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我丈夫強暴一些,強暴地壓迫我,這樣我才能鼓起勇氣來和男人抗爭……不不,這並不是我個人的事,是為天下女子,我要讓男人屈服。夫人,我要做出男人也做不到的事情。」
「秋瑾,你沉溺於空想,而理想太少。家庭不是兒戲,所謂希望丈夫強暴一點就好了之類的話,那不過是嘲笑這家的媳婦。男人強是男人的本性,但有時也軟弱;女子弱是女子的本性,但有時也堅強。女子畢竟是女子,你硬要戰勝男人,反而表現出你軟弱的本性。」
以上這段對話,出自《回憶秋瑾女士》,作者服部繁子是京師大學堂日籍教員服部宇之吉的妻子。她在1902年隨丈夫來到北京,結識了秋瑾好友吳芝瑛,藉此和秋瑾相識,成為好友。她的這篇回憶文章,在關於秋瑾的文章中別樹一幟,極有意味。因為同為女性,又是外國人身份,她回憶中的秋瑾,少了那些附麗於大時代的革命話語,反倒展現出一個時代女性的幽微之處――在個人雄心和家庭生活里躊躇著的女性。
秋瑾秋瑾模仿男人的努力,在服部繁子眼裡,摧毀了她的女性特質:「她那身不合體的藍西服,松垮垮垂下的領帶,提一根細手杖,裝模作樣的讓人討厭。」她因此勸告秋瑾:「你女扮男裝有點孩子氣了。由羨慕男子而摹仿男子的形態,這樣做毋寧說有些卑屈了。穿了男子的服裝,但身體是換不了的,女子到哪裡也是個女子,要毫不自卑地、堂堂正正地活著,才能讓男子敬慕。」
這篇文章里最動人之處,是在「慷慨」、「豪縱」之外,她觀察到秋瑾較少被言及的溫柔和脆弱的那面,補足了以往雌風烈烈的革命志士的另一面。基於人性的模糊的理解,她們可以在價值觀不同的大前提下,仍然可以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當服部繁子準備回國探親時,秋瑾便要求隨行去日本留學。
旅程中發生了一件意外。一個日本女孩因為戀愛的緣故,被她的姐姐帶回日本,秋瑾和她交談過幾次。有一天清晨,這個姑娘跳海自盡,緊接著一群鯊魚翻起白浪淘淘。甲板上人們散去,服部繁子發現秋瑾在甲板上哭泣。她為那姑娘難受,自責可能是自己說的幾句話,讓她下決心赴死。兩人為那可憐的姑娘唱了一支歌。
服部繁子最後用一首詩來紀念這位被殺的朋友:立志雄心沖霄漢,驚天動地改國顏。是花卻有滿身刺,花去令人長留戀。「是花卻有滿身刺」,是她對秋瑾的一句總括,有贊有彈。
服部繁子自詡為「孔子的信徒」,是保守派,對這個被連番挫敗引發自我懷疑的國家保持著距離。她所不了解的是, 1900年代,中國社會正在大變動的前夜。在她眼裡患上了「革命流行病」的秋瑾,亦是時潮孵化出來的革命之花。她難以理解的秋瑾那種自我實現的強烈需要,和勢不可擋的勇氣,也自有所本,為時代所型塑而成。
二
1907年秋瑾被殺之後,她的屍身無人敢領,由善堂里收葬,後來由她的好友吳芝瑛和徐自華改葬在杭州西泠橋畔。由於她身份敏感,被一御史奏請平墓,經過斡旋后,她的靈柩被送到湖南夫家埋葬。清亡之後,秋瑾再度歸葬西湖,建了一所祠堂和一個秋社,西泠橋畔的墓地,則改建了一個風雨亭。在鑒湖女俠祠內有一副對聯:
共和五載竟全功,英名直抗羅蘭,歐亞東西,烈女雙烈。
風雨一亭還慧業,壤土重依武穆,湖山今古,秋社千秋。
這副對聯蓋棺論定,把秋瑾和法國歷史上的羅蘭夫人、中國歷史上的英烈岳飛相提並論。

