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

你是否聽過一首名叫《Gracias a la vida》的西班牙語歌?

這首歌被視作史上最傑出的西語歌曲之一,傳唱全世界。今年恰逢作者比奧萊塔・帕拉誕辰100周年、逝世50周年,拉美各國紀念她的活動一個接一個。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比奧萊塔・帕拉(Violeta Parra)

多數中文譯本把歌名翻譯為《感謝生活》,在文藝小清新中間傳播甚廣,「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然而,這位智利音樂家想感謝的不是生活。

比奧萊塔・帕拉《感謝生活》

(一)

比奧萊塔想感謝什麼?讓我們先簡略了解她傳奇的一生。

1917年10月4日,比奧萊塔・帕拉出生在智利中部小城聖卡洛斯。

智利是一個狹長的國家,南北地理和氣候差異很大,唯一不變的是東側背靠安第斯山,西面瀕臨太平洋。出國和下海,總是比縱穿全國更容易。

父親尼卡諾爾・帕拉是鄉鎮音樂老師,母親克拉麗莎出身農家。家中8個小孩,父親患病,母親撐起整個家。她白天務農,晚上做裁縫,偶有閑暇還教孩子們唱歌彈吉他。

比奧萊塔和兄弟姐妹們在遊戲中模仿鄉村劇團的演出,接著便自組樂隊,在大街上、馬戲團、酒館賣唱貼補家用。

1931年,父親尼卡諾爾去世,一家人生活更加艱難,四處搬遷。幸好,孩子們已在長大。

帕拉一家最早出人頭地的是比比奧萊塔年長3歲的大哥尼卡諾爾・帕拉(和父親同名)。他是兄弟姐妹里唯一一個大學生。

尼卡諾爾原本想進憲兵學校,畢業后立即混個飯碗,但他得到了少許資助,進入智利大學學習數學和物理。大學期間,尼卡諾爾逐漸展露詩歌才華,1937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無名小曲》。

著名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稱讚尼卡諾爾・帕拉是「仍在世的最偉大詩人之一」。尼卡諾爾的「反詩歌」風格對拉丁美洲文學產生過巨大影響,他反對隱喻,熱愛口語、調侃、嘲諷。尼卡諾爾特別長壽,智利人每年都期待著他獲得諾獎,百歲老人尼卡諾爾回答說:「我認為自己離松柏比桂冠更近。」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今年度過103歲生日的尼卡諾爾

1937年,比奧萊塔去聖地亞哥和哥哥同住。在首都,她去酒吧、餐館、妓院、夜總會賣唱,也開始和一些小型電台合作。

尼卡諾爾對比奧萊塔有深刻影響,他建議比奧萊塔從智利民間音樂里汲取營養。比奧萊塔從演出者變成了記錄者和創作者,她的足跡遍及高山和沙漠、偏遠鄉村和城市貧民窟,一共記錄了超過3000首民歌。

1953年,智利藝術家和西班牙流亡者在詩人聶魯達家中聚會,比奧萊塔隨哥哥同去。她演唱了自己的作品,技驚四座。比奧萊塔的音樂並不來自一個老大粗的底層,而是移民帶來的世界元素在智利的多元匯流,她歌里的弗拉門戈節奏,瞬間觸發在場多位安達盧西亞流亡者的鄉愁。

這一天改變了比奧萊塔的一生。她立即得到智利國家電台的演出邀請,隨後又受邀去華沙國際青年節演出,參觀了蘇聯,在巴黎滯留了兩年,為一家演藝餐吧做駐店歌手。

一個苦盡甘來的成功學故事?不。

在巴黎,比奧萊塔目睹了歐洲大眾在音樂面前的各種假惺惺,藝人更像用於餐廳和酒吧布景的消費品。在南美,人們生活在貧窮和混亂中,卻對音樂和音樂家抱有真摯的熱情和深刻的敬意。

也是在巴黎,比奧萊塔得知自己第二次婚姻里生下的小女兒洛西塔・克拉拉患急病去世,她傷痛萬分,從此活在無盡自責中。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比奧萊塔・帕拉(Violeta Parra)

(二)

「拉丁音樂」本身是一個包容萬象的集體辭彙。安第斯山中南段的玻利維亞、智利等國音樂,多偏重凄清、孤寂、感傷的情緒,和熱情歡快的中美加勒比音樂形成巨大區別。

儘管《感謝生活》頗受文藝小清晰喜歡,了解比奧萊塔・帕拉生平的人並不太多。

介紹比奧萊塔最著名的一篇文章出自社科院拉美所索颯老師之手,是長文《音樂是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法術――拉美音樂與「新歌謠運動」》的一部分。

這篇文章並不文藝小清新,但過分偏重政治敘事,作者帶著濃郁的拉美左翼口吻,把比奧萊塔描述成一個工農藝術家典範,和老百姓同甘共苦,成為人民代言人,為人民大眾的事業奉獻終生。

談到比奧萊塔之死,作者這樣說:

1967年,民歌之母,於種種壓力下,自殺身亡。成千上萬的同胞自發為伊送行,後來成為智利「人民總統」的阿連德行在長長隊伍最前頭

比奧萊塔自殺的原因是「種種壓力」?很可惜,不同版本的比奧萊塔傳記均不同意這種說法。

除了上文提及的艱苦成長曆程、為小女兒之死內疚,導致比奧萊塔重度抑鬱的一個關鍵原因是感情失敗,或者說,生活對她的激情已只剩空白的回應。

比奧萊塔是個敏感、多情、激進的女子,兩次婚姻,很多段公開的情史。她需要總是激烈地去愛和被愛,愛與被愛就是她的存在。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比奧萊塔・帕拉(Violeta Parra)

男伴不順和不忠都可能被比奧萊塔暴打,打壞過至少14把吉他。比奧萊塔唱的是民歌,舉止卻絕對搖滾,也有人說她始終保留著鄉下女人的脾性。一次激情之後,因為言語不合,比奧萊塔先用吉他打了男伴,又把剛滾過的床墊點燃扔出窗外。

傳記作者莫妮卡・埃切維里亞說,「她每時每刻都在戀愛。她活著不能沒有情愛。有兩件事情是比奧萊塔不能缺少的:唱歌和做愛。她的夜晚必須和男人一起度過,必須有身體的纏綿。」

比奧萊塔喜歡比自己年齡更小的男性。她需要愛得熾熱,需要不受任何規則約束的激情。她否認年齡差距可以阻礙相愛的男女,在電視台接受採訪時被問起年齡,比奧萊塔回答,「我記不起了」。

1960年,瑞士學生吉爾貝・法弗雷隨導師來智利和玻利維亞做人類學田野考察。法弗雷對南美民間音樂的興趣遠大於人類學,還能演奏安第斯直笛。24歲的法弗雷遇到43歲的比奧萊塔,兩人迅速墮入愛河。

比奧萊塔愛得沉醉,認為自己終於遇到生命之愛。法弗雷陪伴她完成了第二次歐洲之旅,比奧萊塔為小鮮肉寫了超過100首歌。

1965年歐洲歸來不久,法弗雷卻離開了她。他去了玻利維亞,組建了Los Jairas樂隊,催化了當地的安第斯新民歌運動。

1966下半年,比奧萊塔去玻利維亞找法弗雷,才知道後者在短短几個月內已和一位當地女子戀愛成婚。遠行歸來,她的抑鬱症發展到無可救藥,兩次嘗試自殺。

第一次服藥,第二次割腕。兩次均被救下,但救下她的友人都明白,那一天不會太遠。有說哥哥尼卡諾爾在1966年就收到過比奧萊塔的遺書,信里都是對生活的失望、對周遭的控訴。尼卡諾爾從未承認或否認這封信的存在。

法弗雷離開的日子裡,比奧萊塔曾和小自己22歲的智利歌手梅索內、小10歲的烏拉圭音樂家薩皮坎有過激情。比奧萊塔甚至對電台說,與梅索內的激情美若田園詩。但沒有任何一位男伴有勇氣走出生活俗套的羈絆,梅索內否認這段關係,比奧萊塔愈加失落。

1967年2月,50歲生日還有8個月,比奧萊塔一隻手扶著吉他,另一隻手對準自己頭顱開了一槍。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去世前1年的比奧萊塔和哥哥尼卡諾爾一起喝馬代茶

(三)

1966年11月,比奧萊塔推出生命中最後一個專輯,裡面幾乎每一首都是優美的歌。離開她的法弗雷仍是歌中主角,如《跑,跑,他去了北方》。

這張碟在比奧萊塔死後被命名為《最後的作品》,2008年被《滾石》雜誌評選為「智利音樂史最佳專輯」。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最後的作品》專輯封面

文首提到的《Gracias a la vida》就是這張專輯的主打歌。「感謝生活」是個翻譯錯誤。作者想感謝的不是生活,她唱的是《感謝生命》,這是她的訣別之歌。

1965年,比奧萊塔在私人場合對一位友人演唱了新剛寫好的《感謝生命》。友人立即對比奧萊塔周圍的人發出警報,他認為比奧萊塔有生命危險,必須設法挽救她。

為什麼友人立即聽出她面臨著生命危險?

