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一部手機是iPhone 4,大約四、五年前在大理古城網購的。這是第一次用上智能手機,比很多人晚,這個型號當時也out了,儘管仍要兩千來塊,但那時荷包稍鼓,古城開銷也少,咬咬牙,買了就買了。跟所有人一樣,初用智能手機讓我著迷,鄉巴佬一樣激動不已,還寫了兩三篇相關文章換錢,大意是說,多虧了各類app和雲儲存,終於隨時隨地嘗到沒有國界的資訊自由和閱讀自由。
但我不算果粉,更沒財力做果粉,也不感冒省吃儉用或通宵排隊也要粉果的一切親們。隨後幾年,安於這部手機,也從未起心動念想要升級換代,哪怕有次一個朋友帶兒子來大理度假,我陪著走到蒼山腳下一座荒蕪寺廟外;朋友的兒子眼睛很尖,見我捏的手機,比他老爸的iPhone 5短一截,立刻目測這是「低端」版,開玩笑這是潘坑玫摹!懊淮懟!蔽宜怠!暗夠用了。」

出了國門才知道祖國似乎強大了,或者蘋果強大。在印度最南端,三面環海的度假小城Kanyakumari,旅館中年老闆拿著我的這部潘渴只,摩挲了足足半分鐘,認真看了手機背面的設計商和製造商等中英標記,還跟一旁的前台職員用泰米爾語講著什麼。「這在中國要賣多少錢?」我告訴了他,他換算著美元和盧比。「這是最便宜的,已經過時了。」我說。他知道,他知道,但他還是愛不釋手或依依不捨。物慾哪裡都一樣。
最好玩是在緬甸,奧威爾做過殖民地警官的伊洛瓦底江城卡塔(Katha)。中午,踩著單車在鎮外靜悄悄的村子晃蕩,坐在村裡一家雜貨店門口買水喝水喘氣。一個年輕村姑,俊俏,自然,捏著一部中國牌子的「低端」大屏手機,微笑搭話。她幾乎講不了英語,我們只能比劃。藍天襯著村裡的紅土路和簡樸村舍,想給她照張相。她落落大方笑得燦爛。望著我手中的手機鏡頭,她突然驚呼:「iPhone!」她的發音,跟祖國親們口中的「愛瘋」沒有兩樣。這聲驚呼,後來讓我想起看過的廣告短片:一個可口可樂空瓶子從天而降,落到叢林原始部落,引來無數驚奇和紛擾。
可是,半年多以前,陪了我好幾年的「低端愛瘋」,竟然被我忘在省城的計程車上。這些年,一直小心個人財物,加之赤貧無隔夜糧,孤立無援,根本經不起風浪,哪怕丟個手機。沒想到,那晚接人忙亂而且搶著給車錢,過了好一陣,才發現手機不在身上。趕緊用別人手機打自己電話,打了無數次,沒人接;給自己發簡訊,告之用舊的潘渴只不值錢,主要心疼個人資料,甚至懸賞請這位揀到的親送回來,也沒回復。暗暗叫苦,擔心的不只是手機里的個人隱私(實在不行,還可在其它設備上遙控消除「愛瘋」資料),更恐慌接下來咋辦?再過半個月又得交一大筆房租,去年因為房租欠的兩筆債一直還不清,短時間內也再無稿費進賬。不要說iPhone 4,就連幾百元的老人智能機,都買不起了。
第二天,打過去還是無人接,不知道是計程車司機揀到,還是哪個乘客,也虧他們看得起,是不是比我還窮?但我基本死心了。好在設了密碼,對方破解也要時間。倒不擔心跟人間失聯,省城已無密友,除了母親三天兩頭的空巢老人絮叨,十天半月沒別的電話很正常。幸而還有一個也是幾年前買的「低端」iPad mini,跟潘渴只互為關聯。點開iPad的find iPhone應用,「遇人不淑」的潘渴只竟還開著,訊號跟蹤顯示,它就在我住的「羅馬」附近,半小時路程:凍青樹街某某號大院,地圖這樣標著,靠近省城喧囂的手機一條街。沒想到,這麼快它就淪落風塵,帶著後現代的一切荒誕,因為還在感知範圍內,可望不可即。

然而沒了手機,對於獨立窮人並非解脫。住處沒裝電話,這才明白,之前跟外界的幾乎一切來往,原來都得靠這部潘渴只。母親根本不知我的住處,她要是得了急病或有急事咋辦?前些年我翻譯的毛姆東南亞遊記剛剛重印,出版社寄來的那點印數稿酬,沒有聯繫電話我也根本收不到。還有微信個人公號,哪怕小眾,更新也需要手機掃描二維碼,不時還有打賞,或多或少,於我絕對是可以隨時幫補日用的一筆錢。再有,沒了手機,靠寫字苟活的人,接下來跟出版社或編輯的所有聯繫,都有可能錯過或延遲,若是涉及到錢,緊急時刻分分鐘讓你抓狂,我太有體驗了。最後,微信支付掛的那張銀行卡萬一出問題,就連那點吊命錢也沒了。
丟手機那晚,我回到住處用iPad發了一則微信朋友圈,除了知會電話聯繫暫時中止,也自嘲雪上加霜,因為的確不知如何是好。再買手機,接下來可能沒飯吃;有飯吃,接下來就沒手機,還極有可能少了或誤了不多的幾條「財路」。當然這話沒說,畢竟難堪,但也一籌莫展。
翌日上午醒來,有人私信留言,遠方一位多年網友,面都沒見過,說是沒手機那怎麼行,贊助你一部蘋果吧。看到這話幾乎掉淚。但還是盼望奇迹,也想再撐片刻,回說不忙,看看還能不能找回來。當然回不來了,估計已擺上手機一條街哪家不明不白的路邊舊貨攤。第三天夜裡,放下最後的面子,到某國際電商的網站看了一通,選中最便宜也快要out的iPhone 6,土豪金,跟我買的上一部手機差不多價錢,在這個求新求快的時代,還沒買就已「落伍」。
網友說把錢打給你,剩下的你自己搞定吧。iPad微信收款幸好沒問題。登上國際電商網站,填表,準備下單。問題跟著來了,沒有手機號碼,送貨員沒法聯繫收貨人。想到省城一家出版社前年出過我的書,就在「羅馬」附近,只好深夜發私信打擾責編,請她代我收貨,填上她的電話、姓名和地址。選了貨到付款,不好意思再讓人家幫我墊著,說我先用微信轉款給你吧。沒想到iPad微信轉款跳出一行字,要我的手機驗證碼。於是對著這片荒誕乾笑幾聲,還是得讓人家墊著。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坐到出版社附近小街的露天茶館,那裡有Wi-Fi,我的「低端」iPad可以第一時間收到責編髮來的「喜訊」。將近中午,消息來了,送貨員馬上就到出版社樓下。從茶館走到那裡不出五分鐘,送貨員和責編剛好「接上頭」。開包,驗貨,是土豪金。付款的時候,就像頭髮長見識短的馬大哈女人,或是不諳世事的愣頭青,我突然醒悟,何必讓人家幫我墊著手機款,我用銀行卡就可現場支付啊。我真是窮愁潦倒急昏了頭。
從「愛瘋」4到「愛瘋」6,若用雞湯文的「正能量」用語,我的第一部潘恐悄蓯只,讓我生平第一次隨時隨地享受到沒有國界的資訊自由和閱讀自由(即使打了折扣);我的第二部潘恐悄蓯只,卻讓我對人性不至於徹底絕望或cynical,還能強撐著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