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

作為廣東人,我負責任地說,禾花雀「因壯陽標籤而被吃滅絕」絕對是一個怪談,屬於逸聞的一種。第一,它高估了「壯陽」對於食品的賦能能力;第二,它將禾花雀滅亡的部分原因(被吃掉)定義為了主要原因,犯了邏輯錯誤。

[編註:騰訊・大家12月11日刊發任大剛《又一起舌尖上的滅門慘案,中華美食比你想象的要野蠻得多》,講述中國式飲食文化對動物瀕危的責任。本文即針對上文進行的商榷。)

A、一個東西能壯陽,它就會滅絕?

山藥、韭菜、生蚝、蝦、元貝、蛇鞭、羊肉……這些品種都有什麼共同特點?

老司機肯定都很清楚。那請問,它們滅絕了嗎?並沒有。

禾花雀呢,它能「壯陽」嗎?我從未曾了解它有此功能;身邊的老廣,知道的也不多。但它確實在瀕臨滅絕的邊緣

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

關於禾花雀的滅絕,近日有新聞認為,是「壯陽」這個標籤害了這種小鳥,這個物種在一夜之間,成為了全中國疲軟男人的盤中餐。很快有論者開始diss中國的食療文化。比如任大剛老師就認為,「變態的飲食文化,離奇的進補方式如果不做改變,種群減少還將繼續。」可是,號稱壯陽的物種多了,很多都沒有滅絕。可見禾花雀的滅絕,未必一定與「變態的飲食文化」無關。唐映紅老師更將這種吃法叫做「壯陽主義」。

禾花雀的滅絕,原因是多方面的,固然是遭遇了惡意的捕捉,也可能是因為其他自然生態的原因。畢竟,市場上禾花雀的供應量,比起鴿子、鵪鶉等食肉鳥類,是少多了。並不能武斷地說,禾花雀就是被吃掉了。更不能說,因為它號稱可以壯陽,才被吃掉的。

有一定社會經驗的人都知道,所謂壯陽功能,其實也就是油膩男飯局中的一個段子罷了,誰會真的相信這鳥能壯陽?

在中國的飯局中,不僅僅要吃好喝好,更要講出個故事來。放全世界,這都一樣。有的菜有來頭,能說出個一五一十,但也有很多菜,大家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就信口開河地說,能「壯陽補腎」、「滋陰養顏」,總是沒錯的。如果這樣理解,那能壯陽的東西多了去了。放在中年人的飯局上,頂多就是個葷段子。其實,這樣也無傷大雅。誰也不認為吃進去的幾根山藥什麼的,就真的能壯陽。這只是一個美好願望。因此,如果將禾花雀的滅絕歸咎於中國的「壯陽主義」,這恐怕是一種形而上學了。

中國式的飯局,需要一種特定的語境。這個語境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可以理解為一種共有的邏輯。人們在議論它,但並非所指。這有點像哲學家拉康所謂的「所指」與「能指」。當所有人都能調到了同一個頻道,那飯局就能產生「化學反應」。比如說,餐桌上很多人在聊各個菜的來頭和療效時,實際上就是一個調頻的過程。通過調頻,大家都在觀察和試探,鬥智比勇,尋求合作的可能。

飲食文化是餐桌上最能實現調頻的話題之一,也是常見的語境。而「壯陽」在其中則是一個永恆的主題。第一,這種帶色的玩笑可以有效調節氣氛,非常受歡迎。第二,這也是中年男人的一個美好願望,也不應被嫌棄。當然,半推半就,氣氛就能達到高潮。

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

根據我多年組織飯局的經驗,一個飯局最難得的是氣氛,要達到這種氣氛,就需要彼此有默契。大家「議論」壯陽,並非真的「認為」它可以壯陽,而是通過這個話題,來達到彼此默契。這是一種高階的語言遊戲。

所以說,將禾花雀的滅絕歸咎於壯陽,這其實是忽視了中國國情。

B、一個物種的滅絕,是被吃掉的?

