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英文的「高端」用語叫做eyewear。幸而沒有好事者用中文對應,譯成眼部佩戴品或眼部飾品之類,因為我總覺得這個字很裝,就像鞋子不叫shoes,非得叫footwear。而且,eyewear說出口,也沒平常的glasses和spectacles那麼自然。查了英文辭典的eyewear,果然很光亮:「glasses, esp when regarded as an item of fashion.」(眼鏡,尤指跟時尚有關的)
然而眼鏡已成飾品,早不是近視遠視或弱視老花的專用。除了人人可戴的太陽鏡,視力正常的人,偶爾也會戴眼鏡扮酷或裝斯文,如時尚模特或潮人,甚至東西方AV的男優女優。歐美和日本成人小電影分類,尤其後者,羅列細緻,彷彿中藥鋪裝草藥的一排排小抽屜,必有眼鏡一欄。看到屏幕上的金髮肉彈或東方嬌娃cosplay或foreplay,戴眼鏡做斯文狀(有的連鏡片都省了,只戴一副鏡框),也許更能撩撥觀者感官與想象。

就像年長未必讓你更有尊嚴,戴眼鏡的人,未必都是知識分子。對於「眼鏡控」,眼鏡並非出於必需,省城有句俗語說得刻薄而形象:「雞腳神戴眼鏡,假裝正神。」還有更難聽的,簡直歧視加鄙視:「十個眼鏡九個怪,還有一個是變態。」每每聽到市井人這麼說,即不搭界,我也心虛,總覺自己就是九個以外的那位。很多年前讀張愛玲,見她有句寫到當眾摘眼鏡唐突,猶如當眾寬衣,從此不敢公開摘鏡。愛玲張說得沒錯,眼鏡戴久,眼睛多會變形,突然摘下,真的如同當眾「露械」,會把人嚇著。
但我不是「雞腳神」,也不算「眼鏡控」。戴眼鏡是必需,大概高二,書沒讀出來,眼睛卻壞了。祖母帶我去國營眼鏡店,配了一副當時流行的秀郎架,也就是現在的金屬框。那時沒超薄鏡片。我的度數不深,看到某老師戴的老式乳白膠框眼鏡,彷彿五六十年代的知識分子,鏡片厚得像一圈圈玻璃瓶底,後面一對青蛙一樣的鼓眼,還是有點恐怖。據說還有高度近視導致視網膜脫落,變成睜眼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高中畢業成了「待業」青年,一副眼鏡卻添幾分虛榮或自以為是,覺得自己考不上大學,可好歹也像個大學生。但沒想到,近視害我考不起國營玻璃瓶廠的工作,想當工人階級也當不了,因為沒「關係」。若非我的五在國營紡織廠子弟校教書,可能連去紡織廠鍋爐房做學徒工都沒資格。戴眼鏡,假斯文,又沒混進知識階層,只能三班倒在鍋爐房拉翻斗車鏟煤,反而讓你多了尷尬與不甘心,跟「雞腳神」差不多了。
想不到的是,離開鍋爐房,一九八零年代中期,在省城一家民營眼鏡店,竟然做了一年多的營業員和驗光師,天天跟眼鏡打交道,也算生平第一份「白領工」,因為驗光師要穿白大褂,還要聽老闆請的眼科醫生講課,似乎接近知識分子了。只是秀郎鏡不再時興,滿街很多大框膠質的蛤蟆鏡,鏡框愈大愈時髦,鏡片還要變色,據說可防紫外線;趕時髦的戴鏡者,人人目光都像變幻莫測。

