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四川文藝出版社與騰訊・大家在成都共同舉辦了「騰訊・大家書系」的發布會,閆紅女士和張明揚先生作為嘉賓參加了這次活動,並圍繞「閱讀名著見真知」這個主題展開討論,以下是這次活動的文字實錄:
主持人:張明揚老師新近有了「3萬哥」的稱呼,這個稱呼怎麼來的,能跟大家介紹一下嗎?
張明揚:這是被「諷刺」的說法,一個月前我在騰訊・大家寫了一篇文章:《阿姨改變中國》,稿費達到了我人生巔峰,稿費獎金達到3萬元,讓我產生了放棄寫作的想法,因為已經到了人生巔峰了,有了稿費不可能再高的感覺了。
這3萬元稿費引起了很多寫作者討論,大家突然發現原來寫一些正經說事的文章還是可以養活自己的,所以大家會用3萬哥來調戲我。互聯網時代文字確實越來越值錢,只要你願意把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寫作中,寫作會給你一個還不錯的回報。
當然主要還是要感謝像騰訊這樣,願意為原創內容付費,而且是慷慨付費的平台。
主持人:閆紅老師,在您看來《紅樓夢》是怎樣的一部名著,它跟您有怎樣的曠世情緣?
閆紅:我和《紅樓夢》的緣分已經說過很多回了,再說一次也無妨。
大概在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去姥姥家,從她的席子底下翻出了半本破書,那書沒有封面,那是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剛好我在席子底下翻出半本破書。
然後我翻進去看,首先看到的是很奇怪的名字,像鳳姐、平兒,她們不在我的人生經驗之內,因為我們那時候都叫張小明、韓梅梅這些名字,所以我覺得挺奇怪的。我雖然很小,但是已經有了八卦的心思,對家長里短特別感興趣,完全是八卦的興趣牽引著我往下看。
後來因為1987年版的電視劇《紅樓夢》的熱播,這兩件事銜接上了。我最初閱讀《紅樓夢》是非功利的心理,如果換一種場景,比如說我爸把三本嶄新的《紅樓夢》拿到我面前說這是名著你要讀完,我可能就沒法讀下去。我覺得每個人可能都會這樣,就是對於過於宏大的事物會有一種敬畏之心所以反而會產生距離感。
我是從席子底下翻出來半本破書,所以我把它視為一次美妙的邂逅。我現在一直覺得我和《紅樓夢》的緣分有點像談戀愛。如果說你的父母鄭重其事的告訴你,那個女孩很漂亮、很優秀,人人都想追求她,你可能會產生排斥感,因為她的那些信息已經擋在前面讓你無法對她的血肉之軀產生感情。
但是如果你走路碰到這樣的一個女孩都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的來歷,但是你被她身上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吸引了,那你可能就容易跟她產生比較長遠的熱愛。我覺得跟《紅樓夢》的這種緣分,跟當時物質匱乏是有很大的關係的。
我後來出過兩本關於《紅樓夢》的書,一本是在2005年的時候出的,那時候我30歲,到了2015年我40歲時,又出了一本書。這兩個階段我對《紅樓夢》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在我30歲的時候我看《紅樓夢》,那時候可能因為剛入職場,對陰謀論特別感興趣,看哪都是陰謀論,覺得自己神機妙算早已看破了一切。但是我40歲的時候就覺得之前的姿態挺可笑的,我就更願意去感受《紅樓夢》里的每一個人,當他們面臨命運的起伏時,他們的處理方式,這時候我覺得處理方式不只是一種技術活兒,它還是一種心態,就是你對世界是怎樣的理解,就會用怎樣的方式去處理事情。
所以這是我現在對《紅樓夢》最感興趣的地方。我不知道對於別人來說它是什麼樣的著作,但是它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可以跟我的人生共生共長,互相印證的一本書。也許等到我50歲的時候,可能看上去在讀《紅樓夢》,其實是在讀自己。寫作者可能每一部書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的心靈史、自傳。這就是我對《紅樓夢》的一個看法。
張明揚、閆紅,攝影:李國亮主持人:剛才聽閆紅老師聊了她對《紅樓夢》的感受,想問一下明揚老師,您是怎麼理解名著的,您最早讀的名著是什麼,對您有怎樣的影響?
