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路年代,做一隻貓

很久以前,有次我問家人,為什麼貓比狗讓人著迷?他說,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被馴服過(never really been domesticated)。

過了幾年,網際網路被貓一統天下,人們的反應大致證明他說得不差。五迷三道的鏟屎官或者准鏟屎官們最常用來描述主子的詞是:高冷或者睥睨一切,而不是與之相對的忠誠或者乖。英文里還有個說法:「Dogs have owners, cats have staff.」(狗有主人,貓有員工),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鏟屎官和主子之間的恩怨是網路的主要流量貢獻者,我沒打算在此一一搬運。想藉此說說人們的網路行為。

在網路年代,做一隻貓

互聯網的初衷,是要創建史上最好的信息源,讓信息更透明,讓世界更平等。

而現在我相信大多數人與我有同感,覺得不光沒有更透明,反而進入了一種更徹底的混沌之中。我不知道每天手機里為何會推送這一條,而不是那一條新聞給我;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或者我的孩子跟我看到的是否同樣的新聞;我更不知道是誰在決定這一切。

這種層面的徹底混沌是我在歷史書或者文學書里都不曾讀到過的。

然而在互聯網工業的麥加――矽谷,那兒的人可能大多數仍然堅信,讓世界變得更好的答案掌握在他們手裡,他們一直在――用碼農術語說――優化這個世界。

「非死不可」的商業模式,從根本上看,它是一個巨大的行為改變程序,讓每個人為了獲取更多的關注或者贊同,而不知不覺地更正自己的行為,「非死不可」因此獲利。這種操控,讓整個世界發瘋。當然,我不可能去相信桑德伯格女士辯解時說的,她為他們那「微不足道」的、「有點淘氣」的小發明,有本事作這麼大的惡(操縱美國大選),感到很吃驚。

她不應該吃驚, 「非死不可」極其所代表的行業,就是將人們放進一個虛幻的世界,讓他們相信眼前所見就是真相;儘管事實上他們所見,只是魔術師手上的一張牌。我們在這個魔術師的調遣下,7×24為互聯網獻流量,獻關注,被它重塑。

今年夏天,《金融時報》報道過一個叫特里斯坦・哈里斯的人發起的一個名為「光陰不虛度」(Time Well Spent)的運動。哈里斯出身斯坦福大學一個致力於改變人們行為模式的實驗室(Persuasive Tech Lab)。他隨後將這項研究在谷歌付諸應用,設計出行為改變軟體,讓人們像吸食鴉片一樣持續點擊。直到哈里斯終於意識到,這些巨頭的利益,與他們所宣稱的服務對象―用戶之間的利益,已經徹底背道而馳:「所有這些公司都配備了大部隊的工程師,專門致力於讓你們在網上停留更長時間,花更多的錢。他們的目標,不是你們的目標。」從而離開谷歌,發起這個類似於游擊戰的「光陰不虛度」。目的在於反推巨頭,促使他們改變商業模式。

無獨有偶,一星期前泰晤士報就一本科技、哲學兼自傳的跨界新書《黎明,一切都是新的》(Dawn of the New Everything)採訪其作者,虛擬現實(VR)先驅嘉榮・藍尼爾(Jaron Lanier)時,他也提到巨頭們必須改變商業模式的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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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在於,人家利用這個商業模式,正以十億計美元的數量級在往口袋裡耙錢,人家憑什麼要改?

藍尼爾的答案是,他寄望於巨頭內部人們的decency。他是個聰明人,這個答案基本上是給自己的絕望換個好聽的說法而已。

這麼說,當然不是要否認谷歌人或「非死不可」人作為個體的正直善良。只是,個體的品質被裹挾在強大的體系和洪流當中能怎樣?

質疑和呼籲聲已經積聚得越來越多,矽谷上空已算不得晴朗。民間的游擊戰倒還不成氣候,矽谷頭痛的是那些正在討論改變政策來制約他們的政客。這些人,無論左右,對高度集中(換言之壟斷)的市場份額已早有警覺。在美國市場上,谷歌佔據了88%的搜索廣告,「非死不可」控制了超過70%的移動設備社交,亞馬遜擁有電子書市場的70%。

過去的幾十年裡,消費品價格的下降一直被看作是高效市場的重要特徵,技術公司得以通過廉價甚至贈送免費商品而在這樣的市場中大顯身手。但正如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教授辛加里斯(Luigi Zingales)指出,我們哪裡是沒有為數字服務付錢呢?我們付了血本,用我們的數據和全部的注意力。若把辛教授的話說得嚴重些,那就是我們的社會正在被技術綁架。

最初,這些技術也許只是想將關注度在一定程度上兌現。然而這隻充滿活力的小野獸迅速長大,開始了對社會核心支柱的侵蝕:心理健康、社會關係、下一代的成長,以及民主制度(俄國通過「非死不可」操控大選依舊沸沸揚揚)......

