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小姐(7)

风水小姐(7)

于是,我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快!跑!”

与此同时,我拽紧了他的手腕,一开始,他似乎怔愣了刹那,可很快,就回过神来,同我一起向外面跑去。

那群人一看我们这样没命地跑,登时就察觉不对劲,想也不想地撵上来,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这一幕——热闹的夜市街道上,两个人影敏捷地穿过人流,身后不远处追赶而来好几人。

路人纷纷侧目,不知发生了何事。

我们穿过小贩的货架,花样玩品滚了一地;越过横街的推车,后面车人乱七八糟撞到了一起;踏过鱼摊,许多肥美的鱼飞了一地……

世界一团混乱,最终,我和易木江在街巷的拐角隐蔽起来,我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说你跑什么?”易木江完全不累的样子,靠着墙壁,用“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

也是,要是不跑说不定也没事。

“今天运势不好,我得回去算算。”我拍了拍脑袋,准备打道回府。

“等等。”易木江拽住我。

“干什么?”

“你……最近不是接了一单生意,要住在别人家宅里?”他不经意地问我。

哦!对哦!差点忘了这一茬,今天早上离开时还对那管家说有事要办,暂时离开一下,麻烦他督管一下风水工程,我这边转身就遗忘了!不行,收了人家的钱,得赶快把人家的病情给引好。

去找我娘的时间不多了,龙大师说得在清明节之前。而我,一定要尽快把这最后一件风水善事处理好,便可尽早出发。

“倒是这么回事。”我狐疑地瞅着他,上下打量:“不过,我的事,你怎么总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轻咳两声,别开目光,“这不是看你搭上大户人家的生意了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处可以共享……”

“你真是没救了。”我暗自摇摇头,转身,潇洒一挥手,“再会!”

和今天撞见那诡异女子一事同样诡异的是,当我抵达大宅园子时,我在眼花缭乱的仆人忙碌的身影中,恍惚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但没看清楚。

这时,管家的声音突然迎了出来:“哎哟,大师,你可算回来了!”

我一扭头,只见那管家急急忙忙奔向我,停在我面前,神色难掩焦虑,“今儿也不知怎地,下人们搬运房屋家居时,弄碎了东西,夫人傍晚就加重病情了,反复呕吐!郎中来看了病,给了许多土药材,可服用后没多大效果,半个时辰前夫人才好不容易入睡休息了……”

“碰碎了东西?”我皱起眉头,追问道:“碰碎了什么?”

“梳妆台上的玉镯子。大师,你说,这可是有凶兆?”

我一听,当即否认:“非也,打碎玉镯能挡灾,夫人病重,定当有别的原因。且让我前去看看。”

等我到了那夫人的卧室,走近床沿,一眼即见她脸颊间隐隐约约的煞气。

很严重的煞气。比我上次来这里,见到她的第一眼还严重许多。其实我早可以断定,她这种病情不是一天两天了,定是长期的郁结积累,心病太重,负担过度,元气一天天减弱,才导致身心受损的。

而今日病重,大概,与别的什么东西有关。

我算了算她的运势,今天并无凶兆。可奇怪的是,这屋子里总有股若有似无的黑气。我环顾了一下,瞧不出眉目,便叫那管家拿来一只蜡烛,放在桌上点燃。

果然,不出片刻,蜡泪从蜡烛环面流下。

我眯紧眼,断定道:“确有阴气。”

管家有些不安,看了一眼熟睡的夫人,再看一眼我,“那可怎么办?大师,你可一定要救救夫人啊!郎中那边已经说,药物是没多大效果了!夫人要是就这么……那真是抱憾……”

“别急,”我打断他,“你先跟我说说这些日子的情况,我再来具体分析分析。”

“好好好,大师,请赶快坐。这夫人的病啊,拖得有些久了,老爷也是整日在外忙碌钱庄酒楼之事,虽极担心,却没法朝朝陪在夫人身边。好在有大少爷,前些日子啊,大少爷远行去给夫人找了罕见奇药,才缓和了病情,可惜郎中非说,要一种叫做迷荨花的植物才能彻底根治病情,这可是传说中的药材,去哪儿能找呀!这不,老爷实在想不到办法,才吩咐我找大师你来改改风水嘛。”