張明揚:我覺得名著第一是要經受住一定的時間考驗。比如說2015年出了一本好書,我們也很難說這本書是名著,我覺得至少要沉澱20年、30年,甚至百年,一本書才能有資格名著的大名單。
第二,我理解的名著就是,以中國為例,一定是深度融入中國人日常生活的一本書。如果完全沒有讀過這本書的話,你會發現身邊的世界很陌生。比如閆紅老師跟我說旁邊有一個姑娘嬌滴滴的好像林黛玉,如果你沒有讀過《紅樓夢》,你們就很難交流,你雖然中文說的很好,但仍然不是文化意義上的中國人。比如看過金庸的小說,我們形容一個人很偽君子,會說這個人好像岳不群,我覺得名著里的很多人物思想其實已經深刻的融入到我們的生活中。可能我們沒發現,我們生活的文化環境已經是被名著定義了。
現在這個時代很多工科男或者社科背景的人不太喜歡讀小說,覺得浪費時間,缺乏乾貨。我拿《三國演義》來說,我覺得對大部分中國老百姓來說,《三國志》是一個沒有什麼太大意義的書。但是我覺得你應該讀《三國演義》,我覺得《三國演義》雖然是虛構的,但其中的故事和人物形象已經深度進入到中國人的文化世界之中,《三國演義》對中國人日常文化生活的影響是真實存在和巨大的。
拿劉備為例,他在歷史上怎麼樣其實沒那麼不重要,重要的他在《三國演義》是怎麼樣的。這個文學形象已經超越了歷史形象。比如我們說跟領導要跟劉皇叔這樣的,劉備這種寬容寬厚的形象是《三國演義》賦予我們的,此時的生活語境之下你又何必去窮究歷史上的劉備是否真的寬容大量呢,這樣的思考留給歷史愛好者和研究者就好了。普通人不必去較這個真。再比如,我們形容諸葛亮一定說他很聰明很能打仗,但是歷史上這個人可能根本不擅長打仗,內政能力更強,但是這也沒么重要,所以這就是一個名著、小說有的時候對中國人精神世界的改變,甚至說「定義」了我們的精神世界,它比知識、歷史還重要。這是我的一點「偏見」。
很多人是讀了《三國演義》之後,對三國歷史產生了興趣再讀《三國志》。但是我覺得很少有人會因為讀了《三國志》發現歷史原來是這樣的,再看《三國演義》會覺得很生氣,覺得上當了,讀了一本偽書。我甚至可以說,就算是一名專業的歷史教授,他在潛意識裡對三國的定義仍然是被《三國演義》驅動的,這是下意識的,感性的,第一反應的
所以小說、名著的意義非常大,我之所以是張明揚,我之所以是中國人,我的世界,我周圍的人都這些大大小小的名著和書定義,不然我會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主持人:剛才說到名著,《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沒有因為《紅樓夢》而大富,但是後來很多研究紅學的人可能自己有了很大的名聲,也帶來了財富。讓我想到我一部BBC的紀錄片,講的是鯨落――鯨魚在深海中死去,其屍體緩慢沉入海底,並在此過程中形成的一個獨特的生態系統,顯先是被大型食肉魚類吃去軟組織;再被多毛類和甲殼類動物啃食殘餘鯨屍;然後是大量厭氧細菌進入鯨骨和其它組織,分解其中的脂類,使用溶解在海水中的硫酸鹽作為氧化劑,產生硫化氫;當殘餘鯨落當中的有機物質被消耗殆盡后,鯨骨的礦物遺骸就會作為礁岩成為生物們的聚居地。這套供養以分解者為主的循環系統長達百年。如果沒有鯨落,海洋生態不會如此豐富,這跟曹雪芹寫《紅樓夢》也很像的,有人說《紅樓夢》養活了紅學生態,您是怎麼看的?
