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恐龍!」

兩個月前,推特上爆發過一場撕逼大戰――這事兒跟川普沒關係――對陣雙方都在倫敦,一是的自然史博物館,一是自然科學館。前者上來就甩出一張主牌,說他們有恐龍。這也難怪,自從七十年代羅伯特・巴克發起「恐龍復興」運動,這場熱潮至今沒有降溫的跡象。

「我們有恐龍!」

幾天後的紐約,作曲家慕斯托的新歌劇《羅達與化石大發現》在美國自然史博物館首演,劇情恰好也發生在這座藏有無數標本的大廈,人稱「現場歌劇」,也算一種新生事物。劇中的小姑娘羅達,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物,如今依然健在。這位年過百歲的老人童年時,曾在這座博物館度過不少時光。她的祖父查爾斯・R・奈特,是歷史上最重要的古生物畫家,美國很多城市的自然博物館和動物園,當年都請他創作表現史前動物的壁畫,特別是恐龍。

「我們有恐龍!」現場歌劇《羅達與化石大發現》

古生物藝術(paleo-art = paleontology + art)是一個新概念,來自美國畫家馬克・哈雷特。做為視覺藝術中的另類,它主要根據已發現的化石,為早已滅絕的生物做復原造型,有點兒類似警方依據陳年骸骨,繪製被害人生前的樣貌。我們心目中,那些霸王龍、馬門溪龍、速盜龍的形象,其實都是古生物藝術家塑造的。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化石。大約十七世紀開始,博物學家喬治・居維葉男爵通過研究滄龍(Mosasaurus,就是《侏羅紀世界》里吞吃鯊魚那種大傢伙)化石,意識到有些史前動物沒能拿到諾亞方舟的船票,它們在現代世界已經絕跡。

與此同時,海峽對岸的英國,有個靠販賣化石為生的女人,正在發掘出更多的史前物種。筆者平生第一次見到瑪麗・安寧這個名字,是在福爾斯的《法國上尉的女人》里。作家以畫外音的形式,在書中為她的遭遇大抱不平。在她生前,那些從她手中購買化石的研究者,很少會在論文中提到她的貢獻。後來小說家狄更斯在一片文章中寫道:「這個木匠的女兒為自己贏得了聲名,而且當之無愧。」

《法國上尉》的背景,是安寧的老家萊姆,一個面向英吉利海峽的小鎮,峭岸的岩層中,封存著大量侏羅紀海洋動物的遺骸,很多化石隨著石灰岩層的剝蝕坍塌而暴露。此時,皇室貴族滿世界搜獵珍奇的流風,已經波及到一般士紳階級。這種非職業性質的博物學研究,此後在查爾斯・達爾文那裡,達到歷史性的最高成就。又因為法國革命爆發后,英國人跨海遊歷大陸已不再安全,於是濱海的萊姆成了度假勝地。

萊姆鎮第一次被文學名著選做外景地,應該是簡・奧斯汀的《勸導》。當時作家的哥哥,就是納爾遜元帥麾下的一位艦長,參加過擊敗拿破崙海軍的特拉法爾加戰役。小說還在寫作期間,作家曾在家信中提到當地一個姓安寧的木匠,說他十分精明,但一家人還是難得溫飽。此人就是瑪麗的父親。他的九個兒女只倖存兩個,自己也未享天年。小女兒瑪麗經常去岸邊峭壁,鑿取一些菊石和箭石賣給遊客,幫寡母補貼家計。

這個孩子天賦異秉,一歲那年被抱出去看馬戲,結果天降雷電,抱她的女人被當場劈死,她卻安然無恙。經此一劫,她突然變得聰明過人,靠在教會的主日學校上課,掌握了讀寫,還喜歡讀關於博物學的文章。她12歲就成了化石挖掘專家,很多博物學家都是她的主顧。她和紳士們的交往,在保守的小鎮上成為人們的八卦對象,就像福爾斯筆下那個「法國上尉的女人」莎拉。

1811年,瑪麗靠哥哥幫忙,挖到一具8米多長的化石,脊柱象魚,頭像蜥蜴,大眼窩,長喙中的牙齒拖落後,可以像爬行動物那樣再生,還有支撐肺腔的肋骨。這就是我們今天知道的魚龍(Ichthyosaurus)。這個曾被懷疑為鱷魚的怪物驚動了學界。但採掘化石是一件危險的工作。海岸峭壁隨時可能滑坡。幫她看守挖掘現場的小狗特雷,就死於這樣一起災情。

