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差點被譯名害死的好電影

皮克斯的《尋夢環遊記》在中國上映的第一天,票房為1280萬元,排片率9.8%;放映第九天,它的單日票房達到1.29億,排片為32.58%。

一條完美的逆襲曲線。

隨便瞟一眼各種網路留言,很多人說一開始不想去看,因為從片名判斷,應該是少年兒童追尋夢想的故事。彷彿額頭上貼著「俗套」二字。

沒錯,這影片最表層的故事確實是主角米格欲一展歌喉,無奈家族歷史陰影,無法實現夢想。俗之又俗的套路。天天追綜藝的可能不覺得俗,畢竟電視上的歌唱比賽都玩這個遊戲,有些收視率還挺高的。

這不免讓人想起去年底的美國動畫片《歡樂好聲音》(2017年2月在中國上映),口碑不錯,國內票房2.16億。按影片質量,理應更高些。

根據很多人的說法,那便是一部被中文片名害死的優秀進口片。可以猜測,這片名的翻譯者應該是電視綜藝的發燒友,並且以為大家跟ta的口味相似。

《尋夢環遊記》的片名譯者倒未必是綜藝迷,畢竟,《環遊記》是有出處的。皮克斯的《Up》譯成了《飛屋環遊記》,而《Coco》跟《Up》都有「歷程」、「旅程」(journey)的敘事元素。說到這,《賽車總動員》似乎也應譯成《賽車環遊記》。不過,「總動員」似乎是皮克斯在中國開創的最大品牌了,從最初的《玩具總動員》,到尚能自圓其說的《超人總動員》,到非常牽強的《海底總動員》和《美食總動員》。最荒謬的要數《機器人總動員》了,連英語遠不到四級的影迷們都張口閉口《瓦力》,可見這譯名有多麼不得人心。跟《環遊記》同屬第二梯隊的,是《特工隊》,也僅兩部,分別是《頭腦》和《蟲蟲》。

19部皮克斯長片中,僅4部沒有貼上這三個標籤之一,即兩部《怪獸》,還有《恐龍當家》和《勇敢傳說》。

最初用「總動員」把一批故事獨立但創作團隊及審美趣味高度一致的作品捆綁到一起,可以說是一個天才創意,至少表現出強烈的品牌意識。早年的皮克斯,尚不能用「邵氏出品,必屬佳片」或者「迪士尼動畫一定上乘」之類的宣傳語,再說,邵氏和迪士尼的作品也未必每部都能達到「佳片「的水準。但皮克斯用19部動畫長片,證明了它從來不曾發揮失常,雖不能說部部經典,但最低水準的(一般認為是后兩部《賽車總動員》)擱在整體動畫片里,都是可以及格甚至接近良好。因此,皮克斯的品牌當做質量的保證,已經不是大言不慚的宣傳語,基本可以算是事實陳述了。至於皮克斯被迪士尼收購后,兩者的審美及風格開始互相滲透、互相交叉,那倒是一個新難題。擱在以前,《瘋狂動物城》怎麼看都像是皮克斯的作品,任何迪士尼長片都很難冠以「瘋狂「二字吧。

《尋夢環遊記》的原片取名就碰到了麻煩。最初的片名叫做《亡靈節》,據說在公司內部便遭到反對,後來試圖做商標註冊,更是引發墨西哥以及駐美墨僑的強烈反彈,認為這是「用商業化侵佔傳統文化」。其實,片名的「亡靈」一詞前刻意加上了定冠詞,以區別於常規說法,但沒人在意這種細節,最後片商只得放棄。Coco不是影片的主角,她是主角米格的曾祖母。為什麼用她的名字而非其他人的名字?我猜主要原因是片尾感情的落點在她身上,是她的記憶連接著她父親。

如果在搜索引擎里輸入「Coco」,得到的多半是跟香奈兒有關的信息。2009年的香奈兒傳記片用了一個奇特的片名,叫做《Coco Before Chanel》;同年法國還有一部叫做《Coco》的影片,跟這完全沒關係。《尋夢》全球大賣,法國人或許不爽,因為大家都不再認為Coco是法國名字了,至少不再跟時尚(尤其是時髦的帽子)產生強烈聯想,而成了一個滿臉皺紋、坐在輪椅上的慈祥老太太。

中文若直譯為《可可》,估計會讓人不知所云。採用片商的最初選擇,譯為《墨西哥亡靈節》想必是大忌。中國人最忌諱提及死亡。看看港台的譯名,台灣叫做《可可夜總會》,香港則是《玩轉極樂團》,接近褻瀆了,還不如乏味的《尋夢環遊記》。

