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女主人,為啥不讓親戚來借住?

小時候生活在農村,每次進城,都會去舅舅家住。那時候,我覺得進城和去舅舅家住是連在一塊的。

舅舅是媽媽的哥哥,是我們在城裡最親的親戚。他當過兵,後來被招進無線電廠上班,有單位、有房子。進城卻不去他家住,這是我從未想過的事。

直到某一天,無意中聽到母親抱怨,說舅舅雖然人好,但是舅媽沒什麼良心,以後我們進城,少去舅舅家。

那時候,我並不懂舅媽到底哪裡不好,也許是我太小了,感受不到成人間的矛盾,也許是她只會給大人臉色看,對我一如既往。但因為母親的抱怨,我也開始覺得舅媽沒有那麼好了。甚至,我慢慢地發現,似乎身邊很多人,都會覺得的舅媽沒舅舅好

不久前,我看到一則新聞,武漢一位女士在網上發帖,抱怨丈夫家的各種親戚在途徑武漢時,都要來家裡蹭住,自己為此很苦惱。這不禁令我想起了自己的舅媽。

如果生活在互聯網時代,舅媽也會像這個武漢女人那樣,在網上抱怨吧。因為,我就是那個來蹭住的親戚之一。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從農村到了城市,從蹭住的親戚變成被蹭住的親戚。看完新聞報道里的帖子,我竟然更加傾向於同情這個武漢女人,或者是我的舅媽。

這個武漢女人和我舅媽,她們具有一些共同點:都生活在城市,都是小家庭的女主人,都與丈夫共同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城裡的女主人,為啥不讓親戚來借住?

而他們的丈夫也類似,都生長於農村,都在城裡謀得了一份還不錯的差事,還有了自己的房子。也許,他們的丈夫脾氣都還不錯,對待老家的親朋都還算友善。

發帖變成了新聞,自然也引來了熱議。而在分析女主人的抱怨時,很多人都指出了傳統與現代、城市與鄉村的衝突。沒辦法,這就是兩種價值觀、生活方式的碰撞

衝突當然是存在的,但傳統和現代到底怎樣發生衝突,又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衝突呢?我總覺得流行的分析,有點太過於先入為主。

這年頭,不少農村的變化已經很大,在生活水平上,城市與發達的農村似乎已經沒有太大區別,但二者所持有的觀念、生活的社會類型還是有著很大的區別。

簡單來說,農村依舊是一個熟人社會,而一二線這樣的大城市則是陌生人社會。一個生活中北京的人,如果在距離公司10個地鐵站距離的地方碰到熟人,那麼她會十分驚奇。但假如在農村,你一抬頭,全是熟人,哪有氣力驚奇。

熟人社會必定是小型社會,而陌生人社會則是大型社會。在小社會裡,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祖先、血緣、方言、習俗等等維繫著一個共同體。

按照牛津大學教授羅賓・鄧巴的發現,傳統農業社會中一個家族能夠保持最大的人口規模在150人左右,剛好是普通農民家庭五代人口的總和。

這一點,跟傳統中國奉行的「五服之內」算親戚的法則,居然不謀而合。的確,宗族在發展中不斷壯大,但真正有可能實現親密來往的最多能保持在「五服之內」。於是,出了五服就不算親戚,也就不算一個小共同體了。

五服之內都算親戚,而親戚的意義就是利益同盟。在這個利益同盟里,任何人之間也會發展出一套情感說辭、社會禮儀,什麼樣的情況該提供什麼樣的幫助,都有一套基本規範。

舉個例子,科舉沒有被廢除時,一個窮親戚家的孩子,如果讀書有天賦,那麼整個家族的人都有義務出錢助他一臂之力。而等到親戚家的孩子中了舉人、進士甚至只是一個秀才,則需要以各種方式回報親戚。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除了教育的案例,治安也很典型。小時候在農村,不同村之間發生大的爭執,整個家族的成年男子都會出來幫忙。原因也許是為了上下游水源的分配,也許是發生了退婚事件,也許是出現別的利益之爭。

而在村子里,年輕人之間發生打鬥,小家族內的兄弟也會各幫各的。所以農業家庭為什麼喜歡生兒子,原因也很簡單,勞動力多,暴力資源豐厚,不容易受欺負。

另外,在養老、就業(收學徒)、婚喪嫁娶操辦等等方面,家族都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在小型社會中,家族提供了非常龐大的保障。

所以,一個人一旦走出村落、小鎮,進入一個陌生的大型社會,人們最先試圖依靠的也還是親人的庇護。出門遠行,如果有親戚,當然毫不猶豫住親戚家,況且,親戚間走動常常也伴隨著信息、禮物的流動。

假如到了一個地方沒有親戚,那麼同鄉會館就是最優選擇,方言的一大作用就是拒絕陌生人搭便車,因為方言的背後實際上是一套知識體系和世界觀。

從時節季節、動植物分類、器物用途到節慶、傳說、歷史、習俗,小型社會中的特殊知識往往都包含著方言之中。而這正是哈耶克所說的局部知識。

生活在小型社會的人,對外部世界的預設是不安全的,充滿風險的。只有血緣、婚姻、方言構成的熟人社會,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

即使在近幾十年,農村歷經市場經濟的淘洗,幹部進村的變革,但許多農民依舊還是持久這樣的觀念。這些觀念的消逝,靠的是整整一代人或兩代人生命的終結,而不是靠更換一本居民戶口本。