1823年,瑪麗・安寧在峭壁上發現一具化石。它有海龜似的軀幹和鰭,脖子卻象蟒蛇。學者們為此請教上文提到的解剖學家居維葉。這個重理念而輕事實的法國人,斷言標本是不同化石拼湊成的贗品,幸而一些英國學者為之辯護,並命名為「類蜥蜴」(Plesiosaurus),也就是一度被稱作「蛇頸龍」的幻龍。居維葉隨即體面地認錯,還從安寧手中認購了一具化石,現在還能在巴黎植物園的古生物館見到。

「我們有恐龍!」由瑪麗・安寧發現的蛇頸龍化石鑄模

安寧的發現,激勵了更多人研究滅絕動物的熱情,包括恐龍研究奠基人巴克蘭和曼特爾。他們發現命名的,有斑龍、禽龍以及林龍。後來倫敦自然博物館首任館長理查・歐文命名恐龍,就是依據這三個基礎物種。她還有個同鄉發小,名叫亨利・德・拉・貝什,後來成了有名的地質學家,在水彩畫方面也頗有成就。1830年,為援助陷入困境安寧,他繪製了《遠古時代》(Duria Antiquior)一畫,發起募捐。畫面上,幻龍、魚龍沿侏羅紀海岸獵食,空中盤旋著幾隻翼龍,被很多學者視為古生物藝術的開山之作。

「我們有恐龍!」《遠古時代》

再轉眼間,英國又是新一輪繁榮盛況,產業革命的各項成就,從傳真機原型到付費公廁,值得大肆展示一番。於是有了1851年的首屆世博會。由於達爾文、狄更斯、劉易斯・卡羅爾等名流與會捧場,這屆展會同時成為文化盛事,極大提高了廣大人民對於文學藝術,以及自然知識的好奇心。為期半年的活動結束后,約瑟夫・帕克斯頓專為展事設計的鋼架玻璃結構水晶宮拆卸之後,部件被轉運到倫敦南部,重新搭建。

比起海德公園原址,新建成的水晶宮公園又添了不少新花樣,除了迷宮、噴泉、人工湖、觀景平台,這些古典景觀元素,還有世界第一座恐龍主題公園,裡面三五成群著水泥注塑的等比例恐龍,像前面提到的斑龍、林龍和禽龍。這是恐龍的形象第一次直觀出現在一般大眾面前。這個創意來自恐龍之父歐文本人。根據Dinosauria的字面意思「可怕的蜥蜴」,雕塑家本傑明・沃特豪斯・霍金斯先入為主地依照甲方理論,把這些史前怪獸塑造成匍匐在地面的爬蟲。

這是歷史上最早的大型古生物藝術項目,結果成了解剖錯誤的集大成者。僅舉禽龍為例:它的命名人吉迪恩・曼特爾就認為,這種牙齒近似鬣蜥的素食恐龍――其學名Iguanodon意為鬣蜥的牙齒――前肢明顯短於後肢,因而不時會直立行動。這個出身貧寒的醫生,業餘時間從事地質研究,成果還曾上動天聽,受到喬治四世嘉勉;常年行醫積累的解剖知識,則有助於他對史前動物的理解。然而他過早病故,這個正確的觀點遭到學閥的刻意忽略。

直到1878年,比利時西部靠近法國邊境的貝爾尼薩附近,一座煤礦在地下採掘過程中,兩個礦工的鐵鎬意外碰到一具動物骨架。他們以為那是石化的古樹――煤炭本身就是特殊的古植物化石――等到把那些發現一一到搬上地面,發現總共 38具基本完整的禽龍化石。人們終於了解到這一史前動物的大致形態,包括群居習性,以及匕首般鋒銳的拇指。曼特爾曾誤以為那是禽龍鼻端的獨角。今天在倫敦水晶宮恐龍園還能看到這個錯誤造型。

古生物藝術所表現的,是一個人類從未目擊過的領域,因而想象力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但另一方面,它的全部成果背後,卻是無數化石證據的堆積。為了說明這種關係,我們或可暫且比附一下,屍體解剖之於文藝復興藝術。而這類作品的製作,也的確承襲了早被視為經典的傳統,不論造型還是構圖透視,甚至對於殘暴場景的偏好。只有巨人傳下的手法,才能描繪出巨獸的世界,對嗎?