閆紅:我覺得你剛才說的非常的客氣、禮貌。因為自從我開始寫關於《紅樓夢》的文章之後飽受攻擊,大概意思就是說曹雪芹自己窮的快餓死了,後人靠他發了財,其實靠《紅樓夢》發財很難。我就是主要給大家寫專欄,而且也沒有達到3萬塊錢的稿費。
我可以總結一個詞就是「食腐者」,吃腐爛屍體這樣的一個群體。但是我覺得這種說法其實很不合理的,比如說我第一次來成都的時候去了杜甫草堂,我非常非常喜歡杜甫,杜甫他自己也是窮的快餓死了,他兒子又餓死了,他很多詩里也表達了他當年很悲慘的處境。高校裡面有些杜甫研究者,你不能說杜甫餓死了,結果你靠研究他活下來了,這毫無道理。而且我覺得杜甫自己也願意有人來研究他,了解他。
另外一個,很多人會覺得《紅樓夢》是個古典名著,現在翻它有什麼意思?我是覺得《紅樓夢》真的是一部特別偉大的作品,因為去年我寫過一組關於《水滸》的文章,我仔細讀了《水滸》,《水滸》也非常了不起,尤其說到人的個性,人的形象以及四季的風景,但是它不能像《紅樓夢》這麼偉大。
我舉一個例子來說,我們都知道王熙鳳善於管家,當時她制定了一些非常嚴格的紀律,管得很好,但是王熙鳳當管家的時候賈家是盛世,大家的日子過得都挺舒服的,那時候只要把紀律抓好就行了,就像你的單位是一個朝陽產業蒸蒸日上,那時候大家比較強調紀律。
到了後來第二個層次,他們家已經逐漸的衰落,再講紀律,那不行了,因為整個家族都處於末世,已經進出夕陽產業了,大家上班再認真,每天來得再按時其實都沒有用了。所以這時候會看到曹雪芹又寫了一個管理者的境界,就是體制改革,就是探春的改革,她在大觀園裡面搞土改,把土地承包給那些老婆子們,但是仔細看這裡有一個細節,就是土地不是平均分配,是分配給一些有能力、很懂得種莊稼的老婆子,這時候探春做的這件事情就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她這樣做的好處在於不會讓土地落到一些本來不擅長耕種的這些人手裡,效率很高。
但是又帶來一個問題,對於其他人來說會覺得很不公平,那些老婆子們覺得很不滿意。可能對於管理者來說,你們都是弱勢群體,這個家是我的,我說了算。但是薛寶釵說出來一個問題:你是得到了好處,但是你不要以為那些弱勢群體他們就沒有殺傷力。第一點,你不能夠藐視別人的勞動力。雖然他們沒有你那樣的資源但是他們對社會是有貢獻的。第二點,你們可能覺得我藐視你們又怎麼樣,其實他們也是有殺傷力的,當時薛寶釵說:我把這個話說明白了,她們偷偷摸摸摘幾個花摘幾個果子,那樣你的損失更大。這時候薛寶釵看出來了對底層不夠公平的話,他們也不是沒有作為的。
薛寶釵這話不就是我們講的創建和諧社會嗎?所以我覺得《紅樓夢》無論它的改革也好,管理者的思維方式也好,其實跟我們現代社會都是非常相符的。
我覺得《紅樓夢》從大局觀角度來說,過去就我所見的小說可能沒有人能跟《紅樓夢》相提並論。其原因在於作者非常驚人的真誠,是因為曹雪芹親身從那樣一個經歷裡面走出來的,所以他的反思、追悔是非常痛徹心扉的。
《紅樓夢》是一個非常大的世界,我只說了一部分,這是我現在還非常願意讀《紅樓夢》的一個原因。
閆紅,攝影:李國亮主持人:明揚講到了關於閱讀和身份認同的問題。我想你是怎麼理解通過名著的閱讀來加強自己或者得到自己的身份認同的?
