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

撰文 | 羅傑・克勞利

翻譯 | 卷耳

我是在11月27日開始寫這篇文章的。這是個重要卻已被遺忘的紀念日,它見證著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文化衝擊。

在1095年的這一天,922年前的11月27日,有個男人在法國南部召集了一大群人,對他們發表了一通演說,歐洲的歷史由此改變。這個男人就是教皇烏爾班二世,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領袖。

他要說的是,基督教受到了伊斯蘭勢力的嚴重威脅。聖城耶路撒冷,耶穌曾在那裡生活,又在那裡死去;而這聖城正受到穆斯林的嚴重威脅,用烏爾班的話來說,這是一群「與主相悖的人」。他是個優秀的演說家,聽眾們好像被魔法定住一樣,聽他談起聖地的基督徒遭受著怎樣的壓迫和暴行,很多聖地的遺迹如何被破壞,以及穆斯林的威脅如何一路蔓延向西。

他敦促聽眾們:「飛奔到你們生活在東岸的兄弟們身邊,越快越好,對他們施以援手;因為土耳其人……已擊潰了他們,一直蔓延到地中海。」

實際上,這篇講話里幾乎就沒什麼實情。當時也並沒有針對耶路撒冷和聖地的特別的威脅。那座城市已經在伊斯蘭信徒手裡四百年了;基督徒生活在伊斯蘭教的統治之下,也並沒有收到特別的壓迫,儘管土耳其入侵者確實在逼近基督徒治下的拜占庭帝國的領土。

這番演講更多是出於政治的目的:一是要穩固教皇的地位;二是貴族騎士階層好勇鬥狠,世代爭鬥不休,要把他們這股子精力,轉移到外部的敵人身上。

烏爾班的話,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在一個生命嚴酷而短促的世界里,對死亡的恐懼和地獄的威脅都是無比真切的。烏爾班給了人們一個金光閃閃的許諾:如果去聖地幫助基督徒,把耶路撒冷從伊斯蘭人那裡解放出來,他們的罪就能得到寬恕;當他們死去時,天堂的大門就會向他們敞開。

烏爾班的演講帶來了激動人心的效果,其訓示在整個歐洲流傳開來,抓住了人們的想象。接著,就開始了這場無以倫比的大遷徙。

從第二年開始,有六萬男女和兒童離開自己的家鄉,奔赴三千英里之外的耶路撒冷,漫漫長途中跨越了今天的保加利亞、希臘、土耳其、黎巴嫩、敘利亞和以色列。這些人拋下家園、離開家人,也留下了遺囑。他們穿的長袍上縫著十字架的標識,故此被稱為十字軍(Crusaders)――十字架之戰中的勇士。然而很多人根本就沒能到達耶路撒冷。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戰爭與宗教:行進中的十字軍

不過,在極其不利的情況下,一支約一萬兩千人組成的軍隊最終抵達了耶穌撒冷,他們展開圍攻,並在1099年攻陷了該城。隨之而來的是對穆斯林和猶太人的恐怖屠殺。歐洲的騎士們踏著血水來到基督徒的聖墓大教堂,雙膝跪倒,感謝上帝賜予他們勝利。這真是一場真是出人意料、以少敵多的勝利;消息傳遍了歐洲,成為基督教上帝力量的證明。在穆斯林一方,這場大屠殺也將被長久地銘記。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佔領耶路撒冷

烏爾班發起的這場運動,後來被人們稱作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它點燃了動地中海聖地上綿延兩百年的戰爭之火,以及以宗教名義進行的、更長的爭鬥。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十字軍――文化與宗教的激烈碰撞

十字軍到來之時,正是伊斯蘭世界內部分裂、軍閥爭吵不休之時。在強大的宗教信仰和追隨基督腳步的願望的推動下,一波又一波的十字軍、僧侶、商人和普通民眾來到了東地中海海岸。他們控制了大部分港口,貿易蓬勃發展。他們建造了城堡,在這個新世界中維持著自己的生活。許多人安頓下來,把這裡當做他們的家園。除了長時間的戰爭外,也有與當地穆斯林統治者和平與結盟的時候。還得一個世紀之後,伊斯蘭教的力量才強大到能改變近東的權力平衡。

