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大學的新聞很多,涉及師生關係的新聞尤其多。《中國青年報・冰點人物》1月17日的一篇《寒門博士之死》,《文化縱橫》公眾號1月16日轉發周雪光的一篇《「導師崇拜」現象的思考――派別林立、規範缺失與「學術造神」》,似乎冥冥之中遙相呼應地圍繞同一個問題展開討論。每每遇到這樣的話題,我都有一種深深的悲涼和無力。今天我想講三個問題。
師生之間,何以決裂至斯?
之前,在《騰訊・大家》的兩篇專欄文章都談到師生關係。
在《大學有病,誰有葯?》一文中,我比較過「老師」(導師)和「老闆」的區別究竟在何處:「導師的功能是傳道授業解惑,老闆的功能是組織生產運營。從導師的原初含義來看,其傳道授業解惑應當是個性化、因人而異、因材施教的,因而其教育模式的理想形態應當是『一對一』而非『一對多』的……對老闆來說,『一對多』是一種常態,『資本雇傭勞動』是一種有效配置資源的自然法則。」
老師辦的是教育,老闆開的是工廠,工廠是一個黑箱,只管這邊廂把要素投入進去,那邊廂坐地生財。人在老闆眼裡可能也是寶貴的,那是因為「人是工具」,人是「活勞動」,人力資源是性價比最高、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產要素。所以,當老師變成了老闆,工廠變成了「血汗工廠」,學生變成了僱工甚至「奴工」,老師也就從老闆進一步墮落為「黑心商人」。
之所以理工科容易出現這類問題,最主要的因素可能是,工程類的項目管理過程中,老師和學生更容易形成一種雇傭和被雇傭的商品化交易關係,以至於導師毫無覺察甚至認為並無不妥,學生卻充滿期待暗想你怎能如此待我,然後雙方的期望目標差就越拉越大。據前些年的報道,南方某高校的導師將學生每次出去實習掙得的工資當面拆開,逐一數錢、收入囊中,這是何等不忍直視的斯文掃地畫面!
在《一個行業缺乏職業道德,整個社會都要為之買單》一文中,我也把神俗關係、師生關係、醫患關係列為人類發展歷史上三種最為重要、因而其對應的職業道德也最關係萬千重的支撐性關係。師德有虧,何以養護社會的未來?
就《中國青年報》這篇文章而言,報紙的報道還是中性的,沒有副標題。但是你去網路搜索,就會發現轉載的各路媒體已經紛紛代入感極強地給出了不同的延伸性標題:「不堪導師壓榨跳河亡 給導師干雜活研究停滯」、「村裡學歷最高的年輕人 在導師家擦車」等等,也許誇張了些,但未必沒有一定道理。
按常理,登堂入室、入室弟子,達到這種程度的師生關係,那應該是傳統社會中國人所能想象的一種相當密切、相當信任的一種求之不得的師徒關係了。剛剛恢復高考後,很多在牛棚里經歷了十年改造的老先生們,身體幾近垮掉,但學術雄心猶存,育人之志不改,作為導師的他們,很多人就是在自己的家中給研究生授課。我們今天讀很多「老三屆」的回憶文章,寫這段經歷時都是如泣如訴、飽含真情,這些家中授業的掌故也傳為佳話。
確實,很多事情可能是不必掛懷的。在普遍浮躁的校園環境中,幫老師拎個包、填個表、叫個外賣,或者索性就算是「擦個車」之類,似乎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勉強說出來,確乎有些矯情。然而,像中青報披露的這一案例所反映的那種師生關係,真的是一種扭曲和折磨。女導師為長不尊、為師失范,似未見什麼被冤枉之處。而博士其人滿懷壯志,卻終日埋首於一地雞毛的瑣事之中,鬱郁難平,著實死的不值,死的可惜啊!
有人說,這導師與學生之間的界限,能劃得這麼清楚嗎?那是你沒看過;某高校導師火急火燎打電話叫學生。
誠然,導師年高德劭、勞苦功高、盡心竭力一輩子教書育人且始終保持旺盛學術生命力的當然很多,而也不能否認如下一些另類導師的存在:自身失德失范,不是將學生作為人才培養而是把學生作為工具和手段的有之;自身混日子,全賴門人弟子拱衛山頭,抬轎子吹喇叭的有之;熱衷於教師之間的窩裡斗、黨同伐異,並逼迫學生選邊站隊的有之。
到底導師和學生之間,應該達成怎樣的一種關係啊!?

點名,不是「負面清單」
說起師生關係,我總能想到幾年前,一位同事給我的啟發。
我們都知道現在很多大學生逃課。這些年來,很多老師也花樣翻新地想出各種花式點名的方法。解決逃課問題,點名顯然不是一個好辦法。那為什麼教師還是要點名?