近水樓台,我也換了大框膠質的蛤蟆鏡,就差沒變色。但是少年人愛漂亮,眼睛尚未因為戴眼鏡而變形,還是喜歡不戴眼鏡的樣子。於是又近水樓台,換了當時還很新鮮的隱形眼鏡。等到眼鏡行混不下去,想考省級國賓館做服務員,招工體檢,隱形眼鏡幫了大忙,再不擔心視力不好落榜。然而,進了省級國賓館,生怕「事業單位」好工作因為一副眼鏡耍脫,好一陣不敢原形畢露,更不敢冒充一心向學的知識青年,一直戴著隱形眼鏡洗馬桶和端茶送水。
隨後那些年,書還是沒「讀出來」,更沒混成「有編製」的知識分子或更高「身份」,眼鏡度數,卻隨年歲不斷加深。從一百度到三百度,從三百度到現在的五百來度外加散光,再因人到中年,不得不面對誰也避不開的老花,你會覺得人生如同視力變化不過如此,從眉清目秀的少年,到目光茫然的中年,再到絕不遙遠的老眼昏花。年輕時,看什麼似乎都清晰,內心卻懵懂得很;等到看什麼都一片模糊(或再也離不開眼鏡),內心卻漸漸邁向清醒的絕望,已無所謂「遠景」,只曉得前方是一團不知道是凶是吉的迷霧。
戴了這麼多年眼鏡,唯可慶幸,是沒遭逢赤柬波爾布特那樣的頂級災難,一副眼鏡都可讓你墮入地獄,成為改造或消滅對象。隱形眼鏡後來我嫌昂貴麻煩,去澳門做外勞之前就不戴了,加之眼睛慢慢變形,自慚形穢,戴了眼鏡覺得才是真正自己,哪怕跟女人上床,衣服可以寬,眼鏡不能脫。
到了澳門,因為大陸勞工的卑賤身份等等,「洗心革面」,先從外表做起,那副老土的膠框蛤蟆鏡,等於自動向人宣告自己何方妖怪,於是去北區黑沙環某眼鏡店,換了日本產的鏡框,到埠之後第一樁並非必需的「大宗」消費,瞬間覺得「洋氣」了。
那之後,因為鏡架壞掉換了好幾副眼鏡,這類浮淺和心虛早就沒了。但是眼鏡有關視力,也是滅頂前還得繼續掙扎的「門面」,仍然不敢馬虎,雖然還不至於非得本文開頭提到的「高端」eyewear。從秀郎鏡、蛤蟆鏡到日本鏡框,前幾年第一次戴上舉世通用的黑框眼鏡,不是eyewear,只是加上鏡片也才兩三百塊的「低端貨」,丟了也不會太心疼。
但我沒料到,你愈是離不開的東西,上天愈是拿它跟你開玩笑,哪怕只是一副眼鏡。
大約五年前,第一次去緬甸,旅行將近尾聲,我避到一處頹敗荒涼的海灘,每天對著孟加拉灣的潮起潮落。太興奮也沒經驗,那幾天一直戴著眼鏡淺灘涉水,儘管不會游泳。一波海浪劈頭湧來把我推到,站起來,周遭模糊。慌亂中一邊往岸上走,一邊兩手摸著水裡,想在大海里撈眼鏡。

幸好我帶了備用鏡,否則只能兩眼朦朧回仰光再做打算。過了大概兩年,再去緬甸,旅行尾聲,我去了靠近馬來半島的另一處海灘。這個海灘面朝安達曼海,比上次去的還要偏僻荒涼,椰林中只有一個周遭沒人煙的簡陋營地,客人不多,你甚至可以裸身躺在遠處的沙灘上,我也隨時記著,下水前一定要把眼鏡放在沙灘干處。
翌日中午,海灘沒人,海很平靜,也許因為這樣的麻痹,戴著眼鏡從淺水往岸上走,猛然退潮了。影片回放一般,一波海水轟然回縮,引力不小,我又倒在水中。一邊站起來,一邊仍是兩手摸著水中,大海里怎麼撈得到眼鏡?
只有一高一低到了岸上,兩眼模糊,帶點茫然,望著剛剛退去卻又猛漲得讓你害怕的海水,除了感到人真的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再次跌倒,萬事由不得你,我也只好安慰自己,幸好這次也帶了備用眼鏡;更重要的是,猛然退潮時,若在離岸稍遠一點的水中,從四周無人的正午海灘,安達曼海捲走的,可能就不只是我的眼鏡。
想到中國消費昂貴,回到仰光,我決定再配一副眼鏡。去了仰光最好一家眼鏡行,配眼鏡的人多,等驗光的人也多。或許因為我是「外賓」(緬甸人依然禮遇「外賓」),職員直接把我帶進驗光室。驗光師是個中年女人,給「外賓」驗得很專業。我告訴她兩次都在貴國海灘丟了眼鏡,她禮貌表示同情,也第一次聽到這樣可笑的眼鏡故事。出了驗光室,櫃檯挑鏡架時,我挑了一副Made in Italy的棕黑方框,比較接近eyewear了。既然海浪沒把我捲走,我還得繼續在這岸上掙扎一陣,再窮也要給自己買個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