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凍在窗外。窗外是天然冰箱。
這是我到北京之前就設想過的。那時,不知從哪裡聽來,北方人把餃子掛在窗外,想吃的時候就拿幾個下來煮。
1995年,我見到的北京,大多並不是這樣。屋裡都有暖氣,房裡非常溫暖,有暖氣的房子也會有冰箱,哪至於要把食物凍在室外呢。
但我租下的這個房子,沒有暖氣。
房子離報社不算太遠,兩公里的路程。從報社往這個方向,走一公里,公路就沒了,再走土路一公里,就是這個村子。這距離在能接受的範圍,一起值夜班的主任願意開車把我送回這裡。土路時不時有冒出的石頭,有時會在主任的車底,敲出哐當的聲音。我的心提起來,主任的心也提起來。他有時忍不住說:「你再重新找個房吧!」
其實這個房子找得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那時北京的報社,沒有編製,幾乎就沒有工資。沒有北京戶口,就不可能有編製。北漂的人怎麼可能奢望北京戶口。這簡直是個死循環。
我在報社值夜班,直接報酬叫「勞務費」。每月350元。當時報社的正式員工,收入達到3000很正常。
這就是編製的價格。
但是,有這麼值錢的編製,憑什麼還要辛苦地值夜班呢?所以,我所在的這個頭版,除了主任,沒人肯干夜班編輯。因此,主任得雇一個臨時工,來當夜班編輯。夜班編輯差不多算個隱形人,外界不知道你的存在,好在我也同時採訪寫稿,我的名片或報道上署名的職位是:「實習記者」。
這麼一講,按現在的思維,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官僚的,沒人幹活的,質量很差的報紙。但並非如此,這份報紙,在當時的北京,是十分有影響力的。特別是在市民中,口碑相當不錯。我作為一個欠缺正式編製,沒有北京戶口,欠缺記者證的「實習記者」,在外面採訪或者其它時候,常得靠一隻大挎包。那是一隻電腦包,上面大寫著報社的名字。我靠著這隻包和一張名片,狐假虎威,採訪什麼的,就沒人質疑我的身份。報社開給我的採訪介紹信,我一次都沒用過。我明白,一旦用上了介紹信,那才更讓人不能相信呢。北京的記者們,都牛叉哄哄的,一旦謙虛謹慎,別人肯定認為是假的。
正因為能夠採訪,寫稿,能掙到夜班編輯之外的稿費,才能生活下來。
我的房租是260元,如果只能當夜班編輯,那一個月只剩90元生活。主任也覺得這太少,但他也沒辦法。這是規定,勞務費的上限就是350元。
這個村子,是因為拆遷臨時修建起來的。在一大片荒地之上,修建了很多排紅磚平房。每套房子都是小四合院的形式。我的房東住在正房,東廂房是廚房和雜物間,西廂房兩間,一間是我租的,另一間租給賣菜的一對外地夫婦。
我的房間很小,中間擺一張小床,邊上剛夠放一張小書桌,沒地方擺椅子,坐在床邊正好。另外一個角上還能放一個小小的簡易塑料衣櫃。
租房的時候,房東說他裝了「土暖氣」,但住下來,發現,我那家房是「土暖」的最後一間。暖氣管從來是冷的,去跟房東抱怨,他便把他的土製鍋爐燒旺一點,於是,暖氣管的尾部便會突突突地冒出一股水,有時太突然,沒及時用盆接住,床會被噴濕。幾次以後,我便放棄了有暖氣的念頭,就靠著電熱毯來抵擋冬夜了。
白天就好了。雖然夜班編輯下午四五點到,能趕上編前會,就可以了,但我會上午就去報社。幫著接熱線,從熱線里找些採訪的線索。小的線索可以當即電話採訪,大一點兒的線索,貯備起來,放著休息日去跑。
報社的暖氣,真是溫暖如春,食堂還是免費的。雖然工作時間每天都有十幾個小時,但正好讓人忘記了居住的困難。
我一周有兩天休息,休息時間差不多都是出去採訪,回來寫稿。吃飯反倒是個問題。這時,我的窗檯「天然冰箱」就派上了用場。我平時有空,就買上兩袋速凍水餃,買回來就放在窗外。要吃的時候,就去房東的灶上煮一煮。完全實現了我早先對北方的想象。
直到天暖,「冰箱」存不住餃子,只能改為休息日吃面,從葷到素,生活水平直線下降。

在報社,當時像我這樣的北漂青年極少,好些同事知道我的情況很驚訝,我似乎提供了一個「憶苦思甜」的例子,甚至提議要組隊來我住處參觀。因此,他們會把不願意跑的,不屑於做的小採訪交給我,讓我多些小收入。
天氣漸暖,我住在那裡,又有了新困擾。平時白天上班,穿過一大片荒草,有條小路能夠接上公路,比村中央的土路少走半里地。
有一天,我正走著,遠遠地聽到有人在沖著我喊:「喂,喂!」我一扭頭,看見荒草里站著個露陰癖,正對著我。我嚇壞了,拔腿就跑,那傢伙居然還喊個不停。
到了報社,我驚魂未定,跟同事講起這事。有同事說,這種人最怯懦膽小,罵回去就好。我可沒這個膽量,只能從此不走小路了。
因為值夜班是和主任及老總一起工作,老總估計也聽說了這件事,主動給我開了一個條,讓我去廣告部,打一個免費的分類廣告。兩行字:「本報某女士求租一間房,傳呼號:……」
廣告一出來,我就收到了很多傳呼。電話回過去,很多稀奇古怪的情況。聽起來最可靠的是一對老倆口,說,可以去他們家住,因為女兒出國了,空了一間房,但條件是,我不要帶行李,只帶把牙刷就行了,可以跟他們作伴。這個我仔細想了想,我沒辦法陪伴他們,我是來工作的。其它的電話,要不很可疑,要不就是中介。聯繫了一大堆,還是沒租到房子,歸根到底就是,好一點的房子,我的收入支撐不了。
那時,看地圖就知道,自己已經住在地圖的角上,地圖上印「圖例」的地方。那時北京城不大,報社處於東三環外,周圍間插著樓房、平房與荒地。
夏天的時候,報社樓下隔壁的小鋪,忽然開了一家餐館,可能是想針對報社的人做生意。他們把桌子擺在露天,桌面是黑色的,一個夥計,背對著桌子,拿個蒼蠅拍,就像煽扇子一樣,往身後拍打。一會兒,才回頭,掃一掃,把一堆東西掃到地上。我走近的時候才看清,那黑色的桌面,是一層密密的蒼蠅。夥計背對著桌子打蒼蠅,不需要看,不需要準頭。
我知道,這些蒼蠅來自附近的旱廁,肯定也包括我所住的那個村子的旱廁。
但一牆之隔的報社裡面沒有這些。報社窗明几淨,燈火明亮,人氣十足,看起來跟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像一個獨立城堡。我一進入城堡,立即啟動另一個狀態,我幾乎忘記了生活里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