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日久,我們已經對自己所處境遇愈發模糊,總以為已經搭上人類史上速度最快的復興號列車,可以在沒有盡頭的上升螺旋中享受時代紅利。
這種依賴慾望和幻覺得以運轉的本能,卻在2017年被連敲幾次喪鐘,先是年初一篇《深圳兩套房,面臨失業,中年財務危機引發家庭悲劇》刷爆中產朋友圈,接下來「華為開始清理34 歲以上職員」的傳聞又加劇了技術白領的焦慮感,最新的案例,則是前幾天中興42歲老程序員墜樓事件,為全年劃上一個悲情句點。
人們紛紛開始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種失業悲劇會輪到我頭上嗎?非體制內的工作能幹一輩子嗎?」

小氣候:內卷化過剩
為什麼喪鐘先從華為中興敲起?
首要原因就是以這兩家公司為代表的國內通信業,已經將整個產業徹底寡頭化。隨著華為中興崛起,原本賺取巨額利潤的西方通信廠家,不僅喪失了中國市場,在全球絕大部分地區也喪失了優勢份額。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曾如此評價華為:「它(華為)的崛起,是外國跨國公司的災難。」僅從通信業全球四強的財務表現上看,中外已經各佔50%市場份額,而華為還在繼續快速增長。
即便美國市場對中國通信企業緊閉大門,華為中興也伴隨著「戰狼」在全球更多第三世界國家拿到新的市場機遇。更別提在如此高密度競爭下,過去十幾年中,西方公司在中國公司面前已經節節敗退,摩托羅拉、朗訊、阿爾卡特、北電網路、西門子等都從這個行業退出了。
這就帶來一個新問題,當行業被寡頭吃凈,競爭對手半死不活后,史書中無數次上演的經典鏡頭就不遠了:狡兔死,走狗烹。
通信行業的特點和華為這種模塊化公司的運行方式,將部分有技術深度的員工搞得缺乏廣度,適應性非常窄。時間一長,就成了人類學家所說的「內卷化發展」――長期從事一項相同的工作,並且保持在一定的層面,沒有任何變化和改觀的輪迴狀態。這種行為通常是一種自我懈怠,自我消耗。
而無論是提升人員效率,還是提升公司活力,已經牢牢控制賽道的霸主都沒有動力贍養老員工,更別提一屋子早已進入內卷化狀態的老婆孩子熱炕頭。人力資本也是符合供求規律的,當你的替換件太多,導致同一空間內勞動力相對過剩,那麼對於公司而言,你的確連雞肋都不如。更慘的是,由於競爭對手死傷殆盡,老骨頭們連跳槽都沒處去。
老員工就對技術型企業這麼沒有價值嗎?
大氣候:這場風波遲早要來
知道臉書老闆扎克伯格是怎麼稱呼40歲以上的員工嗎?「Greyglers」,字面意思就是有著灰白頭髮的員工。早在2007年,扎克伯格就在斯坦福大學做出了判斷:「年輕人更聰明。」
年齡歧視早已是矽谷公開的秘密――
據Business Insider調查,年過50歲科技行業人士中,幾乎所有的受訪者都表示自己在滿50歲以後曾遭遇年齡歧視;
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調查顯示,三分之二的較年長科技行業從業者表示,他們在工作中目睹或經歷過年齡歧視;
科技招聘平台Hired的調查顯示,當科技行業從業者達到45歲時,他們會發現自己能找到的工作減少;
據美國勞工普查分析統計局數據顯示,技術工人在20-30歲左右的時候薪資水平會急劇的增加,但到了40歲后這個增速會放緩,年齡再大,薪水就開始下降;
據Intel去年公布的裁員數據,裁掉員工中有近八成超過40歲,超過40歲被裁掉的幾率是40歲以下員工的2.5倍,而且年齡越大被裁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國內招聘網站拉勾,就在上個月剛剛發布了一個調查,結果發現國內科技公司員工更敏感地體會到職場年齡歧視的存在,只有10.6%的受訪者相信公司不會拋棄年紀大的員工,52%的受訪者覺得年齡越大換工作的壓力越大,而國內科技行業的警戒線也比矽谷的40歲更低――35歲。
我們當然可以為這樣的現狀找出很多原因,比如做技術是一種「晉陞否則出局」的職業、日益迅速的技術變革讓知識過時速度加快、老員工不能996……但其實我們可以從一個更簡單的維度觀察這個事情:薪酬倒掛。
薪酬倒掛是指,入職時間短、資歷淺的員工收入,高於入職時間長、資歷深的員工收入。這種情況即便在BAT也比比皆是,更不要提規模更小管理更混亂的互聯網技術企業。
為什麼同層級新員工收入能夠高於老員工?因為公司認定兩件事情:一,老員工的經驗積累不決定企業生死存亡;二,老員工的離職並不影響企業存續發展。
可以說,近十年來中國最炙手可熱的行業:TMT、互聯網等技術公司,都屬於這個範疇。技術進步的創造性毀滅效應,已經無情彰顯――微博自2014年起的娛樂化視頻化重生,和新浪門戶老班底有什麼關聯?阿里和騰訊如今紛紛重資押寶泛文娛產業,和當年做QQ淘寶的團隊有什麼關聯?李彥宏坐進無人駕駛汽車,和當年搞底層搜索代碼的團隊有什麼關聯?陌陌做直播搞成行業巨頭,和最早搞LBS社交的團隊有什麼關聯?
不要說十年,恐怕一年後,誰都不敢說自己手頭的技術產品還有什麼價值。除了少數領袖人物,這個永遠淘汰永遠革命永遠進步的領域,對絕大多數螺絲釘是沒什麼積累、家底可言的。
可以說,只要是在市場機制下存在薪酬倒掛的行業,基本都是不養老的,下崗只不過是時間和運氣問題。
現在明白,為什麼血統最純正的中產階級是醫生、律師這些越老越吃香的行業了吧。
認清自己,放棄幻想
如今所有中產階級都樂於聲討「智商稅」,但不知道最大的智商稅或者認知陷阱,就是中產階級這個定義本身。
人們為維持中產階級的身份認同,而不斷付出的一切成本,其實就是焦慮的主要來源。為了支付門票成本,中產階級需要不斷的工作和賺錢,這些收入並沒有令身心更自由,反而成為攀爬社會金字塔的新動力,如同抱薪救火。
在今年所有的「失業即崩塌」悲劇中,那些悲劇家庭都屬於或接近這個狀態――將主要收入都用來維繫更精緻的生活,高收入來源一旦失去,家庭就「一夜回到解放前」。
究竟是什麼給了大家底氣,以為自己遠高於國民平均水平的收入可以長期維持?是馬雲們長得慈眉善目嗎?又是什麼讓人們理直氣壯地不為自己可能凄涼的晚景做打算?難道不知道如果沒有財政補貼,早就有二十幾個省的養老保險處於虧空狀態了?
三十年的和平周期和近十年的飛速發展,讓太多人誤以為自己並非凡俗,既天資聰穎又生逢盛世,更由於這波技術紅利精準作用於理工科男性,激發出一些「強國價值觀」也就不足為奇。
惟願夢醒時分,摔得不要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