事實上,秋瑾生前即以羅蘭夫人自詡。她的好友吳芝瑛在她被殺后不久所寫的《秋女士傳》里說:「甚或舉俄之蘇菲亞、法之羅蘭夫人以相,女士亦漫應之,自號曰鑒湖女俠雲。」她罹難之後,引發強大的輿論風潮,也立即成為當年文藝作品處理的熱門題材。小說有《六月霜》《女銅象》,戲曲有《六月霜傳奇》《軒亭血傳奇》《軒亭秋雜劇》《碧血碑雜劇》《軒亭冤傳奇》等。這些小說、戲曲也無不以羅蘭夫人比擬紅顏喋血的秋瑾。
《軒亭冤傳奇》的作者蕭山湘靈子,本名韓茂棠,在秋瑾被殺三個月後,就寫出了這出傳奇。第一回《賞花》,秋瑾的花園種著一種花,名為瑪利儂,花開之際,她邀請兩位好友前來賞花。好友之一當即詢問:「這花十分冷淡,只是瑪利儂乃法國女豪傑羅蘭夫人之名,為何這花有此名目呢?」戲中秋瑾解釋說,這花名是法國人紀念羅蘭夫人之意。她的女友即說了一段關照秋瑾生平的話:
我想瑪利儂一纖弱女子,做此驚天動地之事,名震全球,芳流後世,那是不容易的。後來政府逮捕下獄,法官以種種偽證誣陷夫人,而夫人含冤不白,卒至斷頭台上斷送四十一年壯快義烈之生涯。這事雖慘烈,卻是極榮耀的。
接著,她又慨嘆質問:「我們諾大的神州,竟沒有一個健強的女子,犧牲一身為同胞謀自由幸福,這卻如何是好呢?」於是秋瑾提議從反纏足創辦紹興天足會開始,振女權反專制。最後一出《哭墓》結尾,作者又賦八首七絕,其中第二首又以瑪利儂比附秋瑾:登壇演說涕沾胸,彷彿歐洲瑪利儂。只恨沉冤無處洗,為卿撞破自由鍾。
事實上,在這齣戲的起首《敘事》,蕭山湘靈子便開宗明義:「秋瑾何為而生哉?彼生於自由也。秋瑾何為而死哉?彼死於自由也。自由為彼而生,彼為自由而死。秋瑾乎!秋瑾乎!中國規復女權第一豪傑。」
而這段話,便是直接模仿自梁啟超的名作《羅蘭夫人傳》,筆法與筆意幾近於「抄襲」。
三
歷史學家卡萊爾曾說:「歷史是無數傳記的結晶。」 羅蘭夫人是清末啟蒙精英推出的一個女性偶像,她在異代異國的走紅,起自她的一部傳記,在清末被介紹過來之後,其意義和價值觀念都被重新建構,成為引領中國女性愛國自救的神話般的歷史偶像。
1902年10月,梁啟超在《新民叢報》上發表了《近世第一女傑羅蘭夫人傳》,敘述羅蘭夫人的一生事迹。開篇便是那段慷慨之詞:「羅蘭夫人何人也?彼生於自由,死於自由。羅蘭夫人何人也?自由由彼而生,彼由自由而死。羅蘭夫人何人也?彼拿破崙之母也,彼梅特涅之母也。彼瑪志尼、噶蘇士、俾士麥、加富爾之母也。質而言之,則十九世紀歐洲大陸一切之人物, 不可不母羅蘭夫人。何以 故?法國大革命,為歐洲十九世紀之母故;羅蘭夫人,為法國大革命之母故。」梁啟超用他那飽含激情的椽筆,將法國大革命中屬於吉倫特派的羅蘭夫人塑造為一個典型的「救國女傑」,用她的鮮血和生命,完成了一曲悲壯激烈的愛國悲劇。
羅蘭夫人上海的《女報》立即轉載了這篇傳記,讓更多人知道這位異國女傑。以後,根據梁文改寫的翻版文章也迅速擴散。次年,由日本作家所著的《世界十二女傑》《法國革命戰史》被翻譯出版發行,都有專章為羅蘭夫人立傳,於是,羅蘭夫人在中國廣為流布, 成為清末「救國女傑」偶像中聲名最鼎盛的一位。
有一則笑談,很可以說明這篇傳記的影響力。有一學堂初創,招收學生,策論題目為:「泰西最近世史,每稱拿破崙時代,梅特涅時代,能言其故歟?」有一個學生交上考卷,說「拿破崙與梅特涅,一母所生,而一則為民權之先導,一則為民權之蟊賊」,閱卷的老師很詫異,告訴這位腦洞大開的學生,拿破崙和梅特涅,不同時,不同國,怎麼可能是一母所生?這位學生很不服氣,拿出自己夾帶的《新民叢報》,翻到《羅蘭夫人傳》,指給老師看,這不是明說「羅蘭夫人何人也?彼拿破崙之母也,彼梅特涅之母也」嗎?