張明楊:西方所謂的通識教育或者博雅教育,基本會開一個豪華的經典書單,基本就是《希臘神話》《羅馬神話》《伊索寓言》、柏拉圖、莎士比亞、狄更斯等等,讓學生自由去讀。或許很多人要去問都現代世界了,為何我們要去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鑽進「故紙堆」,哪怕它們是經典和名著。
其中有一個原因,西方人會說,怎麼去定義美國人呢?美國一個國家,這麼大一群人來自不同地方,怎麼可能沒有一個共同的價值觀呢?或者說共同的文化基礎從哪裡來?就是從經典和名著中來,美國的學生擁有了共同的閱讀資源和經典教育,相對會更容易形成一個大致統一的價值觀(這和文化多元並不矛盾),所以一些西方人認為,經典和名著本身就是可以定義他們的國家,定義他們國家的價值觀基礎。
所以說一個國家的人缺乏共同價值觀、共同思想資源的話,這個國家的人很難被稱作真正意義上的「某國人」。你看西方這些最牛學府的學生都是在讀名著,大學一共就沒有幾年,他們有些一流大學可能會花近一年的時間去讀這些東西。所以我覺得西方人對名著的重視是超過中國人的。
還有另外一個話題,西方自己也有爭論,就是是不是每一個人都要接受這種經典閱讀教育?有的人提出來,如果是普通工人不用接受這種通識教育,只學習一些更實用的應用學科就可以了。有一些西方學者對這個觀點非常討厭,他們覺得:難道只有統治階級才配讀這些經典么?一些西方人認為經典是可以幫助普通的人去超越自己的階層的。
經典和名著是一個民族最厲害的那群人的智慧凝結,所以你不去讀它,我覺得你可能就喪失了進入最主流最高級的精英群體的機會。這樣你可能一輩子都會受影響,無法見到更大的世界。或者說當你有機會跟真正的精英打交道時,你會發現你們聊不到一塊去。我並不是說讀名著能夠幫助你實現的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這不是經典和名著閱讀的初始意義,而是給了你一個超越你自身際遇和固有眼界的機會。
張明揚,攝影:李國亮主持人:聽兩位老師剛才講,我現在這麼理解,名著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有著很深文化傳統的一些作品,如果大家對文化傳統有一定生活經驗的話是不是比較好理解,一般人讀名著會不會有門檻,這是其一。其二,通過讀名著能改變什麼?
閆紅: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前兩天我們那兒下大雪,保安在那兒鏟雪,到凌晨三四點鐘還在鏟。我當時看到保安鏟雪的現場我心裡是難過的,因為不管我們怎麼美化他,不管內心對他多敬重,那都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收入也不高。我知道這個辛苦裡邊也有恐懼,就是現在這個社會被階層感侵襲了。每個人都很害怕自己墜入底層,底層出了一點什麼事我們都趕緊去聲援,為什麼?就是出於我們內心的恐懼。他們是為我們托底的人,只有他們過好了,我們才不怕旦夕禍福。
當我走在路上想他們怎樣才能讓我內心平靜呢?比如說我看到他們在閱讀,我內心就能夠得到一些平靜,他們雖然很辛苦,但也是可以被安慰的,他們也是有出口的。假如有一天,我的生活也是在底層了,但是我有耐心,有興趣去閱讀,那麼我對這個世界就沒有這麼恐懼了。我覺得可能閱讀能夠消除我們對世界的恐懼。
有一次我看到賣烤鴨的流動車旁邊有個女孩在讀《簡愛》,當時看到她我心裡特別安慰,這樣講好像很雞湯,一個女孩讀《簡愛》我就被安慰到了。我想說的其實是,在這個階層鴻溝很大的社會,如果你完全以金錢、社會地位來確定你的存在感和安全感,那麼你一定是活得非常非常不安全的。
