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損毀之後的人類生存指南

突然間,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彷彿變得如此不可信、甚至不可理解,處處布滿了叵測的陷阱。

昨天晚上,我大學時代的同學和好友洪兵教授邀請我去母校復旦大學新聞學院跟他的研究生們分享交流一些關於新聞評論和新媒體運作實踐體會。他的開場白是這麼說的:新聞的功能本來是幫助人們更好地了解和理解世界,但如今,面對撲面而來的一個個社會熱點,我們經常發現,讀了越多報道和評論,我們的思維非但沒有更清晰,更有條理,反而更加混亂,更加支離破碎……

望著青少年時代同窗的一臉無力感,面對著瀰漫於整個教室的無邊的迷惘,我不得不調動起十二分氣力,振奮一下精神,對同學們說:不管怎樣,我必須告訴大家兩個事實――

首先,是客觀社會的荒誕造成了我們主觀觀念的荒誕感,而非相反。媒體本身也是社會的折射,更何況中國的特殊情況又經常使媒體這面鏡子扭曲一面不能準確反應真實的哈哈鏡。

其次,出於各種不同的主觀動機和客觀條件,相當多的媒體在當下這個歷史節點上的確又以自己的錯誤反應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普遍荒誕性

真相損毀之後的人類生存指南

一.

當人們被驟然扔進一個超出經驗常識和基本邏輯的難以理解的事件旋渦中時,一般而言,我們的第一反應是不安、焦慮、激動,乃至憤怒。

但這段「短兵相接」的時間不會維持太久,待情緒稍稍平復后,我們很快會進入第二個階段。這個階段的最重要特徵便是: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事件和主事者。而隨著輿論的不斷發酵,這種揣度也會不斷被注入新的動力(特別是當某些揣度被證明似乎的確是事實時),在廣度上持續發散,在強度上持續升級。而且,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階段。

這是人性的直面裸露,因為人的本能決定了我們遇事的第一反應總是自我防衛。把事情往壞里想,往往有助於我們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問題在於,我們生活在社會中,每天都會面對數不清的選擇和行動,它們中的絕大多數都要求我們與他人展開合作。如果我們凡事總是不憚以最大惡意揣度他人,那麼在邏輯上就意味著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

事實也的確如此。這些年來,伴隨著一個又一個轟動的社會事件,我們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聽到了重複的哀嘆嗎:這世道,真是防不勝防!

因此,無論你是憤慨、懷疑,還是耍小聰明、玩世不恭(這是段子手們的存在理由),你終究迴避不了一個嚴肅問題:當世界突然變得什麼都不可信時,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將我們逼到了人類存在的終極層面。我相信,古往今來一切先知哲人都曾經被這個問題拷問得夜不能寐。而他們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應,開闢了文明的不同航向。

即將跨過「知天命」之年門檻的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康德式的。只是我在這裡不太想使用「仰望星空」和「道德律令」這樣被用壞了概念,我的意思是:你要有一種宗教或類似宗教的情懷。也就是說,越是在一切都好像不可信的時候,你就越應該毫無保留地「信」某種東西,並將自己託付於它。

我曾經無數次地通讀《論語》,其中每每最令我渾身充溢著虔敬和力量的是這一段――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憲問》)

相信大家都知道,孔子並不是一個不問世事的書獃子。那麼明知道做不成的事,為什麼他還要去做呢?如何理解這其中的「愚」和「智」呢?

我的解讀如下:所謂「不可」,是相對的。以孔子的智慧,他並非不能預見在自己這一生中,他所追求的理想的確不可能行諸天下。然而孔子非比常人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堅信,自己跨出了第一步,到了顏回和子貢這一代,就會有更多人跨出第二步……隨著加入這支朝聖隊伍的人不斷增加,終有一日,「不可」之事會因為人的不懈努力而變成觸摸得到的現實。

當我們不再總是以此時此地、此生此世的面對這個世界時,我們便獲得了一種宗教式的情懷。這是我們最後的避難所,它賦予我們希望、勇氣和力量。

你也可以從消極的一面來看:既然今天已經是這樣了,那麼我們不如坦然面對,堅定地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如此,萬一轉機出現時,我們也許還能把握住。至少,明天還有可能變得更好一些。

很多時候,我們賴以生存下去的「救命稻草」是從我們自身的信念中生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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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當然,僅有「信」是遠遠不夠的。否則我就是在炮製一鍋有毒的「雞湯」,這恰是我最深惡痛絕的。

然而,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上,你首先要尋找到一座燈塔,不管它多麼遙遠。否則,你的所有努力都是盲人瞎馬。而當你為自己確定了一個渺小但可靠的坐標后,你就成為了一個有自主意識的積極行動者,而不再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

