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總統馬克龍不久前訪華,與中方達成的協議之一是年內即將完工的上海西岸美術館,在今後五年內展陳喬治・蓬皮杜中心收藏的現當代藝術品,其中不乏畢加索、杜尚等人的明星作品。
確切地說是法國國立現代美術館。蓬皮杜是一座綜合性文化中心,除了現代美術館之外,其中還設有公共圖書館、音樂及影像研究中心等機構。取名喬治・蓬皮杜,除了這位先總統曾決定興建該項目,也因為他在1968年危機期間,做為總理和平解決學生運動的貢獻。那年頭,巴黎還是萬國來朝的文明之都,該國政要眼裡的日本同儕,還是些低眉順眼的半導體推銷員。可見世事無常。
喬治・蓬皮杜與夫人克洛德・蓬皮杜雖說不比羅馬城,可興建一座多功能文化綜合體,也非一日之功。最早提出這項動議的,是第五共和國首任文化部長馬爾羅。此人步入仕途之前,曾以《人類狀況》獲得龔古爾獎,算是文化名流。他聲稱這本小說是以1930年省港大罷工期間,他本人的親身經歷為背景,但跟據港英警方的一份資料,彼時他因走私巴厘島文物,正在香港蹲班房,所以不可能出現在歷史現場。據說戴高樂那部著名的自傳,便由他捉刀代筆。中法建交后,他第一次親履中國大陸,還受到毛澤東接見。此事算是這家法國文化機構最初的中國淵源。
該中心做為具體工程項目,則更多體現了蓬皮杜的想法。然而最後竣工時,主持揭幕的,已是下一任總統德斯坦。再往後的密特朗,更加熱衷大型公共項目,盧浮宮新建的玻璃金字塔入口,可算是他的政績工程。此外還有巴士底歌劇院、阿拉伯學院、國立圖書館新樓,等等。左岸布朗利碼頭上,造型酷炫的原住民博物館,則是希拉克的政治遺產。
蓬皮杜中心同樣屬於酷炫造型的典範。像世界上不少偶像級建築一樣,本地人未必感冒,從巴塞羅納聖家教堂到北京央視大樓,莫不如是。悉尼歌劇院也曾經被一幫建築系學生,形容成一群交尾的烏龜。至於蓬皮杜中心,更是被恨愛交加多年。這也是法國現代傳統的一部分,從埃菲爾鐵塔到盧浮宮金字塔,都是爭議對象。但有一點,它們永遠都是注意力的焦點,從來沒有奧特過。
蓬皮杜中心這座高技術風格建築地處馬萊區和老菜市場之間,也算老區改造的一種做法。直到今天,一些當地人仍然使用舊稱,管這裡叫「布堡」(Beaubourg)。錢鍾書在《圍城》里提到巴黎臭烘烘的大菜市,指的就是這裡。19世紀作家左拉則稱之為「巴黎的肚子」。而雨果的《悲慘世界》中,大學生馬里於斯參加1832年武裝暴動負傷,被讓瓦讓從下水道救出。那場街壘戰也發生在這裡。
退回到1971年,蓬皮杜宣布建築師皮亞諾和羅傑斯,淘汰了尼邁耶爾、約翰遜等名家,贏得巴黎新文化中心的設計競標,當時這對年輕的跨國搭檔還沒有後來的名聲,成為普利茨克獎得主還要再等些年頭。蓬皮杜在愛麗舍宮接見中標團隊時,見到的是一身工人打扮的英國人羅傑斯,還有滿臉長毛,一副嬉皮相的熱那亞小夥子皮亞諾。他們的另一個搭檔約翰・楊穿著米老鼠套頭衫。1977年建築完工後,內衣外穿式的造型引起一輪命名熱潮,「煉油廠」、「管道聖母院」不一而足。此前的激進政治雖然已成絕響,可激進的文化傾向卻仍在高潮。
蓬皮杜中心代表的高技術建築,背後是工業時代的坦率趣味。所謂坦率,以功能為裝飾,前輩國際風格大師止於暴露結構,而在這裡,電路、上下水、空氣循環、室溫控制等系統管路,被誇張地外置,分別塗飾成黃、綠、紅、藍,就像經過一次將內臟移植到體外的美容手術。建築就此成為一個事件,而不是紀念碑。有人評論它像永遠拆不掉腳手架的工地。標新立異的結果導致維護難度增加。去年該中心四十周年慶典,決定今、明兩年閉館修護。在此期間對外借展所藏,也是一個不錯的安排。
蓬皮杜中心隨著近年幾次恐襲,巴黎對遊客吸引力驟減(雖說統計數據未必符合我們的直觀感受),各大博物館票房普遍下降,只有蓬皮杜中心的收入逆勢上揚,年參觀人數仍在300萬以上。不過對於一家博物館,門票收入遠不足以維持運營。其餘所需資金,美國主要仰賴基金會,而歐洲則大多來自政府撥款。然而法國的經濟現狀遠非樂觀。最近一次總統大選中落敗的瑪麗娜・勒龐,就曾許諾大規模削減文化事物的開支。
