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業游民並不榮耀,即使畢業於北大

騰訊・大家發表了「濫情時代」隊的頭條文章北大畢業后,當一個純正的無業游民》(以下簡稱《無業游民》),標題的重點有兩個,一個是「北大」,一個是「無業游民」。「北大」字眼是自帶流量的,況且作者和寫作對象都是「北大」出身。所以,雖然「無業游民」最多只有副詞水平的關注度,但跟「北大」一結合,關注度就不一樣了。

如果剝離「北大」的標籤,先不去管關注度會有什麼變化,就文章內容而言,我分不清作者眼中的老公,到底是在追逐夢想還是在逃離現實。更明確一點來說,按照作者的說法,「看不清楚人生的時候,需要立刻按下停止鍵」,那麼,按下停止鍵就一定意味著辭掉工作、關掉朋友圈、不見老師同學嗎?

當無業游民並不榮耀,即使畢業於北大

《無業游民》一文披露的私人信息並不全面,但還是可以看到,作者的老公在成為一個自我封閉的無業游民前,存在諸多苛刻的條件。父母和妻子的極大寬容,對物質條件的較低要求,以及此前兩年工作經驗的存款,這些都不可或缺。

當然,更大的背景性條件在於作者和作者老公都是北大出身,相對而言,他們的工作不會那麼難找。但除了一定的存款,父母的容忍、妻子的包容,北大的學歷背景,這些條件通常人都很難具備。所以,這種人生選擇的可推廣性、可複製性在哪裡,我認為作者應該做一些補充性論述。

辭掉工作、收窄社交圈,自然屬於個人自由的範疇。問題在於,作者是在通過一個公共平台展示自己和自己老公的人生選擇。如果這樣的選擇沒有一定的可推廣性、可複製性,那麼文章的公共價值就大大減弱了。如此一來,文章就變成了無病呻吟,自嘆自HIGH,甚至是自我炫耀。不客氣地說,文章風格實在太對得起隊伍名稱了。

狀元的權力

在《無業游民》中,我認為真正值得追蹤的是作者老公與其父母的關係

這是因為,作者與待業在家的老公雖然已婚,但婚姻帶來的結構性衝擊陷入不是一紙證書,而是孩子的到來。在孩子出生以前,領不領證,說實話沒那麼重要,沒有孩子的「二人世界」與戀愛時期基本無異。況且作者目前還是博士生,生活的參照系相對簡單。二人的婚姻甚至還有一半校園愛情的影子,如此簡單清爽的婚姻,比職場戀愛令人艷羨一百倍。

作者老公來自農村,父母文化不高,收入一般,否則也不至於蓋不起新房。幾乎沒有任何意外,作者在成為全市高考狀元之後,家裡的門檻大概也被踏破了。儘管作者老公由北大本科、碩士畢業已經4年,並且用這4年的時間重申了一個淺顯的道理:成績好壞與賺錢多少基本沒有關係。但是,他的父母肯定還是非常以作者為榮。背後的原因,首先是畸形的高考體制給了狀元持久的榮耀感,其次是他的父母從內心深處相信作者一定會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父母小心翼翼給作者老公打電話,也表明了作者老公在父母面前擁有巨大的權力。這種權力的獲得,農村的高考成功者都有切身的體會。鄉村裡的重點大學大學生,縣城裡的北大清華錄取者,他們身上的光環可以維持數年甚至數十年。在《無業游民》一文中,有留言者對「父親朋友的證券公司」這一信息表示納悶,為什麼一方面說沒錢建房子,一方面又說有朋友是證券公司老總?

斗膽猜測,這裡的表述是無誤的。這位在證券公司當老總的牛人,應該是他的老鄉,至少與他父親互相認識。但之所以能夠幫他的兒子介紹工作,不是因為他父親,而是因為他自己上了北大。如有事實不符,歡迎作者出來糾正。

舊時科舉,現時高考,脫穎而出者都可以獲得整個家族乃至家鄉「賢達」或「能人」的庇護。一方面,脫穎而出者的確擁有較強的能力,進士及第和名牌大學學歷成了最好的能力證明;另一方面,這些能人也希望趁機收納門客、編製關係,今天我對你有恩,明天你也會對我的子孫後代照顧,互惠互利,何樂不為。

所以,高考的成功實際上直接賦能了作者的老公,使得他成為社會賢達、經濟能人拉攏的對象。這樣一來,他的父母在他面前就會變得輕聲細語,原先父子關係變成普通人和優質潛力股之間的關係。可以打一個比喻,從此,成為狀元之後,他與父母之間建起了一座高牆。這座高牆將彼此分為兩個世界。作者老公認為父母理解不了自己,不應干涉自己,他父母也承認自己不懂兒子,不能干涉兒子

高牆兩邊當然不是平等的,而是傾斜的。可以說,兒子是掌權者,對待父母的態度是傲慢的。這種傲慢的程度,可以用《無業游民》文末的那句話來形容:「我們不應該去貼合他們的標準,而是應該把我們自己關於美的標準告訴他們,讓他們理解並自願走入我們的陣營。」

幾乎可以斷言,讓作者老公的父母自願走入作者及其老公的審美陣營,這是不可能的;但讓他們自願靠近作者及其老公,這是肯定的。兒子是他們一生的驕傲,他們不會有太多質疑,即使兩年不工作,他們也會壓抑住內心的疑惑和焦慮。因為,他們的人生要獲得安全感乃至榮耀感,除了信任兒子已經別無選擇。