原来如此。

迷荨花太过玄乎,传说中是一种阴曹地府里的还魂花,要想靠找到这个救人命,基本不太可能,那简直就是祖先们胡乱编造出来的。

“好,管家,就让我试试吧,看看改了这风水能不能好点。”我说得并不完全肯定,但我知道一定要尽力。

就在这时,我手上的镯子微微颤了颤。

我眼珠一转,暗自思索了一下,转身对管家说:“管家,麻烦您先出去一下,我要单独给夫人测测命相。”

“啊?嗯,那好……就有劳大师你了。”说完,管家就退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后,我目光缓缓移下去,站在床沿边,盯紧我手中的镯子——很明显,它仍在微微地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是撞上什么玄乎的事了?

思量片刻后,我果断取下那镯子,再次地,像上午对那婴孩一样,把镯子轻轻靠向了夫人脸上那团煞气……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想这么一试。

不出意料,那镯子果然又起了反应,上面反射出暗紫色的光泽,一圈一圈划过,看得我有些目不暇接。不多时,镯子上冒出丝丝黑色烟气,像是从脸颊上吸附出来的。

我感觉镯子开始变重,而夫人还在熟睡之中,只是气色转好了些。突然间,镯子一大抖,我手没握紧,镯子便“砰”地一声沉闷地掉到了地上,我一惊,以为镯子会破碎,可没想到,更让人吃惊的是——

那镯子完好无损!并且!幻化出了一个人形!

苍天啊。我眼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个衣着草青色衣裙的姑娘,大约与我同龄的样子,脸庞清纯动人,眼睛大大的,闪烁着激动而深沉的光辉。她笔直地站在我面前,双手自然下垂,眼里充盈着隐约的泪花,就这样一动不动望着我。

与她眼睛情绪不同的是,她的嘴角扬起愉快的微笑。

在我回过神来之前,她兴奋地冲向了我,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真诚的眼神直视向我,“主人!主人!我们终于相见了!”

什么?

……主人?

我不自觉地抽回手,陌生地睨着她,对这莫名其妙的称呼感到有些茫然,怔愣了刹那,吞吞吐吐地问:“你、你你说啥?”

眼前的姑娘笑得更灿烂了,仿佛所有阳光盛开在她的脸颊上。她大声对我说:“我是这魔镯呀!主人,我跟了你十二年,从你五岁开始,现在,你知道了吗?”

“镯子?”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呃,这姑娘衣裳是绿色没错,可怎么看也……她真是我的镯子?

“那你为何迟迟不现身,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狐疑,细细盯着她打量好一会儿,就是反应不过来。这,这这说法实在太天方夜谭了!

跟了我十二年的镯子,其实是个可爱的姑娘?

“主人,你不知道!”说到这个,姑娘的表情变得哀婉起来,她暗自垂眸,语气低沉道:“自从十二年前出了那件事后,我便被封印了起来,法力尽失,只能以镯子的原形跟随在你身边,跟着无忧无愁的你一起长大,对于过去,却只字也不能提!我没法开口,也没法提醒你。”

听她哗啦啦抛出这些东西,我接受起来有些困难,只能面露犹豫地看着她。

“十二年前的事,我稍后再跟你细说,现在,我们得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赶紧拉着我,侧身看了那夫人一眼,“她呀,确实病得严重,不过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明天我们再来一起想办法帮她吧。”

我犹豫着看了看床上的人,再瞧瞧这姑娘,最终果断决定,先戴着她的镯子原形出去。

一踏出门,管家从廊道一头迎上来:“大师,怎么样?”

