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點燃了影市,也點燃了大家討論的熱情。
導演馮小剛和編劇嚴歌苓這兩位文工團老兵,回望青春,聯手製造了這個複雜、曖昧、矛盾的電影。在他們的敘述里,有不少含糊甚至是斷裂的情節,一些是不小心,而另一些,似乎則是他們特地挖下的坑。
《芳華》劇照(一)
在嚴歌苓的中篇小說原著《你觸摸了我》里,那件加了海綿的胸衣是何小曼(即電影里的「何小萍」)的。
但是在《芳華》中,這件胸衣的主人是誰,始終沒有交待。反而,面對媒體和觀眾的提問,馮小剛先後在幾個場合確認了兩件事:(1)它不是何小萍的,(2)不知道到底是誰的。
前半句顯然確鑿無疑,尤其有原著的情節在前。但後半句卻像是外交辭令,既然導演推翻了編劇的初始設定,那麼他們後來肯定反覆討論過新的方案,以及後續故事的走向。當然,或許沒有結論而擱置了起來,但更可能的是,確實有定案,只不過做成了暗線,交給觀眾去解謎。
總之,電影由此變得更為微妙曖昧。對這一段關鍵情節的解讀(或者說腦補),會影響到對整部影片的理解――儘管粗看起來,主人公的命運並不會因此而不同,也不耽誤觀眾被他們的人生故事所打動。
《芳華》劇照(二)
有些評論指出,《芳華》故事由蕭穗子之口講出,顯得累贅。去掉她的戲份和旁白,換用常規電影的全知視角來呈現男女主角的故事,應該會更聚焦。
――不過,請設想那件胸衣屬於蕭穗子,你就會發現,線索清楚了很多:影片里「胸衣事件」發生時,蕭穗子的反應很奇怪,先是不言語,繼而激烈嘲笑,然後打算伸手把胸衣取下來,卻被郝淑雯制止:「誰摘就是誰的」。隨後,一群女兵躲雨進了練功房碎嘴議論,蕭穗子拍桌子狂笑,表情動作都相當誇張,說那塊海綿是搓澡用的,上面可能「還有老泥兒」――臟、洗澡,這些意念若有若無指向了那個「身上有餿味」的新兵何小萍。
果然,傍晚何小萍被郝淑雯們堵住搜身,她的精神再度受刺激(為後來的發瘋埋下伏筆)。這一場戲里,蕭穗子站得遠遠的,等到何小萍尖叫,鏡頭卻立即切到了蕭的特寫:她身體一顫,大驚失色。
為什麼蕭穗子會自製一個後世的魔術文胸?影片也隱晦地交代了:比起高大豐滿的幹部子弟郝淑雯,蕭穗子顯然是個瘦弱嬌小款,而且故事發生時,她正在與小號手陳燦處在暗戀、曖昧的階段,讓自己更富吸引力,是本能的反應。
而另一個更重要的線索是,蕭穗子和何小萍都是北京兵,而且,她倆的父親都是被「打倒」的反動分子。文革結束,父親平反,蕭穗子大喜過望,這一回才終於領到了家裡捎來的糖果零食。換句話說,如果由於「出身問題」而被歧視排擠,蕭與何的景況應該半斤八兩。其實,蕭穗子在旁白里所言,何小萍認為進了部隊就沒人再會欺負自己是完全錯誤的,她說的不止是何小萍,也是自己的心聲――文工團解散段落,郝淑雯正告蕭穗子「我和陳燦好了」,這些年耳聞目睹,她難道會不知蕭和陳的關係?可這不就是一次主權宣示,一次高幹子弟對黑五類子弟的警告嗎?
只不過,性情、機遇、才能的差別,讓乖巧堅韌的蕭穗子和耿直脆弱何小萍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最關鍵在於,蕭穗子在胸衣事件上有意無意嫁禍給了何小萍,從而對她後來的命運鑄下了重重的一擊。所以,她才會畢生念念不忘何小萍和劉峰,才會愴然地記敘下他們的故事。
物傷其類,百感交集。
《芳華》劇照(三)
不過,為什麼影片最終沒有直陳這一點呢?