這個決定性的轉折點是在12世紀70年代,在蘇丹薩拉丁的領導下得以實現。薩拉丁是一個鼓舞人心的指揮官,一位出色的軍事戰略家;他成功地將分散的穆斯林群體統一起來,對抗十字軍,給他們帶來損失慘重的失敗。在1187年關鍵性的哈丁戰役中,他在酷暑正酣之時,將某支十字軍包圍在沒有水源的山頂。基督徒的裝備是沉重的西式甲胄,負重導致他們昏迷、投降。數千人在戰場上被斬首。

哈丁一役是基督教十字軍的災難,此後他們再也沒能完全恢復元氣。他們的問題在於男人總是不夠。很多人會短時間來聖地戰鬥,一旦盡完他們的宗教義務,就折返家鄉。伊斯蘭軍隊則是在本土作戰。從長遠來看,他們的勝利是不可避免的。

在這次偉大的勝利之後,耶路撒冷向薩拉丁投降。至關重要的是,薩拉丁並沒有也來一場屠殺,作為一個世紀前基督徒攻佔此城的報復。這被看作是高貴的表現;但實際上,這只是為了避免十字軍再次報復性地屠殺他們手上的穆斯林戰俘。然而,這一行為給薩拉丁帶來盛譽,令他在穆斯林和基督教世界都享有崇高的聲名。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英雄薩拉丁――大馬士革的一尊雕像

耶路撒冷的淪陷,對歐洲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它引發了新一輪的東征,基督徒們試圖擊敗他們的穆斯林敵人,但這些努力卻收效甚微。十字軍慢慢地喪失著他們曾擁有過的領土。 13世紀中葉,一個源於土耳其的、新的伊斯蘭王朝崛起了:他們是馬穆魯克人。他們創立了一個以開羅為中心的、組織極為完善的國家。在他們的領導下,穆斯林們發展出了一套高效的軍事機器,並利用宗教宣傳,統一了伊斯蘭教的力量,最終將十字軍趕出了聖地。當時,馬穆魯克軍隊也得抵抗蒙古人向敘利亞的推進。在1265年的一場關鍵戰役中,他們首次重創蒙古軍隊,阻止了蒙古人的西進。現在他們可以全力以赴地摧毀最後的基督徒據點了。

伊斯蘭世界的軍事和技術能力無疑優於他們的基督教敵人。最好的馬穆魯克部隊受到高強度的訓練,其軍隊的組織無與倫比。攻城戰很重要,他們也熟諳此道,因為十字軍用城堡鏈和嚴密防守的沿海城市來保衛自己的領土。馬穆魯克的軍事工程變得越來越複雜。依靠這種技能,他們在城牆下挖掘,直到圍牆倒塌,並使用巨型投石機:它們可以在長距離外準確地投擲二百公斤的石球。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馬穆魯克的投石機對某城池狂轟亂炸

十字軍那些被認為堅不可破的要塞,一個接一個地被這種狂轟亂炸拿下了;他們的城牆,也因挖掘而崩塌。通常,一旦城牆塌陷,守城者也就投降了。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位於敘利亞的十字軍騎士堡,曾被認為堅不可摧。馬穆魯克六周之內就攻陷了它

1291年,十字軍在戒備森嚴的港口阿克(Acre,今以色列海岸城市Akko),形成了最後一個陣地。馬穆魯克蘇丹為這個城市帶來了一支龐大的軍隊,其中包括七十二個強大的投石機;他們連續六個星期不斷衝擊城牆,同時,成群結隊的礦工們晝夜工作,將塔樓和牆壁底下挖了個空。1291年5月18日,伊斯蘭教的軍隊闖入城市,屠殺了守軍。最後的倖存者衝上小船,駛向塞普勒斯。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儘管不斷有遠征的計劃提起,基督教十字軍已在聖地上失去了最後的立足點。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一幅19世紀的繪畫,展現了阿克被圍的情景

