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集」這四個字是弘一法師的臨終遺言,可以用來概括美國中產們看到參議院通過稅改方案時的複雜感情:
欣喜的是,「全民醫保」不再是強制購買,不購買醫保、無保險的狀態不會被罰款,嫌貴不想買保險的就可以省掉一筆(奧巴的全民醫保法案,要求過去那些無保險的人,一定要購買醫療保險,可以從政府哪裡買,也可以從私營的保險公司買,總之一定得有醫療保險)。
悲的是個人免稅額度沒有了……最悲催的是,對紐約、新澤西、康乃狄格州和加州這些地方政府賦稅沉重的州,州稅和房屋地產稅不能再用來抵消聯邦所得稅。所以陰謀論者說川普總統的新稅改是對這四個反川的深藍州居民的報復。
高稅州一般都是民主黨的州,高稅意味著高福利、多政府支出,這些都是民主黨喜歡的事業;共和黨的治國路線是小政府、輕干預,所以共和黨一貫強調減稅,刺激經濟。
美國歷史上前一個大幅減稅的里根總統也是共和黨,這不是巧合。
美國稅法很複雜很磨人,先做一點背景介紹。美國的個人和企業所得稅,簡單地講分兩部分:一是聯邦稅,這是個人稅務負擔的大頭;二是地方政府收的稅,因地而異,地方稅可能是零,也可能很重,就看納稅人主要居住州是哪兒――「主要居住州」是避稅的關鍵之一。零州稅的都是避稅天堂,比如德克薩斯、佛羅里達;州稅高企的州比如加利福尼亞、紐約。
在剛到美國的1990年代初,我親愛的康乃狄格州也是零州稅,可好景不再,康州的地方稅從1990年代的零一點點漲到現在的6.5%,很快就要漲到6.99%。但即使這樣頻頻加稅,康州的財稅狀況還是每況愈下,現在頻臨破產。
話說各級地方政府,州、市一直到小鎮,一般是財稅自主,自己徵稅自己花,稅率也自己決定,聯邦政府不能介入插手。川普總統這次的稅務改革法案,動的是聯邦稅這個部分,攔腰斬斷了企業稅,下調至20%。但對於個人稅,花樣百出,貓膩不少,我只說說這裡跟我們有關係的部分,「我們」者,一個四口之家。
我們居住的小鎮上都是學區房,有全康州最好的公立學校,從小學到高中,各項指標都名列前茅。但小鎮沒有工業,錢從哪裡來?羊毛就出在居民們的房子上,收「地皮稅」――本鎮有全州最好的學區,也有全康州最高的地皮稅。

本鎮學生年人均花費是兩萬二千多美元,這是一個公開的數字,也就是說在本鎮公立學校上一年,學生每年要花掉納稅人兩萬二千多美元。如果外鎮的學生想來這裡上學,交了這筆費用即可入學。這樣跨鎮入學的學生每年都有,但數目不多。按這個費用來計算,本鎮居民一個家庭如果有兩個以上的孩子,就很賺了,萬把塊錢地稅是遠低於兩個孩子的教育費用的,所以這個小鎮的居民大多是多子多福、人丁興旺,至少兩個孩子。川普稅改「取消人均免稅額」對這種多孩子家庭不利。
今年11月5日是選舉日,本鎮的財務計劃委員會主席退休,他的位置空出來,要重新選舉。財務計劃委員會主席是零薪水的芝麻小官,但可以動議改變地皮稅稅率,漲稅還是保持不變,關乎本學區百年大計!
