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我是不屑於介入兒子數學作業的,除非遇到對他和他媽媽比較兇險的難題。這天實在晚得狠了,孩子媽重感冒早早退出火線。我再不出手,看架勢是要到熬到十點半以後了。
小學四年級的作業,已經很有殺傷力。
所以我大剌剌站到兒子後面,說:「來,我念答案,你寫。」
為了降低「老子」「兒子」充斥紙面造成的不適感,請允許我在這篇短文中將其重新命名為「K先生」。
不消說,K先生心領神會從善如流,我牛刀殺雞勢如破竹。
直到在全數學卷三分之二處遇見這道面目平庸的選擇題。
「一名成年人體內有血液5( )左右。
A、ml B、L C、kg D、g」
「B。嗯,還有C。」我下達指令。
K先生憂心忡忡地轉過身。
「我做過這道題,看過這道題的答案。老師說過,答案是B。只有B。真的,我沒記錯。」
「狐假虎威!又拿老師來嚇唬我!」表情面具后發出了這樣的無聲怒吼。

然而K先生看到的表情是極盡誠懇的,聽到的聲音是溫和的:「我跟你說過,對吧?老師可能會錯,書本也可能錯,電視報紙也會錯……這道題,我基本肯定,是B和C兩個答案。你看,這是可以選擇好幾個答案的多選題,對不對?嗯?」
「可是我真沒記錯……」
「你就先這麼寫,錯了,再說嘛。」不耐煩指數指數型增長。
「好吧……」K先生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去。
批改試卷是第二天發下來的。
K先生用手指點著試卷上那道題:「你看,我說吧?」
如果不是班主任剛告了他一狀而我沒有制裁他,可能手指不是點卷子而是敲桌子了。
答案,是B。只有B。
K先生的作業題就在那一剎那,恍惚中記起很久以前好像曾經做過這樣一道題,而且我是選對了答案的。那個標準的正確答案一直在我大腦溝回的某個罅隙里恪盡職守,只是腿腳不利落沒趕在第一時間報到而已。
拍照截圖發圈兒。讓多數人幫助少數人提高認識錯誤,總是靠得住的。
然後我自己也在想錯在什麼地方。
「成人的血液」,還好我是學生物的,做題那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人的血液比水密度大,所以5L人血比5L水要重。嚴格來說,5L人血,不止5kg。
但是,人血的比重大約1.05到1.06,也就是說,血儘管濃於水,但差別只在5%。無論是常識還是統計學,這個差別,都幾乎可以忽略。更何況,後面還跟了個「左右」。「左右」是個多大幅度?「5L左右」,5.3L算嗎?4.6L呢?
成人血液量的「左右」,最主要的來源,是人個體的差異。體重大的人血液量更多,占體重比例則基本不變。成年男人的體重,按照最保守的估計,也大體落在60公斤到90公斤之間吧?居中取值,振幅也達到了20%。人血比重5%的偏差,幾乎可以不計。其實連「5L」這個數值,也是四捨五入了,正常應該在4.5L~4.8L。
所以,血液密度雖然比水高,卻不應該在這裡成為C答案不正確的理由。
而且,小學四年級的非奧數數學試題,也不可能考血液密度這個知識點。除非有特別說明,在這裡,血液密度與水的密度差異,應該默認不在解題過程中發生作用,亦即默認為相等。