要理解比奧萊塔的絕唱,需要對拉美口語習慣以及尼卡諾爾・帕拉的詩歌有所了解。

拉美口語里有很多幽默的反話,一個人著重地說「很多」,實際可能在明示「很少」。

尼卡諾爾更是從口語里提煉出許多反話、嘲諷、搞笑。請看以下這些尼卡諾爾句式:

「感謝上帝,我是無神論者。」

「死人也會死的,死屍只是過渡體。」

「既然死如動物,何苦生而為人?」

「好吧,現在誰把我們從解放者手裡解放出來?」

「思想在嘴巴里死亡。」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尼卡諾爾作品《和禿頭鬥爭詩集》封面

比奧萊塔的歌詞深受哥哥影響。同一專輯另一首在拉丁美洲膾炙人口的歌曲《重回十七歲》,開篇有個經典句子:活了一整個世紀,重新回到十七歲。

現在我們回到《感謝生命》。這首歌的中文譯本在網路上有很多種,孰好孰劣此處不做比較,各位可自行搜索。

阿根廷歌手梅塞德斯・索薩演唱《感謝生命》,索薩對比奧萊塔・帕拉音樂在西語世界的傳播做出了重要貢獻

僅僅一起看看歌詞的結構:

6段歌詞,每段5行,第一行都是:Gracias a la vida que me ha dado tanto. 感謝生命,給了我許多。

許多,有幾多?

6段歌詞的第二行依次提供了答案:雙眼,耳朵(聽覺),嗓子(聲音),疲憊的雙腿,心,笑和淚。

雙眼、耳朵、嗓子,是生活情深意切給你的「許多」,還是生命僅有的饋贈?

每一段剩下的三行,則是作者帶著生命僅有的饋贈去經歷的世間炎涼,例如「我睜開雙眼,明辨黑白,看見星光深邃的天幕,在人群里認出心愛的那一個」。

中文和西方語言的一大區別,是中文區分「生活」和「生命」。這兩個詞在一些語境彼此重合,在另一些語境則完全對立。

法語「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古巴歌手塞莉亞・克魯斯名曲《La vida es un carnaval》(生活是個狂歡節)更適合翻譯成「生活」,而比奧萊塔・帕拉的訣別之歌,更準確的翻譯是《感謝生命》。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比奧萊塔在繪畫、陶藝等方面也有成就,是第一個在盧浮宮舉辦個展的拉丁美洲女性

那位發出預警的友人直覺太對了!比奧萊塔的感謝就是告別。她哪是在文藝小清新濫情地感謝生活?生活和她的關係,不是給她太少或給她太多,生活留不住生命之愛,生活忘不了她試圖忘記的年齡,生活對詩歌抱有天然的敵意,生活是個開著門的監獄,生活是束縛自由的牢籠,生活是壓制激情的暴政。

(四)

相對於這首生命絕唱,從音樂角度,我更喜歡比奧萊塔的其他一些歌曲,如《重回十七歲》、《感觸靈魂何其痛》、《太陽炙烤在天上》、《缺席的比奧萊塔》、《思索的歌者》、《我歌唱差異》、《整個身體》、《女園丁》、《我喜歡大學生》……

篇幅有限,且讓本文專註於《感謝生命》。

《感謝生命》誤成文藝小清新之愛,除了部分譯者對作者背景缺乏了解,還有兩大原因。

一是「信達雅」三字訣讓中文翻譯成了一場矯情比賽。例如在Youtube創下點播率歷史記錄的波多黎各神曲《Despacido》,最近我讀到一些中文歌詞翻譯,硬把這首弔兒郎當的、赤裸裸的「雷鬼動」小黃歌翻譯成可以被文藝小清新在筆記本上傳抄的情歌。從那些「信達雅」譯文中,我們幾乎讀不出為何此歌因歌詞色情在一些國家遭禁。

二是中文世界本就喜歡濫情地歌頌「生活」,沒什麼可讚美,就讚美生活;不好意思歌頌別的,就歌頌生活。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是啊,如此情深意重,當然要去適應社會、適應生活,學會犬儒,學會奉從,學會逆來順受,擁抱保命哲學,期盼苦盡甘來……

此曲響起,智利本國人也是帶著文藝小清新的矯情去「感謝生活」嗎?

請看最初那些「感謝生命」的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和拉丁美洲很多國家一樣,智利全國各地貧困人口湧向首都大城市尋找活路,他們在城市邊緣自建起後來被視為「貧民窟」的社區,比奧萊塔的歌曲既是民謠,又融入了現代詩歌和音樂節奏,成為流民的最愛。很多貧民社區沒有街道名,人們就取名「比奧萊塔・帕拉路」。

別急著感謝生活這根稻草聖地亞哥平民街區牆壁上的比奧萊塔壁畫

在以各種方式炫耀著自己的大都市裡,流民到處販賣廉價勞動力,也隨時面臨被驅逐的命運,他們有多少生活的空間和時間?對生活能有幾多期盼?如何憑空去感謝生活?感謝生活讓他們顛沛流離舉目無親居無定所?

比奧萊塔的音樂讓窮人在現代大都市裡終於和 「現代」二字發生了接觸。

這是真實的接觸――她的音樂,沒有雞血針作用下的嘶吼「超越夢想一起飛」,也沒有悲哀地嚎叫「一無所有」,傳唱《感謝生命》的窮人只是感謝生命,只是相信生命,生命是他們唯一的所有,他們一次次對生活低頭,但生命終究不會屈服,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藝術家的訣別之詞,困苦者的絕境之歌,這就是《感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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