勃的全國互聯網工程(OGAS)甚至要早於Internet。在波蘭人民共和國,小說家斯坦尼斯拉·萊姆(Stanislaw Lem)作為控制論未來主義(cybernetics futurologist)的先行者,在《技術總論》(Summa Technologiae)中首次觸及了人體的賽博格化問題,如果無線電技術可以像義肢一樣替代語言器官,「那嘴將消亡,由此星際交往就成為可能」,這後來成了《索拉里斯》(Solaris)中那個不可捉摸的非人類生命體。萊姆的後人類預言,連同蘇聯藝術家小組Dvizhenie的賽博劇場(Cybertheatre)、波蘭畫家耶日·羅梭洛維奇(Jerzy Rosolowicz)的「Neutrdrom」系列等作品,動員了1970到1980年代的東歐反共異見分子。

如果思維只是系統的一部分,我們的肉體不再是個體自足的邊界。 賽博革命由紅色轉向藍色的同時,也侵蝕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地基。如果思維只是系統的一部分,我們的肉體不再是個體自足的邊界,行動來自於反饋而不是內省——自主、充分的「自我」將變成一種錯覺。在戰後法國,關於控制論的公共討論承接了知識分子對於笛卡爾哲學的固有興趣,啟發了理論界的后結構主義轉向:還在軍中服役的青年精神分析師雅克·拉康可能是早期控制論成員;德勒茲在掌握了克勞德•香農(Claude Shannon)的信息理論后,放棄了對意義的分析;瓜塔里、福柯和其他理論家已經可以對編碼、解碼、信息和通訊等術語進行熟練的使用。在美國情報部門和基金會的支持下,新哲學和思想家的崛起幫助動搖了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最後的合法性。

在二十世紀的尾聲,歷史又被帶回到了福柯式的節奏里——用福柯的考古學語言來說,「人」作為一項晚近發明的同時,也正在走向其終結。或者換用馬克思的辯證概括:「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而在這短暫的屬於生命的「理智時刻」,革命是「勞動的人」的集體意志在二十世紀生成的獨特構造,是一種臨界狀態。天體物理學知識告訴我們,壯麗的超新星爆發源自恆星內核的引力塌縮。回溯革命與技術政治在20世紀的歷史,也正是革命的坍縮拋射出這些構成革命根本性難題的碎片。

不管是理論的還是技術的,這些碎片異常激烈、炫目,每一塊都播放著革命亦或告別革命的故事,渴望著應許之地——從人工智慧到平台共產主義、從先鋒藝術到大數據治理、從絕望的穆斯林棄民到流水線上的中國工人……革命的碎片四散開去忘記了自己的來路,這是后革命時代的典型癥狀。 在1982年《銀翼殺手》的末尾,只有7年生命的複製人羅伊在屋頂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所見過的事物,你們人類絕對無法置信 我目睹了戰船在獵戶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燒 我看著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爍 所有這些時刻 終將流逝在時光中 一如眼淚 消失在雨中 反抗的慾望拋落在革命的餘燼里,一如眼淚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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