這時候朋友圈開始有評論了。
「液體要用升啊!」
可能說到點上了。包括另外一個看起來有些不著邊際的朋友圈評論:「誰會那麼變態把人血倒出來稱稱重量?」也很有意思。
一般來說,液體的計量,是用升或毫升的。注意,這裡是,「一般來說」。而液體的計量,雖然多數情況下約定俗稱使用容積或體積,但是,也總有例外,比如白酒,比如調價時的中國汽油。
在醫學上,人的血液,計量單位,是「cc」,是體積單位,但也可以折算為毫升。沒有人把人血論斤算的。
但是,醫學使用畢竟只是單一領域。在生理學上,人的血液量,實際上是按照體重的百分比,比如8%,先算出質量,再按照比重摺算出體積或容積的――畢竟如果沒有人把人血液倒出來稱重,那麼同樣量體積也不大通俗啊。所以,道理上,並不存在人的血液用質量計「感覺怪怪的」。
好吧,畢竟我們考的通常是主流。也許這道題要告訴學生的,就是約定俗成的表述。但這還是一道數學題嗎?不是成了語文題么?
出這道題的用意,可以理解為讓學生熟悉常用的計量單位,那麼,這張試卷里的另一道填空題,「小明早晨起來喝了250( )牛奶」,如果填寫了「g」被判為錯,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填空題,是存在優選答案的,現實中的牛奶,是確定的實體,是有對應的生活場景的,這裡的牛奶,顯然應該用「毫升」計量。
但人體全部血液,是一個理論上的區間數值。這個數值並不存在單一計量維度。當這樣一道題可以是多選題時,選擇單一答案,就意味著是排他的,其他選項是「錯誤」的,在這道題里,血液被用容積計量就不再能被用質量計量。但是,世界上除了極少的幾種物質之外,就算你問我空氣(通常也以容積為計量單位)、電子的質量,我也不能說它們沒有質量。
假如這道題,在題干中明確說了「體積」或「容積」,就不會有這些理解偏差了。
為了避免「冤枉」這道數學題,刷朋友圈的時候,我還順便查閱了計量單位的相關法規及部分國家標準,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有關量、單位和符號的一般原則》這種,看了幾個版本的小學數學教學大綱。當然,只有手機,不能保證是最新和最全的。
並沒有發現足以證明我錯誤的依據。
寫這些文字時,一位小學數學老師在朋友圈留言,認為這道題確實是「出錯了」,除非不允許多選。
另外一位母親是初中數學老師的朋友,則認為題目沒大問題,因為對這個題目提出疑義,要用到初中的生理衛生和物理學的密度知識,「超綱了」,所以不應該有疑義,這道題就是讓學生知道液體應該用容積計量的,「選擇題就是猜出題者在考什麼,知道他要的答案是什麼就完了,對選擇題較真,就等著各種高考出錯吧!」
我問她:「萬一這位學生已經掌握了初中的知識呢?」
另外一位朋友的母親留言是:「要培養孩子的質疑精神,但在現今社會他們會被折磨和束縛。」
肯定不止她一個人有這樣的擔心。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疑似作業或試卷題目出錯的時候。有時很容易確定題目是出錯了,因為錯處明顯出於草率粗疏。我並不習慣把這些題目搜集存檔,一時倒也說不出幾個嘆為觀止的案例。
不過,數學題「出錯」,總還是可以證明或者證偽。有些題目,比如一些作文題,看起來可以天馬行空,實際上卻也都各有標準答案,有些時候,老師甚至把標準答案預先備好,比如「我最喜歡的……」,或「一個美麗的夢」。這當然不是錯題,但有正確答案嗎?誰又能說是錯的呢?
即便再難辨別對錯的作業,總可以做出哪怕象徵性的努力。比如我面對這道數學題,所做的可能無厘頭的一切,無非是試圖告訴自己的孩子,不管有多少錯誤的標準答案硬塞給你,都不一定要被它嚇倒。而且,我得先讓自己一直保持這樣不接受標準答案的勁頭,不管在人眼中多麼油膩,哪怕變得已經衰老。
但是,有些時候,有些問題,甚至沒有可以選擇的答案。

去年,也就是K先生三年級時,發生了一件事。
一位受歡迎的任課老師請了長假。新來的代課老師剛畢業,大概耐心不足,態度沒有那麼和藹。一日,多位家長被電話召至教室訓話。原來,一位同學,課間寫紙條,上寫如何不喜歡這位老師云云,在同學間傳遞,鼓動同學表態響應,K先生也加入響應群體。
不意課上被老師抓住現行,紙條遂泄。這位「帶頭大哥」被罰站,聲明「不喜歡老師」的態度,且宣示「很多同學也不喜歡你」,並在追問下把私下表態諸同學名字一一喊出――包括K先生。老師大怒,不僅當即把各位犯事同學家長找來,而且對參與「風潮」的同學,給予「罰站」、「爬樓梯」等程度不等的懲罰。
不知道該感慨這個大城的這位老師在小學生前的弱,還是該感慨她在家長前的強。
放學後傳K先生細問,才曉得老師在課堂上當眾問他:「你不喜歡我嗎?」他居然也就回答:「我真的不喜歡你。」還說,對「出賣大家」的「帶頭大哥」,很「憤怒」,「恨他」。
沉吟良久,才好開口,除了說幾句「要尊重老師的辛苦勞動」,也只能教誨:「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是好的,但是要考慮對方的感受。」又叮囑:「雖然那位同學這麼做不一定對,但是他說的如果代表你們的意見,不能算『出賣』,你也不一定要『恨』他。」
說得盲人瞎馬,千轉百回。卻又希望能有個標準答案給他了。
最後交代一下那道數學題風波的尾聲吧。
「……所以我的答案還是對的。老師的答案不對。」
「但是我還要訂正答案怎麼辦?」
「……那麼先按照老師的答案訂正……」
「這樣吧,我心裡知道你的答案是對的,我會記住,但是答題的時候,還按照老師給的答案做,好不好?」
「來,兒子,擊個掌吧!」
腦海猛然不祥地閃過了《了不起的蓋茨比》最後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