所以,高考的成功,狀元的招牌,重構了一個家庭內部的權力關係。通常來說,即使是狀元,即使在家裡有了強勢的話語權,但一般的做法也是拿出兩年工作積蓄,幫父母建一幢新房,這屬於光宗耀祖的做法。但作者老公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將權力之劍斬斷自己的家庭責任:騰出2年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回到兩年前,我們來假設一下,作者面臨的挑戰有兩個,財務自由和心靈自由。他可以有三種選擇,只追求財務自由,只追求心靈自由,追求財務自由的同時追求心靈自由。很顯然,難度最大的不是努力工作,朝著財務自由的目標邁進,也不是自我修行,朝著心靈自由的方向賓士。而是在努力工作的同時,開闢心靈自由的空間。

相對而言,第三種選擇的難度更大,要求更高。當然一旦操作成功,人生境界也會更加開闊。

高考後遺症

作者老公最終選擇按下停止的按鈕,辭職、閉關,然後學做菜、減肥、寫10萬+、創作小時、學打羽毛球……但是,我們可以看到,每一件事情都不是什麼「偉大工程」,每一件事都不值得單獨騰一大塊時間來做,甚至可以說,所有事情疊加起來,也不值得辭職專門來做。

有一個細節特別有趣。作者寫道:「經過研究,他發現有很多事情,從零基礎到掌握基本技能、做到合格水平,只要20個小時就夠了――因為日常生活並不要求人們事事做專家,通常掌握百分之六七十就夠用。」

這讓想起管理學大師彼得・德魯克的做法。德魯克每隔五年左右,就會在一個全新的領域進行學習,也許是一門語言,也許是一個單獨的學科,也許是別的領域。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德魯克會潛心進入該領域,力爭做到最好。與德魯克的「深度掌握」不同,作者老公更青睞「淺嘗輒止」。

這種行為背後,極可能隱藏著兩個重要的信息

其一,一個26歲的北大畢業男生,不會做飯,不會打羽毛球,沒有一套知識體系,沒有寫過小說等等。這些都沒有做過,說明他的生活頗為單調,缺乏豐富的體驗。我也來自農村,我知道這一代農村考生只要成績好,父母是不讓幹家務的。「你只要好好念書,其他都不用操心」,這話我聽著特別熟悉。同時,農村考生有沒有城市學生豐富的文體娛樂活動,所以「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農村考生,在進入大學前,很可能是沒有興趣愛好的,更談不上什麼豐富的體驗。

所以,當一個26歲的人開始學習這些最普通的技能、興趣,我只能說,更大概率是一種補償心理在作祟。之前的生活太單一,所以現在必須豐富起來,人生怎麼可能一眼望到頭呢?不曾想,此君豐富生活的起點實在不高,他不是在做一些「別人不知道,沒聽過,不敢做」的事情,而是在做一些「別人早就做過,正在做以及不想做」的事情。更要命的是,他的老婆還把這些寫了下來,刊發了。

其二,作者老公在發展這些普通技能和一般興趣的時候,沒有選擇融入工作-生活的日常節奏,而是選擇辭掉工作專門來做。這種做法,可以稱之為微觀意義上的「集體力量辦大事」的行為。眾所周知,「集中力量辦大事」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體現,但這種做法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指定時間內,沒辦法進行平衡處理,只能把主要精力放在一個目標上。實際上,高考制度也是這樣設計的,考前1年、3年或者6年、12年,考生的主要目標就是一個――準備高考。至於別的目標,比如學會做飯,談戀愛,去旅行都不再重要。

長此以往,考生們心智模式也會變得適應「集中力量辦大事」。你讓這樣的考生同時多線程處理各個任務,很多人就會焦慮乃至崩盤。所以,作者老公雖然貴為狀元,但是否是患上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綜合症,在習得普通技能和一般興趣時,必須停下工作的步伐來專心投入,我認為有作者必要做一次審視來確認。

當無業游民並不榮耀,即使畢業於北大

自由與責任

讀到這裡,讀者諸君也許覺得我太刻薄了。對此,我並不想否認。但我想說明的一點是,假如《無業游民》這篇文章是在作者老公結束暫停之後寫就的,或者是在他重新走上工作崗位,並且取得較大成就之後寫就的,那就絕不會有我這樣一篇懟文。

就像李安在家6年那個梗,之所以傳為美談,是因為李安最終添列頂級導演,而不是他燒了6年的飯。李安如果後來一文不名,那麼公眾也完全懶得理他幹了幾年家庭煮男。即使那幾年裡,李安實現了人生的多個頓悟,獲得了獲取人生終極意義的秘方,但這跟公眾似乎沒有太多的關聯。

由此推之,作者的老公選擇成為無業游民,期間頓悟人生也好,補償過去也罷,里裡外外都還稱不上是一個可聚焦、可研究的範本。至少從《無業游民》這篇文章里,我看不到有什麼值得深挖的公共價值。如果一定要說有,那恐怕要結合此前「四成北大新生認為活著沒有意義」的新聞,一起來恭喜作者的老公,成功擺脫了四成新生組成的價值陣營。

只不過,即使是追求「活出生命的意義」,也如同名經典作品的作者維克多・弗蘭克爾所說的:「自由與責任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履行責任和獲得自由,時常發生會在同一時空條件下進行。自由只有建立在責任基礎上,才會更加堅實與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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