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去了貴州畢節地區的鄉下,看到兩所鄉村小學。
很久以來,我都覺得已經不再有人願意為鄉村做點什麼,這次在貴州發覺,到今天還能堅持平穩運作,還可能獲得鄉鄰信任的,是那些沒被撤併掉的學校,大約只有散布在鄉間的它們能為中國鄉村保留最後一點活力了。
一、高圍牆和讀書聲
一路上見到超過十所學校,在一所只有108個學生的小學,隨女校長看了企業捐助的有六間教室的新教學樓;另外在一所超過1000人的戴初中帽的寄宿制小學住了幾天,所有這些學校都是建有圍牆的。
記得在十幾年前,就是在貴州西部,看見很多小學生每天都要背塊石頭去上學,到學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石頭堆放一起,等日積月累後用它壘院牆。
各種各樣的圍牆隔開貴州的田地和鄉道,也隔開拖著塵土尾巴橫衝直撞的客車貨車,讓學校的區域是安全的。有1000學生的學校在一個苗族彝族鄉,校外街邊除了兩家很小的雜貨店就是幾間矮房,除了賣水豆腐的偶爾來,整個下午都安靜。每個門口蹲個人在吃當地「水果」地蘿蔔,這東西在廣東叫沙葛,是蔬菜,地蘿蔔徒手剝開,白白的,鴉雀無聲地吃,聽著頭頂上一牆之隔的學校里傳出響亮的讀書聲,此起彼伏一靜一動的反差很大,那圍牆後面有上千的學生在上課呢,終究這是附近幾公里內和文明直接有關的唯一聲音,讓世代種田的人聽了,心情格外沉定安穩。
鄉村教師們說,現在鄉下孩子只要想讀書,無論怎樣都能得到幫助,不會有人再因為貧困輟學。可是,讀書這條路太艱辛,小學中學要熬十二年,能考上大學是少數。現實是更多的鄉下孩子想早點外出打工賺錢,珠三角的工廠比大學離他們更近,他們把未來定格在賺到錢就是人生目標,素質教育離他們很遠,課外書也離他們很遠,有的已經上了初中,還不知道什麼是課外書,有人抱怨只要看見書本就頭疼。跳動在電視上電腦上的外面世界不很遠,直通城市的客車穿過很多偏遠山區,找個打工的機會並不太難。
有人自認為看得明白,終究都是掙錢,早幾年掙到有什麼不好,為啥非要讀書呢?至於更遠的未來,他們很少想,也不容多想。
而學校好像不為世風所動,起院牆閉大門,墨守老規矩,學生不可以帶手機,寄宿的孩子只能在規定時間給家長打電話,人太多,總是排不上,有人跟老師借電話,也有人偷帶手機玩遊戲。
記得20年前在重慶巫山一座小學,一些學生在唱歌,老師說他們正在唱國歌。我很奇怪:這是國歌,沒聽出來呀?老師們解釋說:我們這兒剛通電,電壓不穩,攜帶型收錄機放出來的國歌忽高忽低調子不準,他們唱的是孩子們自己理解的國歌。
今天的鄉村學校千方百計把學生穩在學校里,關起門來背書,不要早早輟學。我看見一個學校門口就是警務室,總有穿制服的人守著,即使這樣,聽說還是有學生會跳牆逃跑,有跳牆去鎮子里上網的,還有人跑到了省城貴陽,有一個跑到上海去了。
二、免費午餐計劃
聽過免費午餐計劃,這次在兩所學校見到了。
國家給每個學生補貼三塊錢,確保在學校的午餐有三菜一湯,這就是貧困地區學校的免費午餐計劃。能搜索到的數據說:2012年,它已經涵蓋全國680個貧困縣市,惠及2600萬個學生。
1999年分別在貴州的織金縣和重慶的巫山縣,我看到很多小學生沒有吃午飯的習慣,午休過後餓著肚子繼續下午的課,少數帶個土豆或者玉米餅,只有個別學校可以帶米上學,學校給蒸飯。大蒸鍋打開,五顏六色的手絹紗布包著的上百個小飯糰,黃色的包穀飯多,帶白米的很少,碰巧遇到誰帶了幾薄片臘肉,滴下的油浸到下面的飯糰里,那意外的肉香能讓帶飯糰的人幸福好幾天。
在國家計劃之前,已經有了來自民間的午餐計劃。這次看見一份當初的「申請困難學生午餐計劃的候補名單」中列出了九個孩子的家庭情況:1995年到1997年出生,「家裡有半分土,母親種土」。我問了,土,就是旱地,而「田」,才是產白米的水稻,旱地一般種玉米土豆。現在的免費午餐都是白米飯了,90年代的鄉村小學生才懂得能吃上白米多香甜多奢侈。
1000人的鄉村小學規模很大了,除本縣本鄉的學生,也收外縣學生,可以寄宿。這個學校的飯堂是一座獨立建築,離下課還有十幾分鐘,我就過飯堂去,大盆的飯菜已經擺好在桌上,黑板上有寫當日菜譜,有一個肉菜,大盆的湯里很多金黃的南瓜塊。
幾乎在下課鈴響的同時,開始有學生跑進來,興沖沖的,都很矮小,校服顯得拖拖拉拉,很熟練地去取不鏽鋼餐盤,我看見他們盛的飯菜比我預想的要少,這說明飯菜供應充足,也說明這個計劃讓孩子們的肚子里慢慢有了底。一個小姑娘上身斜著以舞蹈的姿勢穿過空著的餐桌,一手舉筷子,一手揚起餐盤,踩著碎步過去打菜了,更多的學生還沒趕到,飯堂挺安靜,她一定沒注意到有人發現了她的愉快。