我从容不迫地点点头,淡定道:“我心里已有底了,放心,不出时日,定当帮夫人渡过难关。”

“哎哟可谢谢大师你了!”管家忙不迭感谢了我一阵,最终吩咐两个小丫鬟带我留宅休息。

我一进房门,便赶快上了琐,又把怀中的镯子给拿了出来。

镯子姑娘化为人形,站在我面前,我还没开口,她便先说话了:“主人,我知道你内心现在有很多疑问,等等,让我慢慢给你解释。”

说完,她侧身,我以为她要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一些什么冗长久远的大事,然而,她只是手轻轻一挥,便凭空展示出一幅虚幻的画面——

视线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出现,她站在悬崖之巅,仅仅二十多岁模样。在她冷静清雅的脸庞上,我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她的眼神是如此坚毅,透露着刀刃般的冰冷。

而她身后,是万丈的深渊。她手持着一把锐利的长剑,剑上还隐约挥发着深蓝的幽光,看起来嗜血如麻。悬崖顶上狂风大吹,刀光剑影,地上已血流成河,而她独立于其间,傲然冷漠。

在她视线的正中央,一个道士稳坐平坝间,面色清冷,嘴角勾着一抹危险诡异的笑。他冷眼瞧着面前女人弄出的一片狼藉,没有半分畏惧,只是维持着打坐状,养神放松。

女人握紧剑,一步步靠近他。

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里仿佛搅动着巨大的血腥味儿。女人面部表情太过漠然,让人摸不清她到底能不能获得胜利,可她剑上的光是绝对尖锐,是毫无疑问的,很显然,她不想留后路,她势必要杀掉那个道士。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我竟然在道士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赢得全局的狡黠光芒。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道士右手一挥,一个扎着许多支辫子的小姑娘便凭空出现在了斜前方的半空,她是稚嫩懵懂的模样,更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出现在那里,我只知道我脸上写满了这个年龄无法承受的恐惧。为什么?长大后的我,对这些发生过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呢?

下方是高高的深渊。

而深渊之下,是湍急的河流水,河流奔腾流逝,速度极快,浪涛汹涌。这下,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何生性如此怕水了。

女人从道士笑得极其阴险的目光中回眸,她看见了浑身被捆绑的,小小的五岁的我,在那瞬间,她眼里涌起万千复杂思绪,其中最多的是惊恐,以至于她想也不想就要朝我冲来。

“别动。”

道士不紧不慢开口,语气里盛满不可一世的把握。他嘲笑一声,仅仅一句话就稳住了女人的所有行为,他说:“你若是敢靠近,我保证,她现在就会从你面前消失。”

女人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惊慌,她看着我,眼眶渐渐发红,面色失去了冷静,只剩疯狂,她挥剑指着道士怒吼:“你究竟想做什么?”

道士已是中年模样,笑得老奸巨猾,“很简单,把另一块魔石给我。”

“休想!”女人大吼:“我告诉你,就算今天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得逞,去危害苍生!”

“真的?那么,这个小姑娘,你也不要了吗?”他指的是我。

而我,那个小得可怜的我,悬于半空之中,大概也察觉到了现状的危险,张嘴,奶声奶气地唤出一个温柔的字,声音破开冷硬的空气而来——

“娘……”

刹那之间,被我唤作娘的女人,眼神柔软而悲伤得像羽毛。我却不知世事地瞧着她,只不断向她伸出手,需要她的怀抱。

眼前的幻象,看到这里,我已经满是震撼。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镯子姑娘,对于她给我展示的这些过往感到惊诧不已。而她,仅仅是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幻象上。

我疑惑地回过头去。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娘么?

原来眉间的熟悉感是这个原因。

看到小小的我朝她喊出“娘”字的瞬间,我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我警告你,枭土,若你今日敢动她一毫,我便要你碎尸万段!”被我称作“娘”的女人失去淡静,唯独那冷冽的眼神,还在时刻保持着她的犀利。

接着,我看见她一剑挥出,强大的剑气顿时劈向道士!

只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那道士顷刻间便消失了!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速度奇快地移向了我。视线里仅仅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个我已被他扼住咽喉,小小的身躯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哈哈,放弃吧!你深知在我面前只能一败涂地,何必再三挑战呢?”

道士右手轻轻松松地挟持我,站在离我娘一丈远的地方,任狂风疾吹,眼里涌动起比狂风还猛烈的狂澜。

“我说过了,休想!”