如果有一些低成本的享受,像閱讀這樣的,我們每個人都能夠做到的話,那我們就相對可以安全很多。比如說我舅老爺小時候成分高,是地主,他一輩子都處在被別人歧視的狀態。但是因為他愛閱讀,所以他一下子進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里,那麼別人的歧視對他的傷害也是有限的。
我小時候是80年代,那時候小城有那樣一群人,他們可能就是工人,但是他們非常愛閱讀,他們在個社會裡面也能得到很多的尊重。我媽就是一名紡織工人,我小時候就經常看到她看《收穫》《人民文學》等文學作品,所以她的人生我覺得一直都是相對平靜的,沒有太多恐慌的東西。可能閱讀能夠讓我們即使處在社會的底層,也能夠享受到最頂尖的精神產品。哪怕你正擺著地攤,但是回到家裡,你跟那個上流社會之間,我不能說你跟他是打通的,但是我要說的是你享受的精神產品其實超越於他們的。所以我覺得閱讀可能是在這個時代里給我們最後的一個安慰。
張明揚:我很同意閆紅老師說的話,閱讀經典閱讀名著是最方便最廉價可以讓你接觸這個世界上最棒的那些東西,比如名牌包你是買不起的,但是經典,這些至少是經過上千人積累下來的最優秀的東西,你可以享受。
前段時間網上有個很紅的育兒嫂叫范雨素,你為什麼覺得她不像普通人呢,其中一個原因是范雨素看書,看了很多很多名著,閱讀量非常大,所以你跟她對話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她比你階層低,因為她很有文化,有自己的世界。所以像閆紅老師說的,閱讀可以使一個人顯示出比他比困頓的生活所掩蓋的更高貴的靈魂。
讀書有用論還是無用論,這個很難說。但是如果你缺乏人文素養、讀書少的話,當你處於困頓的時候,你的精神世界很有可能被巨大的生活陷阱就擊倒了,崩潰了,放棄了。但通過閱讀很可能讓你在這個時代,會覺得生活還是有意義的, 我有自己的世界觀,這個世界觀是閱讀形成的,不會過多的被物質生活的好壞所影響。
最後還想說讀小說這樣的一個話題,男性讀者特別是熱愛讀歷史的人,很多人會對小說看不上,但我覺得小說的意義其實很大。
幾年前有一部非常有名的經濟學的書,叫《21世紀資本論》,它的寫法跟很多書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裡面很多很多用的資料、材料全部都是小說里的。比如在分析法國當時的一個社會狀況的時候,可能作者認為歷史這些數據很未必是真實的,但是小說描寫的當時法國社會情境和社會心理,法國人怎麼看待錢、房子、借債、婚外情、遺產的發放,是最真實的。對作者來說,小說雖然是虛構的,但是反映的那個時代的描寫是真實的,所以他把這個小說作為一個研究資料,最後《21世紀資本論》這本書非常成功。
就像《傲慢與偏見》,很多英國的學者也會把它作為分析當時英國社會很多問題的資料,比如《傲慢與偏見》一開始就說英國的繼承權問題,英國的女人是沒有繼承權的,所以很多西方人在寫這個的時候,往往喜歡以小說里的材料來說明。所以經典名著小說的意義有時是超越虛構寫作的,甚至研究歷史都可以拿來用。
活動現場,攝影:李國亮主持人:剛才聽兩位老師講那麼多名著,你願意給你孩子讀什麼樣的名著,給自己孩子看的書肯定是最好的了。
閆紅:我試圖給我家孩子推薦了《紅樓夢》。我家是個男孩,但他的女同桌特別喜歡《紅樓夢》,他說那個小女孩很神奇,五年級已經把《紅樓夢》完全看好幾遍了。我讓我兒子看,他表示看不下去。
另外一方面來說我們也不一定讓小孩看名著,有時候家長出於一種虛榮心或者不安全感,說我們家小孩看名著看進去了就一定有出息,這樣的想法也是不對的。所以我現在推薦給我家兒子看的是《哈利・波特》,很有意思、很兒童的讀物。比如前兩天他看一個細節,老師教小孩說,你害怕一個人,你就想像他穿著你祖母的衣服的樣子,你就會覺得他非常滑稽,就不會再恐懼他了。
比如我們今天來到這個現場,我會覺得有點恐慌,你看我說話都有點結巴。昨天下著大雪,我特別擔心飛機不能過來,慌亂中突然坐在這兒跟大家談《紅樓夢》,不是很滑稽嗎?當你把一個事情想的很滑稽的時候,你就可以相對放鬆一點。
