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亭對泣

說起東晉時期的南京歷史,多少有些凄涼。

一種風流吾最愛,南朝人物晚唐詩,東晉是個很奇怪的朝代,前前後後,居然也存在一百多年,說長不長,說短真是不短。雖然辛辛苦苦守住了半壁江山,在南京人記憶中,這是一個帝王不太像帝王,大臣不太像大臣的王朝。這裡是首都,中華文明的中心,皇帝在皇宮中發號施令,有時候管用,有時候根本不管用,標準的然並卵。

毫無疑問,東晉並不強大,相對於混亂的北方,經濟形勢卻越來越好。東晉奠定了一個江南的基本模式,這就是相對和平與注重經濟。從一開始,似乎就有兩股勢力在較勁,在競爭,一個是來自北方的豪門,說起來,這些人也都是難民,屬於無家可歸的主,可是一到南京,立刻反客為主,操著北方的侉音,嘴裡冒著蔥蒜的氣味,談天論地指手畫腳,完全不把江南吳人放眼裡。另一個是土著的江南士族,也算有頭有臉,有身份有地位,內心深處充滿不服氣,像中原人鄙視南方一樣,對南來的過江諸人看不入眼。

新亭對泣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複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這個故事選入了中學教材,可以說家喻戶曉,沒人不知道。它給當時的南京人隨手塗了幅漫畫,哭著鼻子,流著眼淚,可憐巴巴的樣子,從此加深了大家對這座城市柔弱和沒出息的印象。一般的註釋,都說新亭在南京城西南處,究竟在西南的那個位置,千百年來意見不能統一。首先望文生義,新亭總得有個亭子,亭字從高從丁,所謂停也,所謂留也,「道路所舍,人停集也」。

《說文》上有「漢家因秦十里一亭」,本義應該是古代設在路旁的公房,供旅客停宿或觀賞風景。據專家考證,新亭始建於東吳。南朝劉宋時,山謙之的《丹陽記》上有記載,說新亭源於「吳舊亭」。又有一種說法更早,東漢末年,已經開始出現了私營旅店,「亭」通常作為旅途歇息和迎賓送客的場所,南京的新亭應當也有此功能。

古代的名亭,既然可以用來觀賞風景,便應該會留下一些好詩,六朝時期梁陳之間的陰鏗,有一首《晚出新亭》:

大江一浩蕩,離悲足幾重。

潮落猶如蓋,雲昏不作峰。

遠戍唯聞鼓,寒山但見松。

唐朝的李白也有一首《金陵新亭》:

金陵風景好,豪士集新亭。

舉目山河異,偏傷周情。

四坐楚囚悲,不憂社稷傾。

王公何慷慨,千載仰雄名。

2015年5月,江蘇省六朝史研究會和南京市雨花台區政府主辦了一場研討會,中國專家與來自美國和日本的六朝學研究者,一共討論了六個議題,其中之一就是「新亭的位置」。西善橋街道主任朱向東在論壇上發表了演講,介紹自己考證成果,他雖然不是專業的歷史學者,卻因為多年鑽研南京歷史文化,獲得了學界專家認可。

朱向東的結論,根據各種文獻記載,新亭不僅是一處聚會場所,南京人迎送親朋好友的地方,更重要的還是六朝時期長江岸邊的重要軍事營壘。從軍事地形角度出發,通過對地貌的實地考察,他改變了過去單純從文字到文字的考證,將新亭故址縮小在一個更小的範圍內。

新亭很可能就在今天鳳台南路和軟體大道的交匯口南側,也就是江蘇第二師範學院小行校區周圍延綿的小山崗上。《建康實錄》上曾說,衛d「葬新亭東,今在縣南十里」。根據這句話可以推斷,衛d墓在縣南十里,新亭在墓西,其地點差不多就是現南京市安德門的菊花台。換句話說,新亭應該是在菊花台附近的山上,它既可以是個亭子,也可以是一座小山。

著有《乾道建康志》的史正志,在《新亭記》里有文字記載新亭:

南去城十二里,有崗突然起於丘墟壠塹中,其勢迴環險阻,意古之為壁壘者,或曰此六朝所謂新亭是也。

史正志是南宋時期的人,在南京擔任過三年軍政要職,正是在他手上,又一次復建了新亭,然而是不是還在過去的原址上,有過爭論。事實上,即使是在南宋,也不能確定原址在哪,只能說大差不差,是同一片區域,大致就在那個地方。有些事既要當真,也沒必要太當真。可以肯定的是,當年的新亭緊靠長江邊,是南朝歷代國都建康城的西南要塞,地形必須險要,風景殊異反倒無關緊要。