她坚毅瘦削的脸颊映在我的眼眸里,我努力想了一阵,对于这些场景,却就是没有任何印象了。

说完,我看见她持剑疾驰而来,逆风刺向道士。道士仅仅一个侧身,便把我推向前方,我还懵懂不知,只直愣愣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刃,既无法闪躲,也无法尖叫出声。

我娘惊恐地盯着我,来不及收剑,只好侧身,而旁侧便是悬崖,那道士趁机一击拳掌……

她显然身手极好,在凌乱破碎的巨石上飞旋交手,他们几乎势均力敌,我混在两人之间,危险至极,就在我不知接下来会是什么结局的时候,那个道士,突然,掏出了一块紫色的石头。

那也许就是他们先前所谈及的“魔石”。

我看见它周身泛着惊悚的紫色幽光,带着来自地狱般的诡芒,一闪一闪……

“永别了,喻清清!哈哈哈哈……”

道士大声狂笑着,声音似乎贯彻了整个山谷。他摊开手心,魔石开始散发出浓重的光彩,慢慢变成紫得发黑的样子,一股邪气扑面而来。

顷刻间,我娘站不住脚,几近晕迷。

但她一剑拄地,强撑起身子,晃了晃脑袋,意图清醒,脸色却越发苍白,看起来很痛苦难受的样子。

那紫色的邪气很快席卷了她周身,像铁锁一样牢牢绑紧了她,控制着她整个人动也不能动。她拼尽全力挣扎了一下,没有任何办法,她逃不过,于是妄图控制剑气刺向道士,道士却不费吹灰之力就侧了开。

然后,我看见,我娘将一只镯子腾起,划向了我。

那晶莹剔透的镯子,以一种惊人的穿透力刺破空气,带着无法控制的魔力,闪速冲来,劈开尘埃,在我清澈的瞳仁里反射出丁点儿刃光。

镯子划出的水平直线,以优雅而稳定的姿态呈现。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镯子就已经牢牢套在了我瘦小的手腕上。

我感觉,那是最后的离歌。

抬头,我看见她被道士反持剑一刺入腹,腰上的黑色薄纱裙立即浸入浓厚鲜血,而后,她整个人,眼睛睁大,没了任何招架之力,视线僵硬在一处。

不过是片刻之间,局面已经反转。

然后,在我的视野里,她失去所有杀气,无法支撑似地向后仰了下去。

跌入深渊。

没人谁能够想象我此刻抽丝剥茧的呼吸,在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抽离。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死在我脚下的深渊,却无能为力……

眼前的幻象消失,我几乎无力得要瘫软在地。

喻清清,从那道士的口中我知道,我的娘亲名叫喻清清。

她有一双深沉如潭的犀利眸子,坚硬淡漠的面颊轮廓,迷人的脸庞,和尖锐似箭的眼神。

她冷酷时像孤立的冰山,发怒时像疾走的暴风。她的情绪体现得如此直接毫不掩饰,从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轻易看出来,她是个强大的女子。

这一点,从头至尾都不像狡黠怪脾气的我。

“主人,”眼前的姑娘一挥手,收回了幻象,目光深沉,郑重地对我说:“这就是你身上故事的一部分,我被解了咒,所以从今以后,我会担负起助你复仇的责任。”

听着她的话,我有些恍如隔世。

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的这一切已经颠覆了我所有想象——这镯子,是一个姑娘,而我,是刚刚画面里那个人的女儿。我的母亲,就死在我面前,清清楚楚死在我面前,我的记忆却被遗忘到那么久以前。

“你,怎么会突然,被解咒?”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只能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个呀,说起来,还多亏了那龙大师!”她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腕,脸上难掩天大的惊喜,“好在他告诉你娘亲在阴间之事,让你去为她做够三件风水善事,其实,目的就是让你彻彻底底解开我被封存的魔力!让我来告诉你一切真相……”

什么?

我大脑一片空白。

想不到,那个大师,竟然厉害到这个地步?仅是了了一算,就连我身上幼时发生的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还如此好心助我一臂之力?