一部差點被譯名害死的好電影《尋夢環遊記》

創意來自百無禁忌

《尋夢環遊記》儘管收穫了一片讚美聲,但來自專業影評人的褒獎多半語帶保留。一般認為,該片製作精良,但創意平平。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即「都是套路,仍然十足動人」。

這些評論當然不無道理,但仔細想來,即便僅僅審視其套路,也會發現,套路後面其實都隱藏著新意。

最大的俗套無疑是米格以音樂傳奇人物為偶像,致力於當一名音樂家。

最大的創新,在我看來,應該是影片對死亡世界的呈現。雖然佛教信輪迴,而咱們的清明節跟墨西哥亡靈節也有很多相似之處,但我們對於死亡話題的避忌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則。儘管死亡不可避免,但我們把任何跟死亡有關的東西都當做是不吉利的,有時挺走極端,似乎一提死亡便會引發災難。

成人尚且如此,跟兒童談論死亡,更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幼童發問「爺爺去哪裡了?」一般父母只會說「他去了天堂,那裡非常美好。」借用哈姆雷特的話,那是一個「旅人有去無回的國度」,充滿了不可知和恐懼。

《尋夢環遊記》最大的突破,是把這個話題放到桌面上,以一種能消除兒童恐懼、但絕對不幼稚的方式,表現了這個「天堂」或「有去無回的國度」。而且,每年一次,那些「旅人」是能夠回來的,前提是他們的親人還供著他們的相片。

影片對於死亡的新解讀,即被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既很淺顯,又非常深刻。它超越了宗教,完全進入了普世的領域。因此,你即便是百分百的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靈魂或死後的世界,你依然可以接受這個道理。在這裡,關鍵已經不是靈魂,而是記憶。

誠然,墨西哥民俗為皮克斯提供了該主題的完美載體,但類似民俗很多地方都存在,照搬到銀幕上可以成為不錯的紀錄片,若要感動民俗專家以外的人群,仍需要藝術的升華。

一部差點被譯名害死的好電影《尋夢環遊記》

民族的VS世界的

這是老話題了,《尋夢環遊記》的成功似乎又一次證明了「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個很多國人早已當做真理的論點。問題來了:為什麼墨西哥人自己拍的講亡靈節的影片沒有流傳到全球呢?一定有不少這樣的影片吧。

如果說墨西哥的文化傳播能力不足,那麼,英美國家也不是第一次觸碰這個題材。2015年的007電影《幽靈黨》,開場就是一段熱鬧的墨西哥亡靈節慶典。OK,那是其他故事的背景。2014年的《生命之書》,是一部美國動畫片,也是圍繞著這個傳統節日衍伸出來的故事。有幾個人看過呢?

所以說,故事是一回事,講故事的能力是另外一碼事。我們是古老的文明,我們不缺故事,我們的故事要比《尋夢》精彩一百倍。問題是:我們有皮克斯那樣的講故事能力嗎?我們能把故事中無數的民族梗變成敘事的有機體,而不是炫耀民族元素的教科書或展覽品嗎?

還有一點:眾多的中國觀眾中,真正對墨西哥文化感興趣的,估計是少數,他們被感動,不是因為那是墨西哥故事,而是,儘管那是我們陌生的墨西哥故事,但它所表達的情感是跨越語言和文化障礙的。影院里有些小朋友根本還不認得字幕,也聽不懂英文夾雜西班牙文的原版,但他們能跟米格一起踏上那條尋訪祖先的路,跟他一起感動,這印證著多高超的敘事技巧啊。

《尋夢環遊記》是一個可以當做對外文化傳播教科書的範本。民俗的細節+普世的主題,道理誰都懂,但操作起來卻遠沒有你想象那麼簡單。我們有無數影人都想複製這個模式,但只有李安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這就好比,要拿到米其林大廚的食譜並不難,但要烹飪出這個級別的美食,卻不是按食譜操作即可。

況且,電影的套路與創新遠比美食更複雜。

你做出正宗的滿漢全席,你會得到讚賞。但你把《泰坦尼克號》複製出來,你就是個二流影人。把《尋夢環遊記》拆解了,發現套路多半是老的,但那組合的技巧,卻不是人人都能學會的。這裡面就有我們學院派嗤之以鼻、眼高手低的工匠精神。

一部影片,如果能讓晚輩更加孝順,讓長輩多點理解,讓一家人更加親密,讓親情超越偶像和事業,那不是我們一直鼓勵的價值觀么?這麼主旋律的故事,在咱們這兒,得硬塞進多少小鮮肉才有可能開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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