東吳時的新亭,只是餞送迎賓宴集之所,到了東晉之後,作用發生了改變。劉宋孝武帝征討劉劭,曾在此修建營壘,他的手下王僧達,因此改新亭為「中興亭」。當時上游舉兵下犯,必定要經過新亭,後來的南齊太祖蕭道成便稱它是「兵沖」之地,也就是兵家必爭。

在交通還不發達的古代,長江水道基本上就是一條高速公路,很顯然,南京的新亭,軍事作用才是最主要的。新亭在,南京城就在,守住了新亭,就守住了南京。千萬不要以為過江諸人,只是在這對泣,只會在這哭鼻子流眼淚,此處也曾是古戰場,也曾經刀光血影,真槍實彈地打過好幾仗。

有一年,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舉兵於尋陽,遠道而來進攻南京,朝廷惶駭,當時還是劉宋大臣的蕭道成,與將軍們聚在一起商議對策,時間緊迫,情況危急,大家一時無話可說,都拿不出主意。最後還是蕭道成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說以往長江上游叛亂,都因為行動遲緩導致失敗,桂陽王一定會吸取前人教訓,率輕裝部隊急流東下,乘我們沒防備,來一個突然襲擊,因此應該在新亭防守,「以當其鋒」。

形勢已經如此,大家也沒別的招數,只好都同意他的意見,都簽字畫了押,只有中書舍人孫千齡不同意,這傢伙與桂陽王已有「密契」,也就是說曾有密約,早就懷了二心,說還是應該按照過去的辦法,派軍去據守梁山。

帝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沖,所欲以死報國耳。」乃單車白服出新亭。加帝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平南將軍,加鼓吹一部。築新亭城壘未畢,賊前軍已至,帝方解衣高卧,以安眾心。乃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浮舸與賊水戰,大破之。未時,張敬兒斬休范首,台軍及賊眾俱不知。其別率杜黑蠡急攻東壘,帝挺身上馬,帥數百人出戰,與黑蠡拒戰,自晡達明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帝執燭正坐,厲聲呵止之,如是者數四。

這一段記錄於《南史・齊本紀》上的文字,足以顯現出當年鐵騎突出刀槍鳴的氣勢,蕭道成後來成了南齊的開國皇帝。

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別光想著東晉是如何的軟弱不堪,軟弱和強硬從來都是相對,根據史書記載,最早在新亭駐軍,應該是征西大將軍桓溫。東晉簡文帝司馬昱死後,桓溫的權力達到巔峰,他「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陳兵衛」。也就是說在新亭安營紮寨,隨時隨地準備發動軍事政變。在當時,要想軍事政變,必須先除掉謝安和王坦之,為什麼呢,因為這兩個人是簡文帝臨終時托以治國重任的顧命大臣。

說到東晉,說起南京,必然會想到當年的王謝兩豪門。事實上,東晉初年「王與馬,共天下」中的琅琊王氏,很快就在南京失勢了,很快就開始衰落。風水輪流轉,王坦之雖然也姓王,卻不是琅琊王氏,而是出自山西太原,此王已非彼王。桓溫是個新貴,很像他的前輩曹操和王敦,都是「臣強主弱」的狠角色,都習慣於挾天子以令諸侯,完全不把孱弱的皇上放在眼裡。而且桓溫也是位駙馬爺,權傾朝野,只要再除掉了謝安和王坦之,他便可以獨自一人說了算。

王坦之也可以算是東晉名臣,是官二代,父親是尚書王藍田。他心裡非常害怕,問謝安應該怎麼辦,謝安也沒什麼好辦法,形勢擱在面前,只能坦然面對,說「晉祚存亡,在此一行」,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時候,桓溫暗藏著殺機,表面上是邀二人到新亭宴集敘舊,地點就選在山上的亭子里。此處地勢高峻,且山頂開闊,可容數千人,是中軍大帳的所在地,在四周埋伏一些刀斧手很容易。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發生在南京家門口的鴻門宴,謝安和王坦之如約來到中軍大帳,見了桓溫,王坦之已汗流沾衣,連奏事的手版都拿顛倒了。謝安則從容鎮靜,入席而坐,問候完畢,對桓溫說:

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

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聽說古時候有道的諸侯大臣,他們的衛兵應該設守在四方,你明公英名一時,又何必要在幕後埋伏士卒呢?」 舊時對有名位者尊稱「明公」,三國時,呂布被曹操打得狼狽不堪,在白門樓上對軍士們說:「卿曹無相困,我當自首明公」。呂布帳下的首席謀士陳宮便說:「逆賊曹操,何等明公。」呂布想投降,陳宮極力反對,說曹操這樣的人,哪能算狗屁的「明公」,我們怎麼能向他投誠呢。

謝安此時稱桓溫「明公」,把桓溫與曹操相提並論,弄得桓溫很不好意思,便傳令下去,立刻撤掉躲在後面的士卒。就這樣在談笑之間,臨危不懼的謝安,在南京城西南處的新亭,為東晉朝廷避免了一場顛覆政權的戰爭。當時南京,還沒有後來的高大城牆,發生在新亭的這一幕,感覺就好像是發生在城門樓上。

新亭對泣

不管怎麼說,已經定格的新亭對泣歷史畫面,確實有些悲慘,有些讓人不堪。很容易給人產生不好印象,彷彿東晉的過江諸人,只會像個娘們那樣的哭泣。本來北方人來到南京,反客為主,也不想就此死死地賴在江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滯留南京也是沒辦法,毫無疑問,他們把有家不能回的情緒帶到了南京,失敗的陰影一直像烏雲一樣籠罩著這個城市。

然而傷心歸傷心,烏雲籠罩歸烏雲籠罩,畢竟是處在一種相對和平的環境中。很多人在這裡變得越來越安逸,越來越沒有了「克複神州」的鬥志。不過這顯然也不是當時南京的全部,熟悉東晉典故的人,一定還會記得祖逖的聞雞起舞,想當年,祖逖渡江北伐,中流擊楫,那是多麼的英勇豪邁:

逖居京口,糾合驍健,言於睿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既遭殘賊,人思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復中原,郡國豪傑,必有望風響應者矣。」

睿素無北伐之志,以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匹,不給鎧仗,使自召募。

逖將其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

遂屯淮陰,起冶鑄兵,募得二千餘人而後進。

新亭對泣

祖逖北伐曾收復了大片河南領土,最後已沒有力量再北渡黃河。他再也沒有回來,就死在了北方。「所謂睿素無北伐之志」,既是事實,也有些習慣性的臆測。以東晉初年的實力,北伐只能是一種空洞口號,朝廷君臣必須體現出北伐之意。決心必須要有,具體怎麼實行另當別論,司馬睿自身的地位難保,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強悍之主,加上江東的經濟狀況,當時經濟仍然還是南不如北,北方正在衰退,那只是因為戰亂,以經濟基礎看,當然還是北方更好。

永和二年十一月,也就是公元346年,桓溫上疏朝廷,請求伐蜀,未等朝廷回復,便與征虜將軍周撫,還有輔國將軍司馬無忌,一起率軍冒險西進。朝廷得知消息后,憂慮不已,認為桓溫兵力過少,又是深入險要偏遠的蜀地,擔心他最終會兵敗而回。結果卻是屢戰屢勝,沿長江而上,已經進逼至成都城下,在郊外的笮橋與成漢軍隊決戰。

當時戰況慘烈,東晉的軍隊前鋒失利,參軍龔護戰死,成漢的軍箭矢甚至射到了桓溫的馬前。諸將皆有些驚慌,意欲趕快退兵,而負責擊鼓的士兵,卻在一片慌忙中,誤擊了前進的鼓聲。這個錯誤犯得很及時,於是晉軍破釜沉舟,拚死一搏,終於反敗為勝,大敗漢軍,桓溫趁勝攻入成都,滅了成漢政權。

新亭對泣

成漢是五胡十六國中第一個滅亡的國家,率兵消滅它的,就是東晉的桓大將軍。至此,東晉領土面積擴大了許多,對於首都南京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喜訊,非常出乎意外。要知道,東吳時期孫權夢寐以求,也沒能夠得到蜀地,現在三國時期東吳和蜀漢的國土,都已經歸南京所有了,這是南京城從未有過的榮耀。因此,不能簡單地說東晉軟弱,若以當時獲得的領土面積而論,東晉又何弱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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