果然是有近古稀年龄的老卦师了,经验老道,料事如神,测算起来精准无比。

“你,有名字吗?”我问她。

“绿芒。”她立即回答,“主人,我叫绿芒。你唤醒了我,过去,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从现在起,我将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所以,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保护你,成为你的影子,让你在必走的路上坚持到终点……”

我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茫然。

“可是,我该怎么去救我娘呢?她,真的在阴间吗?”

“确实如此。那位龙大师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到这个,她再次低沉起来,踱步感叹:“先前你在酒楼里见着的那个女鬼,是你的姐姐。同你娘的情况不一样,她早就彻底亡灭了,你看到的,是她因为怨气迟迟挥散不去而滞留的阴魂。没有如愿,得不到解脱,她无法往生,永远只能在地府徘徊。”

原来是这样!

那女子果然不简单,我还在怀疑为何她看起来怪怪的呢,原来竟真是女鬼!可是,我的姐姐,又怎会死去呢?这其中,又有什么故事吗?

绿芒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拍拍我肩膀道:“主人,你先别去深究太多了。总之,我会帮你想好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你要相信我,该报的仇,早晚都要报的。”

“绿芒,”我认真地看着她,拳头握得紧紧的,“可是,阴间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这个,主人就照着那大师说的来吧——做满三件卦术善事。算命有算命的规矩,他也不能胡乱改变人的命运……他不是给了你一张地图纸吗?等你办好事后,拿着这个去找他就行了,毕竟,他承诺过,会指出通往阴间的路。”

我对未知的一切一片迷茫,脑子里充满了许多疑问。

“那么,我爹呢?”

空气突然寂静,我凭空砸出一片波澜。“他去哪儿了?为何从来没有他的消息?”

绿芒先是怔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半晌,她挥挥手,“主人,此事日后再提吧,等你把你娘的事情完成后,我再告诉你更多的事。太多的过往,不是你此刻能一下承受的。”

也是,我知道目前救我娘是重中之重。

离清明节时日不多了,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要赶在最后的还阳日前见到她,也许真的不容易。

“现在呢,主人,你的任务就是和我一起把这宅子里患病的那位夫人治好,完成这第三件事,然后,我们就一起赴阴间!”绿芒的情绪很激动昂扬,而我内心亦如此。

我垂眸,暗中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把身世中的迷雾一个个解开,我要去见见我真正的亲娘,我要去弄懂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有哪些情仇恩怨,我要那为了得到魔石而搅乱我命运的道士生不如死!

绿芒在我面前缓缓瘫坐下,缩成一个极小的人形,躺在我手心,只有萤火虫那么大。

我预感到她要变回镯子了。

“太久没有化成人形,主人,那样让我有些耗费体力。”她安稳趴在我手心说。然而,在她变成镯子前,她对我扔出一句:“对了,主人……那个易木江,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为何突然提起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我有些吃惊:“为什么?”

“绿芒只是揣测,还不确定。”

我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又会抛出什么惊悚的事,原来只是猜测。那很正常,易木江,一个墓盗,本人诡异,不简单也是理所当然的。

夜化成一缕轻薄的烟丝从我的失眠中抽离而去。

第二天清晨,我看着宅子里那夫人居住的一片区域,下人们连夜动工,己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一切都在按照尽我所能安排的最佳的风水来布置。但我知道,这只是打好了一个基础,备好了一个环境,接下来很大一部分,可能都要靠绿芒。

“喂,绿芒,你看看这样行吗?”趁管家转身不注意,我低头对手上的镯子说话。

“可以的,主人,只是西面那棵玫瑰树需砍伐掉。”她小声提醒我。

玫瑰树?

我打量了现在所处的西园子一眼,果然看见那边有一丛玫瑰,不偏不倚就长在了厢房的窗前,而且挡着南北向的道路,同时位于廊道一处堂门外,堵塞了顺气的穿堂风,实在不佳。

“我知道了。”

我果断地告知管家,让他叫人移走那棵玫瑰树,管家当然毫不犹豫,立刻照我说的做了。

不过事发意外,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横空冒出来,指着动手的下人凶恶骂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放开我的玫瑰丛,给我住手!”

