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觀音》成為本屆金馬獎的大贏家,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盡收囊中。其後在港台影評界有不少爭議,愛者極愛,而為它的競爭者《大佛普拉斯》抱不平的人則不以為然。
我看《血觀音》,為導演楊雅吹囊靶拇ザ,有野心的電影不容易拍好,所以《血觀音》的瑕疵和用力過度也不少,但整體而言它的大膽嘗試在日益瑣碎的港台文藝片當中是難得的。
解讀《血觀音》是很大挑戰,是什麼使它不只是一部批判諷刺現實的電影,也不只是一部驚悚片,更不是什麼宮斗片。
讓我們抽絲剝繭,提煉它那些不可明說的詭秘魅力。

念歌
電影使用了多重敘事,最奇特的是一個全知全能的說書人角色――希臘悲劇里由歌隊擔任――而且是台灣最本土的說書形式「念歌」大師楊秀卿來出演。
據台灣民俗教育網站,念歌名稱來由是:「由台灣民間歌謠為基礎,表演時稱『念歌』,所謂『念』,自然是接近語言聲調的『說』;而『歌』,即是指唱的部份。」
念歌本身就帶有笑談時事、警惡揚善的傳統,頗有世外仙人指點塵俗愚昧的超然在,而電影的誇張表現形式恰恰把這種超然用直接的劇場手段放大了,只見楊秀卿端坐山水之間如命運之神,一笑一顰,手起弦落,底下碌碌為名利奔忙的角色如幻影,一旦被命運的閃電照亮就落入惡道之中不得超生。
這些極其魔幻的插入鏡頭是電影里最驚艷的部分。「念歌」二字因此真正讓人想起片名里的――觀音。說書人觀看人世間煩音亂色,念之歌之,方是慈悲。如此慈悲眼中,片中三母女的愛恨怒嗔、陰毒w殺,皆成可悲憫的微塵。
反諷的是,影片里的觀音像,卻是權錢交易的具體寄託物(不禁讓人想起《樹大招風》里任賢齊為了賄賂而買下的一個個假文物),無論是獻媚院長太太弄巧成拙的斷手觀音,還是壓制小官員參與土地買賣的黑觀音,到最後送進警察局成為魅惑警察的禮物的觀音。它們不再是潔白的水月觀音,而漸漸被人世的濁血染紅。

蜘蛛,蛇,蟾蜍
如果說《血觀音》是一個封閉的載體,一如片中封閉的九十年代初台灣的南部鄉鎮、封閉的堂家宅園一樣,它們其實是一個外表古雅內里污穢的器物:養蠱的盅。
據維基百科定義,何謂「蠱」:「巫師用一種特殊毒蟲左右人的一切,服務於某種特定的目的,巫師以毒蟲迫使人順從其意志,任憑操控。放蠱的目的在於加害自己的仇敵,或用於報復他人,使役動物的靈魂為其服務,盜取他人財富作為已用,但蠱也有用於醫學及其它領域。」
至於如何造蠱,其恐怖不下於用蠱,唐《通書・六書略上》說「造蠱之法,以百蟲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為蠱。」放諸《血觀音》,出身將門的棠夫人、女兒棠寧、孫女棠真,就像在密封的觀音像里互相噬咬的毒蟲,血肉相殘。可笑的是棠夫人自以為自己是制蠱、用蠱者,視女兒和孫女乃至於亡夫部屬、貪官賤民都是她的蠱中蟲。但實際上,她機關算盡,不外乎把自己製成一大蠱。
電影中最讓人憐憫的,不是最小貌似最純真的棠真,反而是貌似最淫邪的棠寧。表面看來,她極符合前述蠱的定義,她被其母視作工具,無論是色相誘惑、權色交易、還是直接出馬解決問題。但她有對母親和女兒複雜的愛也有追求自由的渴望,使她極其痛苦,相對而言,其母其女都更無情。
如果要用蠱中毒物做比喻,棠寧是蛇,影片中她也是常常伏地爬行,但被地上砂石割得遍體鱗傷。棠夫人是蜘蛛,心機羅織,一切在其掌握的網中。棠真是蟾蜍,守靜不攻,被動幫凶,但它分泌的蟾酥致盲、致命,毒性大於蛇也,頭尾兩宗命案,她都起了關鍵作用。
蜘蛛,蛇,蟾蜍但要說誰真正得到解脫,也是這墮落受苦最深的蛇精。影片開頭那尊斷腕的觀音像,在橫跨整部電影之後得到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意象呼應――先是棠寧醉后傷手――最後是她解開與棠真相綁的手銬,那才是真正的壯士斷腕,大慈悲也,她既從死亡中解放了女兒,也從「血緣」中解放了自己。實際上她和女兒的命運,在「遊園驚夢」般的那一幕凄美夜宴中,已經由飄蕩的歌聲與無常們暗示了。
將軍的肖像
片中「心機婊」的心機固然讓人乍舌,電影編劇兼導演楊雅吹摹靶幕」,布局設伏,也是不易,且處處不忘以美學配合隱喻,幾個無理又出神之處,讓人想起寺山修司乃至大衛林奇的詭異之美。
難忘有一個鏡頭是後景是畫油畫的棠寧,前景是教棠真畫國畫的棠夫人,相對應的是電影後段,棠夫人手執棠寧的手一筆一畫地繪畫出惡之花的血,也是他倆最後蔓延的蠱中之血,儘管她嘴裡喋喋不休念叨的是如何面對恐懼的心靈雞湯,實際上她已經置身恐懼之中成為恐懼本身。國畫水墨中的殺氣,遠遠壓過了油畫里那些麻木啞默的共生女子的掙扎。

不過,棠夫人那一曲自以為勝券在握的《上海灘》,註定只能唱第一句,歌詞後面的悔悟她根本不配擁有。
許多影評認為本片針對的是女人的狠毒彪悍,能把男性社會玩弄於股掌之中。實不然,棠家三女所能玩弄的不過是些小角色,在她們之上,是一個更大而化之的男權。
棠夫人不時意味深長回望的掛在牆上的棠將軍的肖像是她的權力源頭――她不時蹦出的廣東話是暗示粵籍將軍的精神存在,她操縱的緬甸人暗示著該將軍是遠征歸來但勢力旁落之士。至於她周轉騰挪其間的各種長官,秘書長、署長、院長等等大人先生,哪一個不能對這一家孤兒寡母生殺予奪?在電影里我倒是看出一點點對三女掙扎求存的憐憫。

《血觀音》拍出了另一個金奢時代的寒意,不同於張愛玲的大上海,也不同於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九十年代初的台灣,所謂「台灣錢,淹腳目」,尚有權者不等樹倒猢猻散,盡情最後一刮,新貴者冒險分羹,俄傾天堂地獄……二十餘年後,棠真掌控的世界是更冷還是更黑了?
我們只看見,這一次神秘的蘋果滾來時,她已經不能撿拾,命運之手給予她的,它將親手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