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貓傳》及背後的「佛系盛唐」

關注一下近幾年的文化市場,我們不難發現「唐」這個標籤愈發吃香。拿電影來說,徐克的狄仁傑系列、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和陳凱歌的《妖貓傳》皆是如此。每一次類似的電影上映,網上都會有關於其是否真正展現了大唐的討論,頗有意思。

按我不科學的分類方法,大陸八十年代的古裝片大致可分為「歷史片」和「傳奇片」兩大類。前者有《奢香夫人》、《絲路花雨》、《孔雀公主》等,它們還承擔著些許歷史敘述的責任感,試圖整合一個「革命」之後的民族國家;後者有《少林寺》、《木棉袈裟》、《神秘的大佛》等,可視為當代包括《妖貓傳》在內的種種古裝片之濫觴。

近年來的電影市場中,前者已近乎絕跡而後者卻不斷發展,展現了歷史的割裂。但這裡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按常理,傳奇片的時代背景可以不那麼嚴格。《木棉袈裟》雖然說的是明末,但放在其他亂世也未嘗不可。而在《妖貓傳》中,「唐」已然成了一個必不可少的元素。――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朝代能像「唐」一樣,承托起我們這個時代所有的繁華和慾望。

我們知道,在七十年代電影中,人民是歷史的主體;八十年代之後,人民是背景板上的路人;而到了「唐」系列中,我們連路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如《通天帝國》里,鬼市裡一閃而過的是六隻手的樂者)。這與其說是繁華,毋寧說是奇幻。一切都變得瑰麗莫名,迥異於我們在課本上學到的唐代。

《妖貓傳》及背後的「佛系盛唐」

從《妖貓傳》的布景就能看出來。陳凱歌在襄陽造了六年「唐城」,唐風儼然。白居易打開的七重寶函原型出土於法門寺地宮,跳舞的紫檀螺鈿琵琶是正倉院舊藏唐物,甚至李白拿的雞距筆也是唐代獨有的造型。這是早年用清朝實景拍唐初故事的《少林寺》導演無論如何想不出的。但是我們也看到,花萼相輝樓的外觀雖然是唐風,裡面「極樂之宴」的場景卻玄幻如另一個世界(可與1982年《絲路花雨》中的天宮舞樂對比)。一方面,資本的發達可以讓「古代」越來越真實地呈現在銀幕上,另一方面,「古代」因為資本卻又不得不背離真實。

在我看來,《妖貓傳》里的「唐」是一個關於當下社會的絕佳象徵:一個夢幻的、包含無數價值觀和可能性的龐大帝國,無數光怪陸離的故事都在這個舞台上演,而故事又都與我們這些普通人無關。如上所述,在《妖貓傳》中,白居易和空海扮演了旁觀者的角色,將我們最後一點可能的責任感也抽離了。我們只能隔著屏幕,懷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熟悉去欣賞這所有的一切。這就像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用廉價和鮮艷向百姓展示難得一見的風物:花魁美人、春宮魅惑,以及難得一見的歌舞伎明星。

《妖貓傳》及背後的「佛系盛唐」

極遙遠,又極接近。

我們都學過雨果那封著名的給巴特勒上尉的信:「藝術有兩個來源,一是理想,理想產生歐洲藝術;一是幻想,幻想產生東方藝術。……這是某種令人驚駭而不知名的傑作,在不可名狀的晨曦中依稀可見,宛如在歐洲文明的地平線上瞥見的亞洲文明的剪影。」某種意義上來說,陳凱歌的長安城和雨果的圓明園一樣,都是承載了「東方藝術」的「幻想」,除了此再無他物。陳凱歌一如既往地放逐了第五代導演早年所要面對的現實政治使命感,而將其溶進「表演」之中。

因此,《妖貓傳》可以看作《霸王別姬》的另一版本,只不過去歷史化更徹底而已。程蝶衣和段小樓目睹了數十年的歷史,自己尚且參與其中;而白居易和空海從頭到尾都是絕對的旁觀者,其作用不過是拉開塵封往事的幕布。玄宗和貴妃塑造了「極樂之宴」,白居易用《長恨歌》塑造了玄宗和貴妃,而陳凱歌又是這整個大唐的塑造者,可以說是三重幻術。在電影里,「幻術」不是對歷史的舞台象喻,而是舞台的真實呈現,唐玄宗和安祿山的對峙,亦不過是一場癲狂舞蹈而已。

雖然陳凱歌說:「安史之亂是男人之間的事情,卻要一個女人來負責,這個不是我在這部電影中想說的。我想說的是為什麼一個女性能夠在生死關頭超越了所有的男人。」但電影的處理方式仍是決定了只有玄宗是決定歷史的「最偉大的幻術家」,而楊玉環只能成為歷史潛意識的負荷者。

這樣的處理給我們拉開了安全距離。帝國的繁華畫卷圍繞著當權者緩緩展開,而最後的詮釋卻落在了楊玉環一個人的頭上。安史之亂被處理成了「極樂之宴」的尾聲,陳凱歌沒有給黎民百姓哪怕一個鏡頭。這樣,我們便能安心吃瓜,而不用把自己代入到凄慘的真實中。

那麼,看電影的我們,又能通過《妖貓傳》化解什麼焦慮呢?

旁觀了整個事件的白居易和空海充當了我們的代言人。電影的結尾,這兩個年輕人都參透了「無上密」。「無上密」是什麼?對於母親而言,是即使船外驚濤駭浪,但「看見孩子睡熟,我就平靜了」;對白居易而言,是即使歷史極為殘酷,但「情是真的,白龍已經證明了」。而空海亦回應道「憑這一點你就超過了李白」。

這個結尾可以說是非常「佛系」了,它既是後現代社會穩定發展的一個標誌,也包含了某種卑微的祈願。與《琅琊榜》撥亂反正的結尾相反,白居易繞過了正視歷史可能付出的代價、他關於歷史的文字載體,即《長恨歌》到最後一字未改,化解焦慮全在於作者的一念之間。Anyway,反正安史之亂已過去三十年,自己身處的又是一個盛世,不是嗎?

《妖貓傳》及背後的「佛系盛唐」

陳凱歌說:「《妖貓傳》某種程度可以被看成兩個年輕人的奮鬥史,很勵志。」可電影展現的卻恰是對權力的認同。楊玉環死了,玄宗死了,貓妖也死了。白樂天最初發瘋般尋找真相,知曉真相后卻反求諸己。今敏《紅辣椒》里大遊行的台詞可以為此作一個最好的註腳:「萬事皆空,不如無為」、「歡鬧俗世,憂愁掃光」。

日本「低慾望」社會的現象,似乎也正悄然出現在我們國家。解決溫飽的門檻越來越低,階層上升的通道卻又越來越窄。當社會趨於穩定,生產力發達到能滿足人們的基本需求,但又難以讓人實現個人理想的時候,相必越來越多人會做出白居易那樣的選擇:李白的出現是盛世的必然,沒趕上好時代的自己註定無法寫出那麼好的詩,但這不妨礙我心安理得啊!

回到我們開頭的問題:《妖貓傳》,唐邪?非唐邪?

克羅齊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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