众人听见这娇蛮的命令声,纷纷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所有目光汇聚而去。

视野里,只见一穿着红色衣裳的娇俏小姐叉腰站在园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指着前方,嫩气的脸上透着明显的怒气,压着声音喊:“谁要是敢动我的玫瑰,我就跟他没完!”

此话一出,所有忙活的下人都跳后了一步。

咦,看来这算是府上有点脾气的大小姐嘛,大家都怕着她呢。

不行,越是这样,越不能让着她,这风水上的事,哪能让她捣了乱。嗯,想了想,我从容不迫地走过去,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对管家说:“对了,根也不能留。”

管家忙不迭点头,转身匆匆走到那小姐面前去,低声使眼色道:“小姐,这玫瑰花丛必须得除……人家风水师都发话了……”

“除什么除?我的花栽那儿招谁惹谁了?”姑娘脾气也不差,叉着腰扬起嗓门,余光有意瞥向我,嘴角溢出一丝明显的不屑。我看得出来,她没有任何要让步的意思。

管家继续开导:“哎哟大小姐,您看,夫人卧病这么久了,现在大师来改改宅子风水,咱们也要配合不是?您也不愿意夫人再这么一天天虚弱下去吧?”

“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小姐尖起声音,走过来,绕着我踱步了一圈,上下扫视道:“那些玄乎的东西,若是有用的话,我去寺庙也烧香拜佛那么多次了,为何病情半点不转好?我不管,今儿谁也不能动这玫瑰,否则,我就要她好看!”

“诶,小姐,话不能这么说……”管家还想苦口婆心地劝说,就被她挥手一句打断:“好了别说了!娘亲最爱玫瑰了,这是我亲手为她种植的,说不定她到时候看到花儿开得鲜艳,心病也就渐渐好了。”

我总算知道了这一茬的来龙去脉。

不过,事情还是得进行的。“这位小姐,虽然夫人卧病,玫瑰花可化宅子里的煞气,可这类带刺的植物,种植上本就极其讲究,还是要去除为好……”

“停停停,你算什么?敢来我们家指挥?”

“水笆小姐,快别这么说!”管家赶紧站到我面前,苦着个脸,“这可是老爷吩咐请的风水师,您先回房,剩下的,交给老奴处理就行了!”

“女大师?”

那位名叫水笆的小姐显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她眯紧着一双猫眸细细打量了我一下,那眼神间倒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半晌,她嗤笑一声:“这年头,女子也出来混风水饭吃了?还年纪轻轻的,有经验吗?”

这满满的质疑,我收到了。

真是难缠。我暗自思索间,手腕上的镯子突然悄悄震动了一下,我目光一紧,不易察觉地伸手挠了挠头发,趁机使镯子靠近耳边。

我听到绿芒极其细微的声音:

“主人,她往回走时,沿刚才的台阶会摔倒。”

我眼珠一转,领会其意。再看那水笆小姐,脚踝间似乎真有一团阴气环绕,只是不太明显。

我放下手,掩饰性地咳了咳,波澜不惊微笑道:“小姐请注意了,待会儿离开时务必不要沿着那台阶出去,否则,容易脚路不顺。”

听完我这突兀的一句,她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哈哈笑了两声,声音虽如同铃铛般动听,可蕴含是却都是嘲讽:“呵呵,卖弄得不错。嗯,不错!那我偏就要来走走看了,瞧瞧这位大师到底有几斤几两!”

管家面色为难,目光在我俩的对峙间来回转动,大概觉着小姐年龄小不懂事,却又含着几分好奇,也想看看我这话究竟预算得如何。

虽然他之前就见过我在那夫人面前施展的“能力”,可常人遇到此番现状,都不会没有好奇。

那气势汹汹的丫头转身,大步流星迈向台阶,她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跟上,却保持了一定距离,大概都觉得有点儿玄乎。

不止是丫鬟,整个园子里的下人都一动不动盯着那边,还有园门外闻见风声凑来的下人,都探着脑袋往同一个方向瞅着。

我对自己看见的煞气不是很相信,可我没来由地相信绿芒,我觉着,她应当不会出错。

盛气凌人的小姐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踩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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