所以,回到新聞中案例,有評論說親戚貪小便宜,這種可能當然是存在的。但問題在於,這些親戚大概不會覺得自己是貪小便宜的人。

就像當年我母親說的,我帶了梅梅(舅舅的女兒)一年多,每次去不是帶雞蛋就是帶冬醬,從沒有白吃他們的。在母親看來,她在舅舅的女兒出生后,專門過去幫了一年多的忙,進城住幾晚,這實在太理所應當了。

新聞中的男主人與我舅舅也許很類似,從小生活在村子里、家族內,周圍親戚哪一個沒有幫過你呢?隨便來個長輩,都可以說出一堆小時候幫你做了一點什麼的事情,隨便來一個同齡人,那都是一塊長大的小夥伴。

也許,男主人上學、就業、買房都是自我奮鬥,都沒有接受過家族內部的幫助。但是,他沒有被幫助,他的父母也少不了被援助。在小型社會,每個人都是網路中的一員,每個人都脫不了干係,每個人都有一份義務。

女主人是武漢人,從小生活在一個大型社會。大型社會的基本特點是,生活的框架性支持不需要依靠大家族,而是依靠國家、市場、社會。

例如治安,依靠的是警察、保安,起了衝突則需要上法院打官司。教育,上大學沒有錢那就貸款,等工作了再還。至於醫療、養老、就業等等,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有一個對應的政府或市場機構。即便親戚會幫忙,但也不是一種絕對的義務。相對而言,每家每戶每個人,都會更加獨立。

大型社會中,個體所面對的雖然是一個陌生的社會,但卻搭載著大型社會的信用體系在生活,比如貨幣、司法、政府等等。

在這樣的社會中,個人的權利被置於更高位置,個人的隱私與公共領域之間有著分明的邊界,「家」這樣的地方,是極為私密的,而不是公共領域的另一種延伸。除非是極好的閨蜜、兄弟,否則都不會引入家中。

城裡的女主人,為啥不讓親戚來借住?

反過來,在我記憶中,小時候我居然知道隔壁鄰居家進門鑰匙放在哪。因為關係很要好,所以即使是鄰居,也可以互相告知鑰匙所藏之處。在去鄰居家、朋友家玩耍時,我是可以上床的。

江南的冬天,格外難熬,農村裡都有火爐取暖。大人們往往會在農閑時聚集在某一家的卧室內烤火、聊天、吃零食,有時候小孩子就在床上打鬧,女主人從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而在城市,我們更多會約在咖啡館、酒吧,即使在家裡,也會待在客廳。

所以,親戚來了到底能不能住家裡,這是兩套世界觀,兩種社會形態之間的碰撞。兩種世界觀的不同,隱藏的是一套不同的安全-危險的判斷模式。

當然,這樣的模式在城市化的過程中,或者說在小社會轉向大社會的過程中,也在發生過渡。但就像前面提到的,這樣的過渡需要的整整一代甚至兩代人的時間,舊有的習俗慣性、心理積習並不會像物質生活的迅速豐裕那樣,迅速地退出歷史舞台。

那麼,對於過渡階段的這種碰撞、衝突,處在大型社會中的小家庭常常會怎麼處理呢?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女主人的抱怨一定是少不了的。因為這事情根本不可持續。即使你試圖給人訂賓館,長此以往也吃不消。

而且,熟人社會是非多。上一次舅舅住的賓館價格是200元/晚,這一次叔叔住的只需要160元/晚。可能只是折扣不同,但親戚們可不管,彼此閑聊一提起,馬上就會成為新的「嚼舌根」的素材。

同時,面對長期蹭住,男方的爸媽可能也很難處理。一開始結婚買房,男方父母少不了或明或暗地向親戚吹噓,房子怎麼怎麼大,裝修怎麼怎麼好。甚至,他們還有可能邀請對方經過武漢來住。

過了一陣子,老兩口被兒子的電話一頓抱怨,心生愧疚,但他們既沒能力幫兒子媳婦解決問題,也不好意思得罪親戚。最終,壓力還是會到小夫妻這邊。作為女性,此時在自己的閨蜜圈抱怨,甚至上網發個貼,尋求一個虛無的公義,實在也可以理解。

不過,問題的解決似乎在冥冥之中都會通向一條道路。那就是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小家庭內部最終會演變成年輕的夫婦,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丈夫繼續做好人,妻子來做壞人,二人當著親戚的面子爭吵。

最終,為了小夫妻的家庭和諧,蹭住的親戚也就知趣了。而且,只要有一個親戚碰上了這齣戲,基本上,也就不會再有其他親戚來蹭住了。

到這裡,我母親口中的「沒良心的舅媽」也就出現了。舅舅是好人,舅媽沒良心,這樣的人設,使得男方還能夠維持好親朋關係,不至於完全切斷,而女方則犧牲了自己並不在乎的來自男方家庭的評價。

幾十年過去了,當初跟隨著母親思考的我,如今算是有了自己的判斷。也許是屁股決定腦袋,也許是我真的有了獨立判斷能力。在我看來,生活在大都市的我們,雖然變得越來越「自私」,越來越孤獨。但捫心自問,我們卻極度享受這樣的「自私」和孤獨。

從根本上說,我們不願意被基於血緣、婚姻和土地的熟人圈所捆綁,而希望在陌生的大型社會中尋找到一個以價值觀、興趣導向的利益共同體。相對於小型社會中的頻繁往來,游弋在大型社會中的我們,會覺得這樣活著,可以更自由,更暢快,更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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