這兩百年的戰爭,在歐洲和中東歷史上譜寫了令人驚嘆的奇異篇章。這些戰爭中,有可怕的流血和激烈的戰鬥,但不是所有的影響都是消極的。有些時候,基督徒和穆斯林也會結盟,開展貿易,交換財貨。十字軍的港口,也曾允許伊斯蘭和基督教世界之間有利可圖的貿易。

幾代歐洲人學習了阿拉伯語,開始學會欣賞一種在很多方面都比他們自己更為先進的文明。歐洲人從這種文化交流中獲益良多。他們進口香料和豪華絲綢,學習如何加工甘蔗,以及如何製造高品質的玻璃和紙張。 他們發展了新的工業和製造技術,並從伊斯蘭世界汲取了科學知識。

幾百年來,歐洲和中東幾乎都遺忘了十字軍;但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有關他們的記憶被喚醒,成為新的政治和宗教事業的理由。在19世紀,隨著奧斯曼帝國的崩潰和西方勢力在埃及和中東的干涉,十字軍東征的遺產開始被用來把西方帝國主義與穆斯林世界對立起來。

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將他們旨在結束歐洲勢力殖民入侵的努力,與早先抵抗十字軍的鬥爭聯繫在一起。薩拉丁成為家喻戶曉的大英雄,是他擊敗了入侵基督教西方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講,在電影和兒童漫畫中,他被描繪成一個偉大的英雄―高尚,慷慨,勇敢。與此同時,像薩達姆・海珊這樣的獨裁者,也用他的名字來提高自己的聲望和權力。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20世紀50年代一部關於薩拉丁的埃及電影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一部有關薩拉丁的馬來西亞兒童電視劇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薩達姆・海珊將薩拉丁的形象用在郵票上,圖中他的頭像正在耶路撒冷的阿克薩清真寺前

在西方,一直以來,人們對十字軍東征有著不同的看法。18世紀的英國歷史學家往往把十字軍東征視為野蠻的行為。在19世紀,十字軍騎士成為流行的羅曼蒂克小說中的英雄。

「十字軍」這個詞在英語中有著廣泛的含義。但直到最近,我們才終於做到不帶任何聯想地使用它,而不是要描述某種崇高事業中任何有力而有益的運動。人們可能會談論「世界反貧困運動」或「婦女權利運動」。但以後恐怕不會了。

自911以來,這個詞已經與當前世界的麻煩聯繫在一起。襲擊發生五天後,喬治・W. 布希走上白宮的草坪,宣布「這場神聖的戰爭,這場反恐的戰爭,將持續一段時間。」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這就讓奧薩馬・本・拉登得以把西方描述成殘酷無情的十字軍戰士,他們從事的「聖戰」,可以不間斷地追溯到中世紀。他把西方國家即將在阿富汗展開的行動稱為基督教的十字軍東征,故此伊斯蘭世界應該團結起來:「今天,一旦布希舉起十字架,那些參與東征的國家就匆忙參戰。」他如此描述布希總統的演講。

十字軍和他們的遺產一幅伊斯蘭國宣傳畫,將喬治・布希描繪成無情的十字軍戰士

濫用十字軍東征的記憶非常適合伊斯蘭國的宣傳。文明之間的巨大衝突,從中世紀到現代世界的不間斷的衝突,這些都是伊斯蘭國宣傳的觀念。十字軍東征可以被再次描述為針對伊斯蘭教的、持續的宗教戰爭,對此唯一的反應就是暴力聖戰。薩拉丁的形象可以提醒我們,伊斯蘭教曾經勝利過。與此同時,歐洲反穆斯林集會上的男人也穿起了十字軍的衣服,以表達對伊斯蘭教持續的仇恨。900年前在這一領域開始的事件,如今再次被利用,挑起文化和民族之間的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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