貝爾尼薩禽龍發掘出土的時代,傳統化石來源早已邊緣化,比如瑪麗・安寧那種採集者。此時的西方世界,早已進入工業化階段,開礦築路等土方工程,讓地下埋藏億萬年的秘密重見天日。伴隨這一進程,地質、古生物這類需要動土的學科,也開始了黃金時代。正因為如此,恐龍發掘的中心迅速轉向美國這個大工地,也就順理成章。

由此而來的是古生物學家寇普和馬什,他們分別來自殊死競爭的耶魯大學皮博迪博物館,以及費城自然科學院的。為挖掘和命名更多的物種,他們之間展開了所謂的「龍骨戰爭」。今天的恐龍粉對劍龍(Stegosaurus)、特異龍(Allosaurus)、梁龍(Diplodocus)、三角龍(Triceraptops)如數家珍,而這些都是他們探險採挖的成果。美國開發西部的大背景,則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的前提。這些體量龐大的怪物,恰好也為美國的民族形象找到了適合的代表,直到更加強悍的霸王龍出現。

隨著大量化石的出現,恐龍家族已經從開始的三個成員,擴充為高度多樣化的龐大種群,同時也為新興的古生物藝術,提供了描繪的對象和依據。設計過水晶宮恐龍園的霍金斯,也在這一時期從英國移居美國,為博物館設計化石重新組裝的方案。他留下大量恐龍及其它已滅絕動物的復原圖,收藏在普林斯頓大學。

一個古生物藝術的盛世,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這個時代也有一個巨人式的代表,就是前文提到的查爾斯・R・奈特,來自當時尚未併入紐約的布魯克林市。雖然自幼視力嚴重受損,他卻選擇了視覺藝術為終生志業,而且驚人地多產。從華盛頓到洛杉磯,從匹茲堡到芝加哥,幾乎所有美國的一線自然博物館和動物園,都有他的作品展藏。1897年,他為紐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繪製的《傷龍》,史無前例地表現恐龍的活躍行為。

「我們有恐龍!」查爾斯・R・奈特(1874C1953)

奈特最有名的代表作,是現存芝加哥菲爾德博物館的一幅壁畫,也是史詩般的戰鬥場面。一頭以植物為食的三角龍,面對伺機進攻的霸王龍,俯首蹲踞,以頭頂的銳角,戟指來犯的肉食者。他筆下的恐龍,還有新生代的猛獁、劍齒虎,為後人想象史前世界提供了模板。他的電影緣還特別好,最早的恐龍片,柯南道爾同名小說改編的《失落的世界》,就使用了他的恐龍造型,而且一路影響到《侏羅紀公園》系列。

「我們有恐龍!」奈特的壁畫

可要論單件作品的成就,恐怕還要首推魯道夫・F・扎林格的《爬行類時代》。論尺幅,它也高居古生物藝術之冠,長達34米,高近5米。這幅使用干法繪製的壁畫,屬於耶魯大學的皮博迪博物館,是一部古生物的圖像百科全書,覆蓋了泥盆紀到白堊紀,超過3億6千萬年的地質時間跨度,其中包括近60種動植物,特別是恐龍。它們屬於「恐龍復興」之前的想象,遲緩,笨拙而冷血,特別是畫面中段,半浮於水中的蜥腳類迷惑龍。

「我們有恐龍!」皮波弟博物館陳列了《爬行類時代》的恐龍大廳

此後美國的恐龍熱暫時降溫,直到70年代出現新的研究成果。今天最入時的恐龍形象,是那些獸足類盜龍。它們被視為鳥類祖先,身上覆蓋著羽毛,恆溫,行動迅捷,有群體協作能力。我們同樣無從確認,新學說描述的中生代動物世界,就一定更加符合曾經發生的事實。它們都是人為構建的敘事和想象,一種時間穿梭的視覺遊記。就像羅伯特・巴克所說,古生物並非實驗科學,它是一種歷史學