這個主席的職位引起激烈的競爭:一方是財務鷹派,對財政赤字令行禁止,嚴格縮減開支,包括減少公立學校預算;另一方是家長委員會的成員,竭力反對削減公校的經費。為拉選票,大選前一晚十點了家長委員會還給我們家打電話,要家長們團結起來,堅決反對削減公校的開支,不削減開支就意味著漲稅。
他們拉選票不要緊,結果引起家中一個隱性川粉的激烈反對。本來我們並沒有想去投票,畢竟是一年一度的小選舉。結果,一聽要漲地皮稅,家中這位就炸了,怎麼可以再漲稅呢?!本來已經這麼高的地稅了,再漲就會影響房價了,房價是財產大頭啊,一定不能再漲地稅了,本地學校就應該開源節流,削減開支。(聽聽這口氣,跟川普總統一模一樣)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們都出門投票,各自投相反的票。
地皮稅是按房屋面積以及所佔地的價值(地皮的優劣價值當然有差別),根據一個基本公式來計算。本地的地稅,幾乎每家都在一萬美元以上,一萬四五千是一個中間值。我家的地皮稅超過兩萬一年,這部分原來可以抵掉好幾千聯邦稅。而川普的稅改草案中,地皮稅在一萬以上的部分就不能用來抵聯邦稅,「一萬之內的地皮稅可以抵聯邦稅」還是一個民主黨議員最後力爭的結果,共和黨提議中原來的提議是一分錢地稅都不可以抵個稅。
大房子、好學區,生一堆孩子,是美國郊區中產階級的生活標配。大房子和好學區是緊密相連的,投資學區房嘛,所以房子就越蓋越大,價格也越來越高,地稅和房屋按揭貸款也水漲船高(不向銀行借錢怎麼買得起呢?)。好吧,稅改法案就挖了坑等著美國東北岸的這些中產階級。
原來美國政府為了鼓勵老百姓買房置產,安居樂業,稅法允許房屋按揭利息可以用來抵稅,但這按揭貸款利息抵稅的房必須是主要居住宅(也就是剛性需求的那一套房,而不是投資房)。
但新稅法把五十萬美元以上按揭貸款利息抵稅的部分給砍了,再次取消了一個免稅大項,要知道對於美國中產者,所住的房產是家庭財產最大的一項。按照按揭利息可以抵稅的舊法,美國普通人家盡量往收入所能承受的按揭上限買房子。現在好了,新法通過後,房貸利息抵不了稅啦!
這還沒完,稅改捅的第三刀也是最狠的一刀,就是州稅和城市稅不能再抵聯邦稅。地皮稅只是地方稅收的一部分。城市比如紐約市居民的地皮稅極低,但它有紐約市稅和紐約州稅這兩座大山。所有通勤到紐約上班的康州人,都得交這些稅。具體演算法因收入而異,中間收入層約交12%的紐約州稅和市稅。
康州南部坐火車去紐約上班的華爾街人士,他們工資單上的州稅這項就沒得抵稅了。但對華爾街人士來說,這部分割的肉,可能會被投資上少交的稅抵消,越是高財富值的人,在新稅法減少投資稅這項上賺回來的也就越多。

新稅法的最大收益者是在美國社會財富的兩端,大富階層和極窮的窮人――家庭年總收入在5萬美元以下(5萬美元是一個中間值,美國各州的貧困線不同)。新稅法下躺槍的是中產階級,學區房的地稅不能全抵,房貸的利息不能抵稅,個人收入減免也沒了――這條是按人頭計算,對於人丁興旺的年輕家庭來說挺重要的。
稅改法案,現階段是參眾兩議院各有一個版本,這兩個版本差別並不太大,所以普遍共識是稅改通過的可能性超過80%,新稅法中有些部分從2018年就開始生效。
昨天,我跟朋友中午聚在一起吃飯,談的都是稅改,南康州華人雙收入家庭,肯定會多割肉,多交兩千?三千?
新任財長几月前跟美國推銷稅改法案時,吹噓這屆政府的減稅新法會極大推動美國的生產力,刺激美國社會消費,意思是可以造福美國全部階層,他說財政部有一百個分析師算出了實證結果可以證明稅改的好處。但這一百個分析師的實證結果,從來就沒有見諸報紙,最近一個反對派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也在問,財政部這個實證結果到底真的存在呢,還是財長吹牛的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