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總統贏得大選后組建換屆過渡團隊,有一個名不見傳的二流記者前往拜見,跟反川的大多數美國媒體不同,這位記者對總統崇拜之情頗是滔滔,他表明心跡,計劃寫一本書來讚美這位「人民的總統」。溢美之辭很快讓總統放下對媒體的警惕,他同意記者跟隨過渡團隊進行採訪。
這下好,這個記者等於拿到了一個出入白宮的最高通行令,白宮上下都拿這個記者當自己人看,在他面前隨便說,隨便罵,口不遮攔。一年之後,書寫出來了:《炮火與怒火》(Fire and Fury)。這個記者就是邁克爾・伍爾夫,專欄作者,給《今日美國》、《好萊塢報告》、GQ(英國版)供稿。從這些媒體,不難看出伍爾夫的寫作專業不是政治新聞,也不搞新聞調查,他擅長的是捕風捉影名人雞尾酒會上的風言風語、花邊新聞。
《炮火與怒火》而這一次,他做了一件大牌政治新聞記者不甘心做的事,放下身段,花言巧語打進敵人內部。為了贏得川普團隊的信任,他不惜請各色人等吃飯。他將錄音機藏在口袋裡,不動聲色聽白宮任何願意吐槽的人吐槽……他充分利用川普和他的幕僚們對媒體的無知,事後有些人堅決否認自己的話,伍爾夫就狡猾地笑了:「你無知不是我的錯,要的就是你無知啊……」換句話說,伍爾夫追求醜聞是無底線的。
這本書被白宮發言人直接斥為「胡編亂造的垃圾書」。
書的開篇有一個作者說明:「書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說法,或者與事實出入很大,一切盡公諸於紙上,我盡量傳達被採訪者的觀點,有的時候在信息資源儘可能允許的情況下,我寫出我認為最接近真實的報道。」
最後一句亮了!也就是說書中的採訪中,絕大部分是直言其事的真事,在少數真相實在無法企及的情況下,作者不惜親自出馬,貢獻出自己堅信或者構想出的觀點以跨越信息的空白――大膽假設,也大膽求證,放下嚴肅調查記者錙銖必較的客觀性,騙也好,誘供也好,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追求醜聞內幕的精彩……因此,這本書讀上去更像政治宮廷劇。白宮工作人員和幕僚一旦有任何抵賴或者指責,伍爾夫便稱自己有幾百個小時的錄音,公布出來你怕不怕?
作者這麼橫,白宮還是有點X的。《炮火與怒火》正式上架發售前,照例送給各大媒體先讀,書中片段一經媒體公布,等於給本來就水深火熱中的白宮扔了一顆炸彈:班農說大選期間川普的兒子與競選團隊的頭頭在紐約川普大廈私會俄國人,企圖從俄國人手裡找到競選對手希拉里的黑材料,「絕對是叛國投敵」;班農說他一直懷疑川普的頭腦和能力是否能勝任總統之責;班農稱川普「白痴」,「伊萬卡蠢得像塊磚頭」;班農說伊萬卡的老公庫什納認識全美國所有的騙子;班農說:FBI通俄調查消息傳來,最恐慌的就是伊萬卡和庫什納這一對夫妻,他們怕公司洗錢的事會被連帶牽扯出來,如此等等。
班農者,國師也,在被開除之前,在他權力頂峰時他曾經是川普的最信任的策略顧問,競選時最得力的也是最得信任的競選團隊總負責。
川普與班農《炮火與怒火》的片段公布以後,班農跟川普總統拔刀相向,川普說班農瘋了,「不僅丟了工作也丟了他的腦子」,班農拿書中的話再次反唇相譏……班農對書中自己的話並沒有否認,相反他還頗是自豪,他以意識形態的策略家自居,是川普入主白宮不可或缺的左臂右膀。
