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光中寫下《鄉愁》的時間是1971年,那時兩岸還處於隔絕狀態。這首詩在情感上的高潮無疑是這一句:「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這句詩是虛構,因為余光中是1950年跟父母一起去的台灣,比起那些只身前往的人,他算是幸運的。
這句詩也是預言。到了80年代,兩岸恢復往來,不少台灣中老年人回到大陸探親,他們發現,父母就像余光中詩里所寫的一樣已經不在人世了。比余光中還要大10歲的郝柏村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1937年抗戰爆發的時候,他剛從黃埔軍校畢業,隨學校從南京撤退到武漢,在上前線之前,他獲得了半個月假期,從武漢經鄭州、徐州再到鹽城老家。他敲門,過了好大一會兒,母親才過來開門。母親說:「你下次回來,不要再敲門,回到自己家,要喊媽媽,不用敲門。」這是郝柏村最後一次見自己的父母。他參加了抗戰,最終去了台灣。
余光中的《鄉愁》,把母親的形象與故鄉聯繫在一起。母親(家),故鄉(地方),大陸(祖國),是一種逐漸遞進的關係。這是他那一代人才有的獨特體驗。在他寫出《鄉愁》前10年,于右任就表達了差不多的意思:「葬我於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這首臨終詩叫《望大陸》,又叫《國殤》,精神氣質上,仍然是故鄉與祖國是一體的。
于右任的苦惱在於,他想安葬在故鄉,但是卻無法實現,只能求「葬於高山,望我故鄉」。對余光中來說,安葬在何處仍然是一個問題,「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黃河之間,枕我的頭顱,白髮蓋著黑土;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張大陸 ……」(《當我死時》)這就是他這代人的死亡觀,大陸和中國是一回事。他們參與了中國向民族國家轉型的現代化進程,家國情懷和宏大敘事,都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余光中說,「我是地道的南京蘿蔔頭」。他1928年生於南京。1927年,國民黨統一了中國,南京成為國民政府所在地。1928到1937年這段時間的南京,是一個很特別的城市。一方面,很多人第一次形成了「民族國家」的觀念,另一方面,1931的「九一八事變」后,報紙也經常討論日本全面侵華的可能,這又強化了人們的國家觀念,那是自豪和不安混雜的時期。1950年,余光中和父母一起去台灣,這時候他已經20歲出頭了,即使世界觀還沒有定型,國家觀已經確定無疑了。
余光中從台大畢業,又到美國去留學,這是他那一代到台灣的青年典型的道路。故鄉、大陸、國家之外,他又多了一種世界的眼光。或許有個域外的經歷,才讓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更加痴迷。我喜歡他那首《尋李白》:「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高力士羞憤的手裡,人卻不見了/把滿地的難民和傷兵/把胡馬和羌笛交踐的節奏/留給杜二區細細的苦吟……」
這是何等的洒脫和胸懷,但是,對余光中這代從大陸到台灣的人來說,李白式的洒脫只是一種幻想。余光中不是李白,恰恰是那個苦吟的杜二,這種情緒在他的《鄉愁》里無比清晰。
對讀過很多現代詩的讀者來說,《鄉愁》實在太過簡單了,因而顯得有點幼稚。但是,正是這樣的詩,才成為真正的時代之作。還有什麼能比這首詩更好地表達他那代人的感情呢?這首詩既有時間的流逝,「小時候,長大后,現在」,又有國家的梳理,「我」越走越遠,而那個「故鄉」越來越大,從母親,到家鄉,再到大陸。
這首詩寫到不僅是人情,也是政治,它在精神氣質上是屬於國民黨的。從充滿希望,到流離失所,再到思念大陸,這不僅是余光中的命運,也是國民黨的命運。一些國民黨的元老回到大陸,被大陸日新月異的發展所折服,感嘆一聲:「我們國家現在很強,國力居世界第二位。」這就是余光中他們這代人的世界觀,台灣和大陸從來沒有分離過。
1980年代,兩岸恢復往來,很多台灣人到大陸尋親。那些50歲以上的台灣人,經常觸景生情、他們在大陸度過了童年。這一代人,很多人因戰爭和苦難而死去,而活下來的人,則擁有了豐富而沉重的人生體驗。他們的腳步跨越過廣袤的土地,最終在他們回到故土的時候,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們的眼淚奪眶而出。尋根之旅緩解了同時也再次確認了「鄉愁」的存在,他們的表現嚇壞了也感染了陪同前來探親的子女――這也讓年輕一代能夠感受到自己來自何方。

但是,對年輕一代來說,他們對大陸的認識,更多來自理念而不是經驗或者情感。余光中這代人身上的「鄉愁」,到了子女那一代就已經遞減了,而到了那些80后、90那裡,已經難以理解甚至不以為然。一個台灣的中學生寫一篇《故鄉》的作文,他不會想到山西或者河南,而是台灣的某個地方。「鄉愁」最終成為了一個空洞的概念。
對大陸青年來說也是一樣。80年代以來,每個中學生都能從語文課本上學到余光中的《鄉愁》,但是,學生要真正體會這種情感,則需要把自己想象成為那個離開大陸到台灣的青年。學生真正收穫的,是一種概念和兩岸關係的認知。現在,兩岸人們的交往不斷加深,即使在成都這樣的內陸城市,也有不少來做生意的台灣人,而每年到台灣旅遊的成都人也很多。但是,不管是做生意還是旅遊,我們從這種互動中所能感受到的,更多是「兩岸」的「兩」字,而不能像余光中那樣,他從「兩岸」看到的是那個「岸」,是心靈可以停靠的地方,是家。
這就是余光中《鄉愁》的意義所在。他的去世也提出了一個問題,當他這一代老人離世,台灣人如何能夠繼續維持對大陸「家「的想象?這種「鄉愁」,能否作為一種共同的文化資源?「兩岸」如何能夠更接近為「岸」,而不是彼此遠離的「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