大致的原因有二:其一,在電影里後來成為作家的蕭穗子,正是原作者的化身,而且她不止出現在《你觸摸了我》里,還出現在了另外多本同系列小說之中,大約出於對兩個世界里的兩個作家的形象維護,電影不願意點破。
其二,在那個特殊的「人整人」的年代,迫害是如此常見,而後來相應的懺悔,卻又如此的不成比例。蕭穗子們或許心懷歉疚,但更可能諸多秘密就此深深藏在心底。他們從不與人訴說,情願自己遺忘――電影大抵就是在還原這種狀況,這是一個蕭穗子建構的世界,她並不見得誠實,大銀幕呈現的,只是她的口供,而究竟是真是假,需要我們甄別。
《芳華》劇照(四)
《芳華》里還有另一件胸衣,也是關鍵道具。
「活雷鋒」劉峰強抱林丁丁之後,他被保衛科提審。戴眼鏡的中年幹部問他,當時他的手是不是往林丁丁的「貼身小內衣」的「紐襻上伸」?劉峰暴怒,衝撞了領導,旋即被處分,下放到了基層伐木連。
有趣的是,這一段情節在小說和電影又呈現了兩種面目。在嚴歌苓的文字里,劉峰確實把手伸進了林丁丁的襯衣里,摸到了她的「乳罩的紐襻」,而且這段細節是他自己在被保衛科審問時慢慢交待出來的。可是在影片中,我們從鏡頭裡分明看到,劉峰的兩隻手都放在了林丁丁的背上、襯衣之外。
在小說里,這件事情被捅出去,都不是這幾位當事人,而是一個在影片里被省略掉的角色(一個聲樂老師的孩子)。他是目擊者,說出了他看到聽到的,繼而上綱上線,一發不可收拾。
電影的處理含糊了許多,從直接的情節里,我們並不知道是誰告發了劉峰。可是,「紐襻」這個細節仍然出現在審訊中,並且成了事實上的栽贓嫁禍――其時,目擊了現場的是兩位男兵,而他們的反應是半真半假地譴責林丁丁「腐蝕我們活雷鋒」,事後林丁丁也說,「傳出去(腐蝕活雷鋒)我怎麼說得清」,儘管郝淑雯譏諷她「張醫生吳幹事都能抱你」,可林丁丁還是堅持說劉峰在「耍流氓」。
在蕭穗子的旁白回憶中,她的解釋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對自己惦記了很多年,從而令林丁丁大為幻滅。然而她沒有提到,這件事情是怎麼被組織發現的――從劇情本身的邏輯上看,告密者不是別人,顯然就是林丁丁自己。
她恐懼、幻滅、失望,是自己內心的感受,可是攤上了「腐蝕活雷鋒」的品質問題(儘管大家都清楚,事實上她就是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之人),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不難想象,應該就是她自己主動向組織交待了當晚的經歷,而且還似是而非加上了「紐襻」的細節,於是把一次擁抱變成了「猥褻」、變成了「耍流氓」。不這樣,事情就說不清楚,不這樣,自己不會無辜。哪怕,這個代價是劉峰註定要承受嚴厲的制裁(1980年代初的「嚴打」時期,「流氓罪」甚至可以判死刑)――即便退一萬步說,不是她自己舉報,而是其他人所為,「紐襻」的說辭,也斷然是出自林丁丁之口,否則她如何才能自保?
《芳華》劇照(五)
兩起事件的背後,都比看起來更複雜、更陰暗、更醜惡,但裹藏得很深。
何小萍和劉峰的故事,在文本和視聽上產生了微妙的差別,既是電影和小說的差異,也是馮小剛和嚴歌苓兩個創作者的差異。我們很難評價哪種操作更好,但就目前的影片來說(當然,必須認識到這首先是馮和嚴兩人的合作),模糊或省略掉關鍵情節,顯然是一次有意為之(至少也是將計就計)的選擇――不僅是兩件胸衣,那場看不見敵人的戰爭、何小萍到底為什麼發瘋、劉峰與何小萍的真正結合……都是語焉不詳曖昧不清的。
這是馮嚴二人之三觀、趣味、姿態的雜糅,也是他們與市場、審查的博弈及妥協。應該說,並不像有些評論指摘的那樣,他們是在一味歌頌、緬懷那個特殊時代的人情事――嚴歌苓其實是受了很多委屈的蕭穗子,而右派家庭出身的馮小剛,則是何小萍的平行宇宙版。他們都經歷了那些高壓、詭異、扭曲、狂熱的時刻,在《芳華》里,他們也小心翼翼地有所指涉;但同時要承認,回首過去,那段青春歲月又的確是他們繞不開忘不掉的芳華,不免會加上歲月的浪漫濾鏡。特別是今時今日,他們作為中國文藝界的頂級人物,也很難做到真正犀利而深刻。
於是,《芳華》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一部又有意又無意的不周密、不統一、不緊湊、不清晰的半青春、半史詩電影。這一點上,它像極了《一代宗師》和《刺客聶隱娘》,足夠讓影評人、文化人鉤沉索隱,爭論不休。但是馮小剛一以貫之的「接地氣」本領(或曰「煽情」本領),又是孤高的侯孝賢王家衛遠不能及的,所以,《芳華》在「普通觀眾」層面受到了廣泛的好評,成了他自《集結號》以來的十年最佳成績。
然而,實際上《芳華》遠不是一出群眾喜聞樂見的情節劇。整個故事是蕭穗子在敘述,她貌似是在忠實地回憶,但實則我們並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所隱瞞,甚至是虛構,尤其是影片後半段,她首先在空間上就遠離了何小萍及劉峰,不該還對他們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她的講述,真偽很難判斷。例如,劉峰和何小萍真的就此相依為命了嗎?還是說她出於自責,設計了一個相對溫暖的「Happy End」?我們不知道。
引入一個「講故事的人」,可以讓虛變實,也能讓實變虛。就這樣,電影像竹筍一樣,長出了一重重的多義之衣,「真相」如何,在於觀眾怎麼去剝開以及願不願意剝開。這樣的局面,可能是出自創作者的機巧,也可能是多種原因造成的無心插柳。然而,無論如何,《芳華》是一篇疑似是壞人之人的口述史,確實成了中國電影里稀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