對美食的追求,應該是人類不斷向前發展的動力吧。一個對美食沒興趣的民族,恐怕也是一個缺乏幽默感和生活情趣的民族。今天,為美食穿越城市、四處奔走的舌尖上的冒險家們,也是沒罪的。一個人對美食的執著,只要合法,不偷不搶,都是值得肯定的。

我吃過禾花雀,真的非常好吃。一種吃法是姜蔥爆炒,非常入味。另一種做法是油炸,吃起來特別香脆。我並沒有西門媚老師和陳念萱老師那麼活色生香的文筆,不具備把美食描繪好的功底,但我依然很願意盡全力為這道或許已經絕跡的菜式打call。正因為我愛吃它,因此也導致我對它充滿感情,是最不願意看到它滅亡的人

尤其是在十年前,禾花雀還未處於危險階段之際,吃它,似乎不需要給出特殊的理由。

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電影《食神》中就提到過禾花雀

總有這麼一種偏見存在,認為很多珍禽異獸都是被中國人(尤其是廣東人)吃掉的。「吃」本身成為了一種原罪

我不是民粹主義者,但也不願意看到因為一個意外事故而對民族傳統文化進行鞭撻的行為。這個鍋,吃貨是不背的。當它瀕臨絕種之時,他們是最痛心疾首的。

食物鏈上某個物種的突然消失,原因是多方面的。被捕殺固然是一方面,但有專家指出過,禾花雀的滅絕更多是與耕地的減少、與大氣的污染有關。即使在廣東,禾花雀已經逐漸淡出了正規餐飲市場,針對它們的大規模捕捉已經不再存在。比起風魔全國的陽澄湖大閘蟹,僅僅在廣東地下餐飲市場存在的禾花雀,難道真的是吃絕種的嗎?

自然界的食物鏈處於一個動態平衡狀態,生物之間捕獵、食用的場景是存在的,但這都不是導致某個品種絕跡的原因。有文章舉了渡渡鳥的例子,認為渡渡鳥是被人類吃絕種的,但事實上,這個品種的低繁殖能力、缺乏生存技能,決定了它的命運。更重要的是,外來物種的進入,比如貓、狗、鼠這些動物的進入,壓迫了渡渡鳥的生存空間。言下之意,禾花雀的大量死亡,不能形而上地怪罪飲食文化,恐怕背後有更深刻的原因。

C、這樣的論斷是怎樣出現的?

禾花雀是「因為壯陽而被吃絕種」,這樣的論斷卻是有市場的,也是有傳播力的。第一,它符合某些人對「中國男人急需壯陽」的想象,對這樣一個群體充滿想當然的惡意推測。第二,它是對中國草根文化的貶低,也符合了某些精英主義的價值偏見,中國飲食文化很容易就被妖魔化了。「醜惡的中國飲食文化」,就成了與「舌尖上的中國」相對立的另一種敘事。

中國飲食文化固然存在醜惡的一面。這一點不能迴避。

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廣東名菜「龍虎鬥」

包括對動物的虐殺,這放在動物保護主義日益普及的今天,已經變得不能容忍。我也不護短,就在大廣東,目前仍然有那種虐殺貓狗的吃法。為了讓肉吃起來新鮮,就將貓狗裝在袋子里活活打死。2014年有一則報道揭露了佛山某個地下屠宰場,現場的照片更加觸目驚心:貓咪的屍體橫七豎八,肢體零落。而在大瀝一些餐館的菜單上,則有「紅燒貓肉」、「龍虎鬥」等多項食貓的菜式,更有不少比較殘暴的吃法,比如「水煮」、「悶棒打」等。番禺某酒樓一位總廚竟然表示:「越折磨貓,味道越好。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保證血液充分被肉質吸收,做出來的貓肉味道好極了。」

除此以外,還包括吃猴腦、吃小田鼠這樣的「變態」吃法,既不人道,也不衛生。這也是遲早要被摒棄的。

大中華飲食文化,還消滅不了一個物種

但是,一碼歸一碼。將飲食文化與虐待動物分割開來,不可混為一談。有些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野蠻吃法,也將因市場的萎縮而不成氣候。而總體的飲食文化,依然是我們這個文明閃閃發光的部分。

最後,禾花雀的瀕臨絕種,沒必要將它上升到文化優劣性的高度。生物學的問題,就交給生物專家去處理。大中華的飲食文化,還真不足以消滅一個物種。

相關閱讀:

任大剛:《又一起舌尖上的滅門慘案,中華美食比你想象的要野蠻得多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