筆者拉拉雜雜扯了大半天,是因為看到一本新近面世的畫冊,否則真就成了無圖無真相。這部《古生物藝術:史前時代景象》,由總部設於科隆的塔申出版公司(Taschen)推出,紐約的藝術史家佐伊・拉茲凱特撰寫文字部分。書中的核心部分是二百餘張圖頁。它們連綴成一部圖像構成的歷史,背後是人類想象中,遠古世界伴隨知識積累及社會文化氣候,不斷調節演化。

「我們有恐龍!」《古生物藝術:史前時代景象》

新書的特別之處,是編選範圍擴大到了冷戰時期的鐵幕以東。比如原蘇聯的弗利奧洛夫、比斯特洛夫,均長期不為外界熟悉。本書的封面,就是從後者1933年創作的《狼蜥獸吞食鋸齒龍》中,截取的一個局部。書中還收錄了布里安的名作《猛獁》。這位捷克斯洛伐克古生物畫家,是東方陣營國家這個行業中罕見的國際名流。斯大林時期,科學繪畫屬於少數免受意識形態干涉,因而享有一定自由,並取得過世界級成就的藝術領域。

「我們有恐龍!」布里安的《猛獁》

而這,又是因為古生物畫家、雕塑家,從來不是引領現代藝術風潮的人物,長期被忽略,低估;隨著科學思想的進展興替,一些作品還曾當做廢物處置。但它始終擁有大批追隨者,就像威漫連環畫的粉絲,以及街頭塗鴉的愛好者們。塔申是個由經營漫畫進場的出版商,瞄準這個另類市場倒也不足為奇。

進入移動數字時代,紙媒出版物開始面對手機、電子書,這些新技術界面的眼球爭奪戰。除教材之外,似乎只有精印大開本尚存優勢,尤其是在地圖和畫冊方面(觸屏可以局部撐闊,但損失的是大局感)。帶有可摺疊式三維裝飾體的兒童讀物,目前也只能做成紙媒。徹底顛覆我們的閱讀習性,或許還要等到虛擬現實技術的普及。

這類出版物的價格,自然不會親民。比如柏林的卡里斯托出版社的《航空公司視覺志》,定價就高達400美元。這是一本招貼畫,或者說,民航公司廣告的精選結集,時間跨度覆蓋1945到1975年,也就是西方世界戰後復甦,繼而快速發展這30年。經濟的持續繁榮,使民用航空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之一,直到70年代爆發的石油危機,終結了這一黃金時代。

「我們有恐龍!」《航空公司視覺志》

同時出現的是飛機設計和製造技術的進步。螺旋槳到噴氣時代的轉變就在這一時期完成。飛機的大型化,在提高速度、運力的同時,也改進了旅行的舒適程度。當時,英、法合作製造的「協和」式航速超過兩倍音速,而美國的波音747則通過寬體布局實現載客量倍增,大函道比渦扇發動機則帶來燃油效率的革命性提高。此後四十餘年,民航工業再沒有過歷史性突破,只有局部的改進。狂飆突進的樂觀情緒,讓位於效用最大化的理性追求。

危機之前,空中旅行是一種浪漫經歷,追求更快、更遠、更好的服務,而不是打折機票。當時飛行還是帶有區隔性質的身份標誌,更不要說越洋飛行。那個年月也是紐約麥迪遜大道的光榮時代。平面廣告設計部門,吸收前衛藝術風格的同時,也在人力資源管理方面實現創新,組織創造性人才協同工作。

那個時代早已無法複製,招貼廣告也失去了宣傳功能,僅剩懷舊情緒需要一些投射對象。《航空公司視覺志》是一部四百多頁的大的開本,加上硬紙板護函,並不適合放在經濟艙的摺疊桌板上。而這恰好保證了畫面細節的精確效果,雖說我們這些自動登機離機的貨物,並不需要緬懷老克蠟。倒是有望受邀升艙的媒體老師,或可藉此舒展一下油膩的想象翅膀。

這年頭,藝術裝置的體量越做越大,高檔書籍也會步其後塵。該書適合擺在高檔咖啡館,供來客無聊時閑覽。其中數以千計的插畫,最佳部分似乎還是螺旋槳時代的作品。比如環球航空那幅以紐約時報廣場主題,還有法航的長頸鹿和印度主題招貼,都已成為經典。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