所以我覺得像《哈利・波特》或者其他的兒童讀物挺好的,不一定小孩非要讀大的名著。相對於讀什麼,讀本身更重要,就是建立一個良好的閱讀習慣慢慢自己讀,有一個自主的選擇,這更重要,跟戀愛一樣,相對於愛什麼人,愛本身是更重要的,如果建立起這樣一種能力,那不管你遇到什麼樣的人你都能有愛的能力應對。
張明揚:我個人覺得,剛開始就讀名著孩子可能很難接受,比如像我就是先看連環畫、電視劇、漫畫,讀名著是很多年之後的事兒了。讓孩子很早對名著產生興趣,以閱讀本身激發自己的興趣最重要。
我想如果我有一個兒子,他喜愛歡讀三國那段的話,我想我會先找一些三國動畫片、《三國演義》的連環畫給他看,把他的興趣培養起來之後再把《三國演義》給他看。我不會直接把《三國志》直接扔給孩子,這是摧毀性的,除非你的孩子真的是個讀書的種子,否則大部分的孩子就被這本書嚇倒了。
所以我主張慢慢煥發他的興趣,用多種方式,用泛娛樂的方式來引發他的興趣。
作為名著的《三國演義》固然有意義,但是《三國演義》背後的文化系統,認知系統、文化世界,比書本身更有意義。
主持人:我們在座的還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兒童作家李牧雨老師,您覺得在兒童閱讀名著方面您有什麼看法?
李牧雨:謝謝大家給我這麼一個機會。我對閆老師是這樣看的,我覺得她是把紅學這門學問擴展到了一個更高、更現實也更超時代的方向。她的閱讀和理解,讓我們對《紅樓夢》有了更多的解讀,而這來自她有一顆溫暖的心,用這顆溫暖的心去理解《紅樓夢》。
對於要不要給孩子推薦閱讀名著。作為兒童文學作家,我有一些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對孩子,特別是今天的孩子要大力的提倡去讀名著,我覺得經過人類歷史淘洗的這些名著對我們的孩子更有意義。所以《紅樓夢》我覺得小孩都可以讀,它可以溫暖人的心靈。
昨天晚上,我重新看了一遍《悲慘世界》的音樂劇版,我為了這個劇專門買了一個DVD機,每過一段時間就看一遍,因為它裡面有些東西永遠感動著我。我覺得名著是給我們人類的一份禮物。作為一個兒童文學作家,有必要讓自己的作品表達真善美,用溫暖的文字表達最美好的情感,去滋潤兒童的心靈。
主持人:今天來到現場的還有四川文藝出版社的張慶寧老師,她是一位有著非常豐富出版經驗的出版人。張老師,在您看來閱讀和名著的關係是怎麼樣的?
張慶寧:閆紅老師昨天晚上就在跟我們說《紅樓夢》,我也是特別喜歡《紅樓夢》,大學做畢業論文都是做的《紅樓夢》,我的老師後來是首都師大的鄧啟明老師,他是紅學家。所以我跟《紅樓夢》也有很深的淵源。我看《紅樓夢》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在那個匱乏的時代,《紅樓夢》帶給我們的、帶給女孩子的是什麼?在一個70年代敏感的女孩子的心裡《紅樓夢》就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所以後來我在我們的分享群里說:要是你們有女兒,一定要讓她讀《紅樓夢》。《紅樓夢》我至少看了10遍以上,它帶給我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美好,中國文化的美好。雖然我們說封建和賈府的陳舊套路,但在中國文化里就是一種理智,雖然曹雪芹是清代人,但是對我們來說,其實文化的延續是這個。知書識禮,你要讀《紅樓夢》,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里,那些東西是應該學習的,這都是給我印象非常深的。所以我一直都非常非常愛《紅樓夢》。
張慶寧講述《紅樓夢》,攝影:李國亮主持人:閆紅老師這本新書叫《我們心中住著另一個自己》,書名是怎麼來的?