1902年前後,秋瑾隨丈夫來到北京。北京時期是她思想演進的關鍵階段。她結識了吳芝瑛、黃銘訓、服部繁子等女學界中人,也參加了一些社會團體,開始接觸新書報。吳芝瑛說她「以提倡女學為己任,凡新書新報,靡不披覽」,其中便包括梁啟超主編的《新民叢報》和《新小說》。秋瑾和丈夫失和,暫住吳芝瑛家的時候,讀了其中的《羅蘭夫人傳》《東歐女豪傑》《新中國未來記》等文章,在給妹妹的信中,秋瑾說: 「任公主編《新民叢報》,一反已往腐儒之氣」,「此間女胞,無不以一讀為快,蓋為吾女界楷模也。」她日後的行事言論,都有此間所讀書報的影響。秋瑾在遺著彈詞《精衛石》里曾自道:「我日頂香拜祝女子之脫離奴隸之範圍,作自由舞台之女傑、女英雄、女豪傑,其速繼羅蘭、馬尼他、蘇菲亞、批茶、如安而興起焉。」這些外國女傑,都是她投身救國平權的楷模。
夏曉虹女士便認為: 「(秋瑾)平日既熟知其(羅蘭夫人)事迹,人物形象早已深印腦際,又嘗要人學法,一旦處於相同情境,不必自覺,行事即可與羅蘭夫 人一般無二。」(夏曉虹:《晚清女性與近代中國》)
在戲劇家的想象中,秋瑾死後,被俄國女傑蘇菲亞邀約,前去巴黎赴羅蘭夫人之約:
昨日羅蘭夫人有書到來,他在法國巴黎,開一個平權大會,凡在世界女仙,宗旨相同,概行招請。貴國古今上下,恰只有賢妹一人,囑愚姐代為勸駕,我們還是前去走一遭。
《誰之罪戲曲》里的這種安排可謂貼心,讓冤死的女傑和她敬慕的先輩可以在仙界相會,以償夙願。
四
1912年10月27日上午十一點半,秋瑾靈柩返還杭州安葬。官方代表、社會團體和學生代表,集合在車站舉旗致敬。站外的祭台上,由各個機構、團體代表主祭,其中有一個很特別的祭品,是用糕餅製成了「秋雨秋風」四個字。接下來的兩個月內,民國的締造者黃興、孫中山也先後親去西湖秋瑾埋骨之所祭奠、憑弔。
「她的鮮血如同羅蘭夫人一樣流進了現代世界的歷史之中,但與此同時,像羅蘭夫人和中國歷史上的女英烈一樣, 秋瑾為人們所紀念也因為她的一生融入了主流的政治敘述。秋瑾也成了晚清革命鬥爭中的一個偶像」,季家珍( Joan Judge)論及秋瑾時說,「只有忽略其為女性代言的一面,她們的故事才能成為晚清歷史的一部分。女傑的豪情只能當作英雄氣概來解讀,新的女性時間也只有在與男性時間交匯時才能感覺得到。」(季家珍:《歷史寶筏:過去、西方與中國婦女問題》)

秋瑾成為羅蘭夫人在中國的最佳精神傳人。在歷史被神聖化的過程中,她不斷被「去女性化」、「去人性化」,抽象成一個符號,一個和眾多男性烈士區別不明顯的革命符號。她罹難后,被社會上比作羅蘭夫人的異國化身,最關鍵之處,是她和後者一樣,都以極為慘烈的方式被殺,所謂「慘流一點猩紅血,化出羅蘭劫後身」,如果說晚清的傳奇中所塑造的,還是一個吶喊的、竇娥般的弱女子形象,到後來的革命宣傳和文藝作品中,她的形象已經歷經美學改造,越來越單薄、抽象。《軒亭冤傳奇》這些晚清戲劇作品中,秋瑾養花賞花、梳妝、流淚,養育兒女這些日常生活、私人化的細節被剔除了。這也正像羅蘭夫人來到中國一樣,她豐富的內涵,她對革命的反省,都被有意漠視,抽象成為救國而死的女傑形象。
要塑造女烈士的聖潔形象,便需要祛除男女私情兒女之情這之類的性別麻煩。在服部繁子的回憶文章中,秋瑾的丈夫溫文善良,也支持秋瑾赴日留學。她曾對秋瑾說:「在你家裡你是男的,你丈夫是女的,你是你們家庭中的女王,不,是女神。中國有句話叫『怕老婆』,就是說在家裡有威嚴的女神。你便是女神的典範,你丈夫是女神的崇拜者。」在秋瑾女兒王燦芝的回憶文章中亦透露,秋瑾的家庭矛盾,主要在於婆媳之間,婆婆暴躁而善怒,全家都怕她,而秋瑾也是激烈個性,兩人遂至不能相容。
某種程度上,秋瑾也算得償所願,她渴望像男人一樣,跳出女性狹小的空間,謀大事置生死於不顧,就像她對服部繁子說的那樣:「不過,夫人,我不甘心無所事事地活著,我一定要勝過男人。」
服部繁子當年對兩性關係的看法,自然更符合現代女性主義的觀點。不過,在晚清救亡與啟蒙的主潮中,女性的社會價值需要被重新建構,女性的野心、雄心,也只有在男性構建的時代風潮下,才不會背負道德壓力。
服部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