所以,把這「網癮」細細掰開來看,茲事體大。

在這場零和博弈競賽中,巨頭之間最主要的競爭點,是用戶有限的注意力。競賽一旦展開,他們也無法停止,只能持續推陳出新,用更具魔力的技術來將用戶「粘連」在他們的服務上。同時,從我們的行為中不斷學習,以便讓我們陷得更深,粘得更緊,學習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訓練」。

那些在抓牢我們的注意力方面,表現得最好的服務,對於我們的健康美好存在而言,可能恰恰相反:外國小孩中流行的Snapchat,把對話變成一條一條的streaks,從而重新定義了我們的孩子怎樣衡量友誼;我們在朋友圈裡看見的照片,那裡每一個別人都活得如此光鮮,讓我們對自己的人生價值產生懷疑;微博又將我們分隔成一個又一個的迴音室,社會因此變成粉紅一群,戰狼一群,聖母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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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便都不是中立簡單的產品,他們是一個強大體系的一部分,設計來就是讓我們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這種基於讓用戶7×24不能分離的系統,讓我們緊張、焦慮、睡眠不足、讓我們的孩子隨時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讓人群更在意虛擬空間的交流和鼓勵(點贊、轉發);那些一驚一乍的感嘆號句子,因為能第一時間獲得更多的關注而在英特網上更有市場,其結果便是真相不再重要,重要的僅僅是10萬加。

智能手機、智能應用因為曾經給我們帶來的方便,而早已變成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與此同時,我們被它們所奴役,也令技術巨頭得以對整個社會精準操縱:能按居住地、收入、職業精準推送謊言,能迅速辨別哪些人原本就對某幾類話題感興趣,能生成上百萬殭屍用戶、機器人來製造虛假的公眾意見。

從來沒有任何哪一個行業能擁有如互聯網業之多的超級計算機,來超前於我們思維一步或者幾步預測我們想什麼要什麼。從來沒有任何媒體能夠如此徹底地重新定義我們的社交生活,我們的自我價值認定,我們對來自他人認同的在意。更沒有哪一個媒體,可以這樣大規模地利用我們曾經說過的話,分享過的文章,點擊過的圖片,觀看過的視頻,來如此精準地為每一個人建立個性化檔案。

然後,我們就乖乖地7×24地瞪著屏幕,一天刷屏150次。

在網路年代,做一隻貓

再然後,擁有這些平台的企業便從他們製造的問題中收穫巨利。

所以你當然不能像藍尼爾那樣,去寄望於僱員的正直,因為解決這些問題,就是在與公司的盈利做對啊:「非死不可」如果屏蔽微目標定位的撒謊廣告肯定會影響營收;推特如果將佔用戶量至少15%的機器人從平台上移走,股價肯定下跌;……

基本上少有人不是受害者。

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麼互聯網年代貓比狗紅的原因?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被技術巨頭馴服了還一直在接受著訓練的狗。貓的高冷不屑便成為我們心中對自己的期望,成為我們希望能夠重新找回的自己。

說到這裡,想起我家過去的那隻黑貓。

一到我們晚飯時間,她就出恭。貓砂盆放在離吃飯房間不遠處的洗手間,我們因此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動靜。脖子上的鈴鐺「叮」一聲,那是躍進砂盆,小解;再「叮」一聲,那是躍出砂盆,不過並沒有完;之後會有一段比較長時間的靜默,隨即就是一長串急促而忙碌的「叮叮」聲,那是她在盆邊的大理石地磚上,圍著自己剛弄出來的那一堆,努力地轉著圈兒使勁空刨。

日日如此。

哪日若不小心忘了收拾,第二天洗手間的垃圾桶里就會發現一隻大號的襪子,然後定會有人不滿地對我說:「Why can't she ever learn? 」(她為什麼就學不會呢?)這時,那隻黑貓在不遠處,半眯縫著眼睛(表情如圖――作者頭像),彷彿在說:「Why can't you ever learn?」(為什麼你就學不會不要去踩呢?)

這是兩隻拒絕被訓練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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