閆紅:有這樣一個說法:一個人長了一張張飛的臉卻有一顆林黛玉的心。我有一個朋友長的五大三粗,後來我突然發現,他原來是抒情和細膩的人,所以他心裡住的那自己和我們看到的他完全不同。所以有時候別人看到的我,和我自以為的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我有興趣來探索我們自己內心住的自己,比如說我這個書裡面寫了一些我家裡的事情,像我媽和我很愛閱讀的舅老爺,在別人眼裡他是一個特別無能、沒用的人,這是別人眼中的他自己。
但是我覺得他心裏面住著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有很豐富很磅礴的世界。我們活在這個時代里,每個人都在被觀望、打量、被標識,做了很多標註,註明你的階層和對別人的用處。但是我覺得我們探索自己內心的自己,需要保持一定的安寧,我覺得可能也是一種有益的抵抗。即使這種抵抗在別人看來是無力的,但是它的力量你自己心裏面最明白的。
主持人:明揚的書是叫《史不語》,我知道你畢業於南京大學中文系,你一個中文系的人怎麼寫歷史隨筆呢?
張明揚:因為我寫不了小說啊。我自己對於歷史寫作的一些理解,可能跟有些朋友不太一樣,我覺得我們這個時代說消費升級,我們這種歷史專欄寫作也應該進行一次消費升級。傳統的寫法我個人覺得已經過時了,沒有營養了,十幾年前的時候最流行的歷史寫作是《明朝那些事兒》,我也特別喜歡看,至今我覺得也是不錯的書。但是我認為這樣的寫法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了,用詼諧的語言把歷史重講一遍,每一段歷史都被二手的現代語言翻譯的無數遍了,這樣的寫作可以告一段落了。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多了。
在歷史寫作上,還有一個學院派,就是那些學術的文章,意義非常重大,但對於普通讀者來說無法卒讀,不是說他寫的不好,只是過於專業了。但對我來說,我非常喜歡,但也不是一開始就有能力喜歡。
所以現當代歷史專欄寫作應該是有所謂的第三條道路,就是把那些學者們發現的一些前沿的很有趣的觀點把它借鑒過來,跟更能符合當代人情感的一些東西結合起來,和精彩的歷史敘事結合起來,然後把這些前沿的觀點介紹給讀者,可能是我們寫這些歷史書的作家應該做的一些事情。翻來覆去講歷史故事我覺得意義已經不是很大了。
我的這本書《史不語》裡面有一篇文章,大致就是去寫為什麼諸葛要北伐這個話題,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把我可以接觸到的,各個時代研究者對這個問題研究的書和文章瀏覽了一遍,把他們的說法拿過來重新梳理了一次,把話題本身作為研究對象,把不同的專家想法拿過來然後解釋這個問題,我覺得這樣更有解釋力,更有歷史感,歷史上各時期對某段更早歷史的「解釋」也是「歷史」啊,不光光具體歷史事件才是歷史。
我覺得我們現在歷史寫作可以多討論一些問題,不要僅僅把歷史故事用現代語言灌輸給讀者。我的新書標題也跟這個想法有關,《史不語》,歷史本身自己會說話的。
活動現場,攝影:李國亮【推薦圖書】
《我們心中住著另一個自己》
作者:閆紅
出版社:四川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2017-10-1
定價:38.00
裝幀:平裝
ISBN:9787541147333
《史不語》
作者:張明揚
出版社:四川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2017-10-1
頁數:192
定價:28.00
裝幀:精裝
ISBN:9787541147975
《無印日本:想象中的錯位》
作者:姜建強
出版社:四川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2017-10
頁數:300
定價:42
裝幀:精裝
ISBN:9787541147357
圖書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