免費午餐應該比學生們在家裡吃得好。農家的日常三餐,如果不在趕集的時候去割肉,青菜辣椒下飯是常態。我見過貴州農家廚房裡兩件最重要的廚具,一個電飯鍋,一隻鮮紅的搗辣椒的石舂。有位已經做了老師的年輕人回憶自己讀書時候攥著父母給的幾毛錢,想把它花出去,得去很遠的集市上,來回跑四小時山路,買到幾毛錢好吃的,一點不覺得累,反而感覺太幸福。
整個午飯期間,我並沒看見有專人維持秩序。飯堂里很快滿是學生,沒發現爭搶吵鬧。吃過飯,自覺去洗碗。門外空地上,幾隻大水盆排開,都加了洗滌液,孩子們自己動手涮過的碗筷,會統一消毒。免費午餐讓學生們在懂得遵守讀書的秩序以外,正學習更多的規程和秩序。
離開貴州十天後,在福建一所師範學校的新生座談會上,我說到了這個計劃,後面的互動交流時候,有個男生到台前來,很鄭重地代表家鄉的學生表示感謝,真巧,他剛從貴州畢節地區的威寧考上來,正是免費午餐計劃的受益者之一。

三、留守鄉村的人
說到畢節,立刻想到留守兒童。
這次常聽到類似的故事:男孩還沒成年就不再讀書了,離開家鄉外出打工,很快在外面認識了女孩,很快在一起了,很快有了小孩,終於能帶起禮物帶上女人孩子回家鄉隆重地見老人見鄉親了。安頓她們留下后,男孩自己再出去打工,沒想到外來的女人很快受不了貴州鄉下的生活,找機會跑掉,再也沒有音信,扔下很小的孩子只能靠老人撫養,現在這些孩子漸漸到了上學讀書的年齡。
單親的留守兒童比起一般意義的留守兒童需要更多更細微的關懷和幫助,真正做得到又做得好,太不容易。
學校把留守兒童按人頭分給老師,每個老師負責5個,他們幾乎變成了這些學生的家庭成員,過問他們家裡的用電用火安全,代領家長寄來的快遞,有的家長把孩子的生活費直接轉來,由老師按情況幫學生支配開支。有一天午休時間,學校通知所有老師不得外出,有重要會議,後來聽說是鎮上來主持召開的,會議內容是關於留守兒童。
孩子被留在了鄉下,不能盡職的父母知道把他們交給學校就是最好的選擇,所以,這次見到三歲多的孩子坐在學前班教室里聽課的。
比起交給一天天變老的老人,學校有老師看管有圍牆有免費午餐有社會捐助,如果孩子願意讀書,相信家長都會供養,但是,學校遠不是全部,想為孩子的未來做更主動明確的計劃很難,設計人生是孩子父母那代人沒經歷過的,過一天算一天,更是他們的生命常態,他們比誰都更懂得世態炎涼和人生叵測,誰都知道在鄉下靠讀書出人頭地不是一條輕鬆簡捷的便道。
不能責怪對男人的家鄉缺乏認同感的女人和孩子,事實上,年輕的一代一旦進了城,就很難再屬於農村,在貴州單靠種地,無論是「種土」還是「種田」,都很難在村裡推掉泥屋建新樓,這隻有外出做事的人才可能辦到。
而被忽略的留守者當中,一定包括鄉村學校的教師們。現在老教師很少了,年輕人是鄉村教育的主力。在畢節地區的赫章縣,一位已經中年的中學語文老師說,他就是師範學院畢業後去了鄉村學校,七年前從下面考進縣城來的,他說,現在沒有拖欠老師的工資了,他也滿意他的收入。年輕教師們的身體和心情同樣需要安穩和關照。

四、珍惜鄉村學校
曾經我的一個學生大學畢業想去做鄉村教師,因為專業不符而沒能如願,現在,想做鄉村教師已經不是很稀奇了。無論對鄉村的孩子們和鄉村教師,鄉村學校都像最後的一個哨兵,代表著安全穩妥和出路。
可鄉下的現實,是生源正在減少,過去一個班擠90多人,現在只有60多了。有的小學招不到某個年級的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斷了檔,只有五個班。更多年輕人外出打工,如果城市裡能容身,他們會想盡辦法把孩子帶走,教育資源的懸殊差異誰都看見了,鄉村學校會逐漸空置撤併,村裡讀書的想去鄉里,鄉里的想去縣裡,雖然有滯后,可鄉村學校的消失速度最終會和鄉村一樣的快速。
在這樣的大趨勢下,仍舊有年輕人大學畢業來鄉下做教師,對鄉村的孩子們是最好的消息,假如鄉下沒有了學校,就更難見到年輕人了。在各種支教各種捐助和免費午餐以外,急需做的還有很多,比如,怎樣走出大牆走出死背書本,讓更多學生看到課外書,讓肯學的孩子們跟上他們的老師去他讀書的大學和城市看看,有計劃地讓鄉村教師進修休假和再學習。
離開畢節是9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在飛雄機場等待安檢,地上的那條黃線前面站了五個人,一個人在窗口驗證,另外四個都探過頭去看。幾年前在大學里,也是9月,新生剛開課不久的放學路上,大家都走在快車道上。我說:走人行道吧。一個女生小聲問:什麼是人行道?
安靜地等待在黃線後面和走人行道,都是基本常識,早早就該懂得,希望它們不能只是城市孩子的認知和課本上認知。
2017,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