其實早在中心施工期間,蓬皮杜的繼任者德斯坦總統,就曾經砍掉過該項目的大量經費。當初設計中的很多部分,包括活動地板和透明牆體,都因造價過於昂貴或安全考慮,沒能實施。即使在今天,一些設計負責複雜,特別是帶有機械活動部件的建築,經常不能保證可靠運作。
若論規模,這棟大廈的主要用戶國立現代美術館在同類機構中,僅次於紐約現代美術館。這裡藏有大量馬蒂斯、畢加索、夏加爾、康定斯基、米羅等人的作品。
可以說,20世紀以降西方經歷的主要藝術現象,從野獸派、立體派、超現實主義、抽象派,直至戰後各種思潮、運動,這裡都有標本。超過十萬件藏品當中,大家耳熟能詳也有不少,包括曼・雷以吉吉為模特拍攝的《安格爾的小提琴》,以及一些經典影片的原始拷貝,比如喬治・梅里耶的《月球之行》。
這家美術館繼承的傳統來自19世紀初,拿破崙戰爭失敗后的波旁復辟時期。1818年,路易十八決定將左岸的盧森堡宮東廂,改用做收藏在世藝術名家作品的博物館,待這些作者去世十年後,再轉入盧浮宮收藏。後來這些作品陸續由東京宮、網球館、奧爾賽、小藝術宮等場館分別消化。而國家收藏的1905年之後的作品,則最終進入蓬皮杜中心。
一般遊客往往去過盧浮宮、奧爾賽之後,才會跑到這裡。我們這個時代,如何看待現代,尤其是當代藝術,經常代表一個人的文化身份。這其中涉及多重因素,比如鑒賞者的敏感、修養、世故的程度,乃至裝逼的必要性。於是不少人乾脆把這座建築當做觀景台,從透明管道中的自動扶梯升至頂層,一路遠眺巴黎的遠景,層層疊疊的芒薩爾屋頂之間,點綴著聖厄斯塔什教堂、加爾尼耶歌劇院,直到蒙馬特高地的聖心教堂。
也可以俯瞰樓下那片喬治・蓬皮杜廣場;平緩的斜坡式下沉,讓你隱約聯想到古代劇場。那裡永遠聚滿各色人等。除了遊客,不少人在那兒練滑板,還有拿粉筆滿地塗畫,吐火滾釘板吞刀子的。最近走過這裡,還看見一群蒙古男孩兒拉著馬頭琴,表演呼麥。這是巴黎街頭生活最活躍,同時也是建築風格最為混雜的地段。廣場南側的斯特拉文斯基噴泉,16件機械裝置上的稚拙彩塑,呈現出動物、人物的動態造型,與相鄰的哥特式聖梅里教堂,構成有趣的對比。
蓬皮杜中心這處景觀完成於上世紀80年代初,是妮基・德・聖法勒、讓・坦格利這對夫婦的作品。整個小廣場像是一座舞台,所有的人隨意出場,退場,即是演員,又是觀眾(路邊有足夠的咖啡座供你閑坐,發獃,刷手機屏,或是跟隨和誰八卦)。看與被看,本就是公共空間的重要關目。所以真正有趣的設計,並非無條件地屈從既有語境。關於這一點,不妨再對比一下曼哈頓的園林大道和42街;前者風格高度劃一,後者充滿戲劇性反差。功能不同,觀感自然各異。
蓬皮杜中心和上海的合作,似乎並不始於今日。記得幾年前被約到藝術發電廠接受採訪。那是世博會之後新建的一家當代美術館,地處黃浦江邊,舊廠房那根高聳的煙囪,讓人聯想起倫敦的泰特現代美術館。展館底層那台漆成綠色的老式汽輪機,則是一個舊產業時代的遺迹,多少也有向羅馬的蒙特馬爾蒂尼中央美術館致敬的意味。當代精英崇尚工業趣味,包括蒸汽朋克,說明他們念念不忘財富的本源,就像其前輩念念於茲,但僅此而已的歸隱田園之志。
當時該館正有一個超現實主義作品展,取名《電場》,藏品恰好來自喬治・蓬皮杜中心。很早就有傳聞說蓬皮杜中心要在上海另建一座分館,只是很快沒了下文。當代博物館的連鎖店式擴張,儘管成敗不一,卻依然被越來越多的大機構實踐。畢爾巴鄂的古根海姆,朗斯以及阿布扎比的盧浮宮,都是這方面的例子。
展廳入口處,是讓―米歇爾・阿爾貝羅拉的壁畫,巨大的寶藍平面上寫著「一切順利」,一行粗體白色字元,將「知情的」觀眾引入一個準戲劇化情境。他們不經意間輕讀出字元原文Tout va bien,也知道那是戈達爾一部老片的片名,以及該片左傾的政治取向。片名原有的諷刺意味,置換到上海這個陌生語境,自動生成喜劇性的全新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