如果白宮任由這一朝一野兩個老人這麼相罵下去,那倒也罷,反正書中的那些醜聞片段並不是新聞,熱鬧但轟動說不上,加上書中明顯的錯誤比比皆是,不攻自破。這本書本來也就是政治八卦,娛樂一下的,不要說政治調查新聞,連非虛構報道都算不上。
結果白宮犯了一個危機公關上大忌――新年之後,英美媒體公布了書的節選,結果川普總統全面否認接受過伍爾夫的採訪,第二天也就是1月3日星期三,總統派自己的律師去《炮火與怒火》的出版社送了一封追責的信,要求出版社取消發售。這道「禁書令」在出版自由的美國等於火上加油,給這本不靠譜的書作了免費宣傳,當時庫存的25萬冊就立刻預定一空,出版社不僅沒有下架,反而決定提前發售,星期五就在亞馬遜上賣書。有讀者留言說自己不是億萬富翁,也就是個掙小時工資的工薪層,但是「你想禁書那絕對不行,我也是選民啊,我一定得買一本表明立場」。
1月5日到1月11日這一星期時間,這本水平中等的《炮火與怒火》的紙版和電子版共售出140萬冊,這還不包括網上流傳的無數PDF盜版。而川普總統的律師並沒有把出版社告上法庭,他們知道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對出版和言論的保護,所以想出這麼一個給出版社送追責信的昏招。結果這封信變成了免費的賣書廣告,《炮火與怒火》從亞馬遜暢銷書的墊底位置一躍到第一名。
《炮火與怒火》中最具新聞真實性的部分,是對班農的報道,班農絕對是這屆白宮最具意識形態色彩的政客,這本書里他自信他是把川普送進白宮的第一功臣,沒有他就沒有川普總統。這種居功自傲的心態,決定了他跟川普總統之間的怨隙,也是他最後被解僱,離開白宮的原因。
川普《炮火與怒火》在政治見解上並無多少高見,最突出的地方,是它印證了大部分美國人心裡的一個直覺:川普對美國總統這個職位,既不稱職,也不應該坐在這個位置上,大選獲勝后他心裡也沒有那麼感激涕零,他並不太在意這個權力頂峰的位子,他也並沒有預見到自己會勝出,入住白宮后還覺得白宮並不那麼豪華……這真是美國選民和大選制度的噩夢,千挑萬選,選一個最差,如果不是最差,至少是跟美國的政治制度不相干的人。這個事實,承認與不承認,很多年後都會是美國政治的痛點。
這也是為什麼,《炮火與怒火》出版后,白宮團隊最急於撇清的,不是總統跟班農的互掐,而是要強調川普總統的政治天才與遠見卓識,甚至川普在推特上強調自己是「情緒穩定的天才」。總之,他是勝任這個位置的,他的能力是不容懷疑的。
白宮跟媒體解釋總統一天的日程,為了讓川普總統能夠發推特和看電視新聞,川普總統的慣例是每天11點鐘上班,白宮內部把總統花幾個小時看電視新聞節目的這段時間,美其名曰「行政時間」,結果這種發推特看電視的「行政時間」變成川普在白宮怠工的代名詞,一個尸位素餐的「半職總統」……於是「通俄門」沒有那麼重要了,現在美國談論的是總統是否有老年痴呆症的跡象,再次扯出憲法第二十五修正案第四條,總統失去決斷能力時國會可以強迫他退休……適逢川普總統即將進行例行的體檢,一幫記者拚命追著問體檢項目是否包括精神病檢查……問題是,如果川普總統真的那麼不稱職,甚至有老痴病的跡象,喜怒突變,不能控制情緒,那麼「半職總統」不正是歪打正著選民盼望的嗎?他越是兢兢業業,外行領導內行,老百姓難道不更擔心嗎?

公正地檢討《炮火與怒火》的得失,是美國媒體在熱鬧之後應該做的第二件事。但在如今媒體與川普敵對的環境里,沒有雙贏,只有雙輸,假新聞泛濫,《炮火與怒火》中種種不準確與不真實,都會被對手歸入虛假八卦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