其實,一個外部性的壓力是,一般大學的教務處對於教學過程特別是本科教學過程,都有一套流水作業式的機械步驟,分為平時成績和卷面成績。待課程結束后,要提交一攬子表格,包括平時成績記錄冊,而這個記錄冊裡面的相當一塊就是平時的出勤記錄、作業記錄等事項。
如果你認認真真地點名,那會佔用和浪費課堂教學時間。如果你隨隨便便交上去,那麼你的依據又是什麼,總不能看誰的名字順眼就打鉤,誰不順眼就打叉,胡亂勾畫,提交到教務處去吧?這就是一個兩難。
而對於教師來說,點名的另一重功用是認識學生。現在的學生和教師大都端著架子、清高。教師們不屑於在講台上俯身垂問那位思維活躍、頭腦敏捷的學生「你叫什麼名字」,生怕這一問就怎麼失了面子,似乎要討好學生。學生呢?也不願意成為孤立於沉默的眾人之外的特例,唯恐課上課下與教師激烈討論、互動頻繁被其他同學認為「拍老師馬屁」,或被冷嘲熱諷為「不就是為了拿高分嘛」。其結果就是,雙方都憋在那裡,一個學期課程結束后,還是互不認識,不留一點印象。
幾年前,我有一次監考一門文化類課程。考試開始不久,這門課程的任課教師拿著一本平時成績記錄冊走進來,同時把講台上的考場座位表攤開。一邊用眼神逐個掃過正在低頭答題的學生,一邊找到考場座位表上的姓名,然後在平時成績記錄冊上做各式奇怪的符號標記。這位老教師見我好奇,笑了笑,低聲說道:「平時上課幾個學生回答問題非常好,經常有靈光一閃之處,可惜我一直叫不上他們的名字,這是最後一個機會,過來認一認,對上名號。」我恍然大悟。
所以平心而論,更多的時候,教師點名,不是為了把平時成績記錄冊做成一個「負面清單」,而是一個「正面清單」。不是為了尋找那些永遠沉默甚至缺席的人,而是為了認識和記住那些很有靈性並始終激發其教學相長的氣場,使得師生之間互相成全、互相成就的人。把這解釋為出於一種惜才、愛才的職業本能,我想也並不過分。
我本來就大點名,但這件事啟發了我。自那之後,我都要爭取在每一年都多認識一些學生。有時會在自以為比較得意、講得也比較深入的專題結束后,停一停,留下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讓學生就此前的課程隨便寫些感想、困惑、問題。當然,這類工程可謂浩大,每次都要花很長時間處理、記錄,這比枯燥的點名要有趣得多了。通過遞條子,你認識了其中一些在思考真問題、真誠地討論問題的人。
有時我也會在課堂上就某一個問題開放式討論,主動發言的同學,課下也要請他們留名。最興奮的事,莫過於發現自己在讀條子的過程中篩選出來的邏輯嚴謹的學生,也是主動發言且表達清晰的學生。兩者互為印證,更有文如其人之感。這是為人師者最大的快慰。

依賴關係,是師生之間最長久的互動
對於一個青年教師來說,最近這一系列有關高校師生關係的負面新聞給我們的最大啟示就是,要時刻叩問自己的初心。你得對得起自己今後至少二三十年的職業生涯、對得起自己求學過程中的各種專業學習、對得起三尺講台賦予的責任。借用弗洛伊德的學說,或可這樣理解:把課上好是教師的「本我」,這是作為一個教師「好為人師」的本能;把課上好之後獲得學生的好評,進而享受到這種好評帶來的快慰,這是教師的「自我」;而把上好課提升到使命的高度,那可以說是教師的「超我」,是一名教師對自己的職業升華為事業的結果。這個境界需要用一生去踐行,甚至最後才能蓋棺定論。
今天的大學生已經逼近「00后」了,他們顯然更有闖勁兒、也更有主見。80后、90后的青年教師面對00后的學生,應該建立一種怎樣的師生關係?
相較於這些年來教育界更熱衷於炒作和追逐的互動關係,我認為依賴關係是一種更高也更難達到的境界,依賴關係是師生之間最長久的互動。這種依賴,絕不是以學生喪失獨立性為代價。而是意味著,學生不僅樂於在課上課下向教師交流看法、請教問題,更樂於在線上線下與教師敞開心扉、坦誠交流,形成一種良師益友的內在依賴關係。這必然意味著師生之間建構一種超越教學過程、超越「學期」界限的關係,甚至畢業之後還樂於向你分享喜悅、傾訴煩惱、求解困惑。
新時代了。新時代的工作很忙,節奏很快,一個個熱點大新聞撲面而來。一不留神,就要感慨於「時間都去哪兒了」,就要震驚於「1992年已經成了中青年的分水嶺」,就要在拎著保溫杯上課的路上自嘲「生活不只是眼前的枸杞」。我們是青年教師,我們畢竟還too young,但我們終將老去。怎樣抵抗衰老,如何拒絕油膩,如何永遠以教師職業群體中的不肖之輩為戒?
對於教師來說,真正能夠讓我們的學術生命、職業生涯進而精神狀態乃至身體狀態永葆青春的是兩條途徑:
一是永遠保持對教學和研究的熱情,不斷探索未知、追求新知,不斷革新教學方法手段,這叫「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二是常年置身和融入這群18―22歲、永遠充滿生機和創造活力的青年氛圍之中,他們絕大多數就像一張白紙,未來對這些充滿求知慾和好奇心的孩子們,充滿了無限可能。教師的言傳身教,甚至不經意的一句話、一個點撥,都有可能點燃他們探險的火花,影響他們的人生抉擇。見證他們的成長、幫助他們更好成長,同時也獲得我們自身的進一步成長,這是讓人何等愉悅、何等幸運、何等榮耀的使命,這叫「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願我輩青年教師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