我第二步的建議是,越是在嘈雜喧囂、輿情激蕩的時刻,你越應該保持冷靜和剋制。好萊塢電影中經常有這樣的情節,當主人公遭遇危急狀況、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高難度的正確動作時,他們總是會提醒自己:冷靜、深呼吸……這是有道理的,人只有處在冷靜的狀態下,他的觸角才是最敏銳的,心靈才是最開放的,也才有機會在紛亂矛盾的信號中接收到真正對自己有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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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做到這一條,需要平素有很好的訓練。我自己的體會是,這種訓練的要害不在於努力聽到更多,而恰恰在於努力過濾掉那些擾亂你心智的雜音。

有人開玩笑說,在當代中國,每個人都必須練就一雙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這當然是一種理想狀態,現實是孫悟空只有一個。絕大多數人都是尋常的芸芸眾生,不可能把自己訓練成能夠準確判斷各類社會事務的專家。退一步說,專家之所以被稱為「專家」,正是因為他們在某一特定領域裡具備了某些專長。離開了這個領域,他們也不過是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世界上不存在在所有領域裡都具備遠見卓識的全能型智者。

因此,對我們來說,真正要做的反而是回歸經驗常識和基本邏輯。回到我們一開始就談到的,當我們與一個超出經驗常識和基本邏輯的事件不期而遇,以至於我們覺得難以理解時,真正的問題其實並不是這個事件真的有多麼超出常識和不合邏輯,而往往是因為我們被有意無意地隱瞞了一部分關於它的必不可少的信息。更有可能的一種情況是:我們被有意無意地告知了許多關於它的無效和虛假信息。

於是,我們要做的就是,剔除掉那部分多餘的虛假信息,填補上那部分缺失的重要信息。這也許需要我們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但我始終認為,在大量社會事務中,更重要的不是專業知識,而是我們應該時時拿出「同理心」。我們要相信,不管他人是善還是惡,他們與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都有相同的「欲」和「不欲」,也有相同的思維和行為邏輯。這就是孔子所說的「恕」。

上周末埃及西奈省一座清真寺發生恐怖爆炸,傷亡極其慘重。我在自己的朋友圈轉發了這條突發新聞后,我的一位穆斯林朋友在下面留言道:「誰想要毀滅穆斯林,相信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

言下之意,這肯定又是美國和以色列參與策劃的陰謀。

我後來對他說,廣大穆斯林對西方和以色列所懷有的情緒,叫它意見也好,成見也好,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雖然我並不同意。這是一個複雜的歷史和現實問題,我也不想一時半會說服你。就算美國人和以色列人真的都像你認為得那麼壞,但他們總歸也是人吧?是人就必然會有符合人性常理的行為邏輯。世界上損人利己的人大有人在,損人不利己的人大概也不完全沒有,但恐怕沒有什麼人願意損人損己,甚至專為了要損人,而不惜損自己更多吧?自私自利的惡人可能更不會這樣。美國是埃及政府在政治、軍事、經濟等各方面的最大靠山,它每年僅軍事一項,就要給予埃及政府數十億美元援助,不知道它出於什麼考量要搞亂埃及?

很明顯,我的這位樸素的穆斯林朋友就是因為以往接收到的錯誤信息影響了他的情緒,以至於失去了最基本的常識判斷力。更重要的是,這種先入之見還阻塞了他獲取正確信息的渠道。

情緒化讓人失去冷靜和理性,而不冷靜和不理性又讓人總是只聽到自己希望聽到的聲音,對顯而易見的客觀事實充耳不聞。

不要嘲笑我的這位穆斯林朋友,這實際上正是我們身處的當下這個世界中許多人的真實寫照。從中國到美國,從北京到東京,這樣基於曲解的大義凜然和口誅筆伐不是天天都在發生嗎?以至於搞得我的大學同學和他的學生們茫茫然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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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面對這個紛亂可疑的世界,我們應該做和能夠做的,無非是兩件事――

第一,我們要為自己樹立一個終極的道德標杆,並對它懷有不可動搖的信念。我們要堅信,不管人們如何巧舌如簧,這個世界終究是有真偽是非善惡的。時間,終會讓真相和真理大白於天下。

第二,但在通往這個目標的道路上,我們要刻意迴避各種泛道德化的方式,堅定地信賴和依靠常識和邏輯。我們不能將意願與達成意願的手段混為一談。

我們並不需要把他人都想象成好人,但我們應該把他人都看成與我們一樣的人――我們希望的,也是他們希望的;我們不希望的,也是他們不希望的;我們恐懼的,也是他們恐懼的……總之,不管他們是義人還是罪人,他們想問題、做事情時的腦紋與我們沒什麼不一樣。

如此,則這個世界就會變得簡單而容易理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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