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的相聲大師

「大約在我四歲多的時候,我坐過火車。當時帶我坐車的人,是我的舅舅,叫張全斌。我記得那時我的打扮挺滑稽的,身穿藍布大褂兒、小坎肩兒,頭戴瓜皮小帽兒。那時候,小孩子打扮成那個樣子,夠不錯了。在我的童年中,也就只有過這麼一次。……我可能是從天津來的,我現在對我原來的父母還有個模糊不清的印象。父親、母親的形象還能回憶起一點兒,但很模糊。」

侯寶林先生在自傳里介紹個人身世,寫了這麼一段,他父母不詳。根據另一份傳記資料,這位舅舅張全斌並非他生母的兄弟,而是養母張氏的兄弟。侯寶林被侯家收養后就得了侯姓,但一直到死,張全斌都沒有告訴侯寶林他身世的真相,恐怕是跟侯家之間有嚴格的保密約定。不過侯寶林的出生日期卻很精確:公曆1917年11月29日,那天星期四,酉時誕生,所以有個小名叫「酉兒」。

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的相聲大師

把自傳跟年譜對讀,我有個想法:侯寶林能成大師,跟他這父母不詳、姓氏不詳、出生地和原籍不可考,興許有點關係。我們到任何地方求職,謀生,總得填一張千篇一律的履歷表,交待父母的身份職業,在哪裡生的自己,這就等於是交底了。再說,中國人一向都信「老子英雄兒好漢這套」,了解了別人父母,跟著就要揣摩該怎麼對待這個人。而侯寶林呢?他從養父母那裡得到的好像只是一個姓氏。他讓人摸不透。

我有時覺得他就像一個小說人物,就像「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後邊跟著的那個人,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當你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處於「完成時」了。他也有師父,朱闊泉,按相聲這行的規矩相當於半個爹了,但是,似乎很難說朱闊泉或者張壽臣這一輩相聲老人對他的影響在哪兒。在自傳里,他說他在鼓樓學說相聲,第一次登台說的就是《戲劇雜談》,也許是我固陋吧,我覺得這個起點實在有點高,而且顯得太「乾淨」了些。

是的,一說「相聲藝術」,那準是乾乾淨淨的侯寶林。傳統相聲里的倫理味是很重的,倫理味,意味著圍繞著人的父母妻兒做文章,婚喪嫁娶、生老病死全有。侯寶林留下的錄音里,傳統相聲都是像《陰陽五行》、《批三國》這種「知識型」的,要不就是《改行》這樣被大幅改編過的,立意、重點什麼的全部扭轉。相反,《白事會》、《誇住宅》、《拴娃娃》、《托妻獻子》、《富貴圖》之類誰演誰火的傳統段子,好像他都沒說過似的。

他好像也不是某個家庭的兒子。《改行》、《空城計》、《陽平關》、《戲劇雜談》、《武松打虎》、《關公戰秦瓊》,這一系列侯氏經典,把他確立為一個階級的孩子,具體地講,一個受苦的藝人階級的孩子,這些藝人從藝,都是出於不同程度的無奈,是因為沒有更好更體面的飯碗。

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的相聲大師

侯寶林說他12歲終於要了飯,同年,他拜師顏澤甫學了京劇,在天橋跟著師父同名角雲里飛撂地。那位張舅舅是京劇界的「低端人口」,給名角程繼先跟跟包,因為張的關照,程繼先特地囑咐顏澤甫一家善待這個小徒弟,即便如此,日子還是艱苦非常。馬克思在《資本論》里宣稱,一旦個體「擺脫了行會的控制,擺脫了它們關於學徒和幫工的制度以及關於勞動的約束性規定」,他就成了一個可自由出賣自身的人,一個「第一手的生產者」。老馬若是到過二三十年代的北京天橋,就會看到滿地跑的「二手生產者」,他們被師徒關係牢牢束縛著,侯寶林也是其中一分子。

不過,約束和被約束的雙方,後來到了侯寶林的相聲里歸於同一階級,這倒是馬克思沒想到的。藝人與他同在,藝人之心就是他的心,跟階級屬性相比,倫理意義上的父母親屬、同齡友人都不在話下。他的相聲,似乎不像其他演員那樣逢場作戲,只求把一個段子演好、演到專業,而是有著一種獨有的「走心感」。比如,《改行》里說龔雲甫賣黃瓜,「他一摸肩膀,這個疼啊」,情不自禁地唱出「苦――哇――」,導致老太太誤以為他說「黃瓜苦的」,這個精彩的包袱,充滿了只有親歷那個時代的藝人才能述說的辛酸。

侯寶林相聲《改行》

《賊說話》又是另一個例子。侯氏相聲里最具「國際性」的作品,換句話說,譯成外語后亦能被外國人滴水不漏地領會的作品,一個是《醉酒》(它本來就改編自一個外國笑話),另一個就是《賊說話》,素材來自《笑林廣記》里的一則「被賊」,原作只有寥寥數語:

被賊

穿窬入一貧家,其家止蓄米一瓮,置卧床前。偷兒解裙布地,方取瓮傾米,床上人竊窺之,潛抽其裙去,急呼「有賊」。賊應聲曰:「真箇有賊,剛才一條裙在此,轉眼就被賊養的偷去了。」

侯寶林在演繹中突出了貧家之「貧」。怎麼個窮法?賊在黑夜裡摸,摸到桌上一把茶壺,拿起來又放下,怎麼?「沒把兒了」。摸到米缸,就脫下棉襖裝米――就地取材,身邊連一個袋子都沒有,說明這位賊先生也差不多走投無路了。躺在床上的主人,聽到動靜后就把棉襖抓來蓋到自己身上,這是窮人的下意識動作,窮人的「玩法」。

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的相聲大師

再有像《三棒鼓》、《一貫道》里描寫的心疼錢的老太太,像《空城計》里描寫的兜里沒錢就想法蹭戲聽的半大小孩,侯寶林的這些相聲,不管演得多麼熱鬧,都讓人品到一種特有的清寒味。傳統相聲慣於埋汰闊綽人,這些相聲卻講述了一些捉襟見肘的生活真相。有時候,侯寶林不追求很大的笑料,比如《陽平關》里說《陽平關》這齣戲里的曹操在跳上桌子時,掉了下來,因為「桌上有塊烤白薯」,原來是之前一個演員臨時餓了,讓撿場的代買來墊下肚子,撿場的順手就擱在了桌上。這麼一個小趣聞,就成了這段相聲里最大的包袱,這時,只能說侯先生志不在娛人吧,日後侯耀文演的《學裘派》也受了老子的影響,重在把戲唱好,包袱倒是其次了。

身世不明的侯寶林,就像馬克・吐溫筆下的哈克貝利・費恩一樣,打一上來就壟斷了解釋自己「我從哪裡來,我往哪裡去」的權力。毫無徵兆地,他的審美就偏離了他那個階級里的其他人,直奔藝術的方向而行。只是我們都知道,這跟他被確立為大師、大藝術家有關,是時務所迫,而他的聰明善學、敏於應對,則使得他當得起這份沉重的差事。

很難想象侯寶林沒碰過所謂的「葷活」。天橋出來的人,哪有不會這一手呢?你給販夫走卒演《陽平關》、《夜行記》能行嗎?不論古今中西,要想圈粉拉觀眾,總少不了夫妻行房、男女偷腥、生殖繁衍乃至屎尿屁的話題。《笑林廣記》里像「被賊」這樣的笑話寥寥無幾,六七成都是拿下三路做文章。對這些,從那個時代過來的相聲藝人,焉有不會之理。

不說別人,馬三立就是有一肚子葷活的,遇到熟人好友,或者身邊站著自己喜歡的後輩,老爺子一時興起:「我說個黃的,我說個你們沒聽過的,我們當年老說這個……」這是他們的「才藝表演」,故作神秘,透著得意。相聲行里的絕活都是秘傳的。侯寶林有沒有這愛好,我實不曉得,但是,我相信他有另一個樣子,跟藝人階級的清寒感完全相反的樣子。

相聲是一種典型的江湖行業,你若沒個混社會的樣子,就別想立足。在天津,常連安開啟明茶社,把兒子們一個個培養成相聲藝人。「啟明茶社」四字,聽起來是多麼端正的一個地方,實際上跟黑社會攪在一起,互為利用,利益均沾。也虧得常家老爺子機警,1949年後,他把本家子弟一個個送去參軍,「小蘑菇」常寶一顧澇諏順鮮。在這樣做的時候,常連安哪裡還會考慮什麼兒子們是否會因此辜負了身背的手藝,他只求一個太平。

現在聽常寶醫鯰械募付溫家簦《打燈謎》之類,你會懷疑他是否徒有虛名。我常想,以常寶業蹦甑拿聲,若是活著回來,有沒有機會像侯寶林一樣多產而高質呢?或者,能否在因侯寶林的存在而分出的「藝術相聲」與「市井相聲」之間,提供更多的選項呢?藝術與市井之間,乾淨與葷腥之間,一向是互相制衡的:郭德綱再火爆,也會有人說「看看侯寶林,那才叫藝術」,而侯寶林再受推崇,也會有人不屑地表示「郭德綱那種才叫喜聞樂見呢」。這種對立其實挺不錯,依追求不同,收穫也不一樣:得到美名的人未必能久佔市場,而市場的寵兒則總有「豎子成名」的嫌疑。

從天而降,橫空出世的相聲大師

侯先生所改造過的相聲,追隨者寥寥,也只能寥寥,如沙漠里的涓流,若說其事實上已被市場化的相聲逼到教科書和博物館里去,恐怕也不為過。但是,侯寶林沒有改造的、那些從藝人階級里一手帶出來的東西,就我所見,依然在相聲行里延續著:不堪入目的拜師禮,推杯換盞的圈子文化,黨同伐異的爭鬥氣,斤斤計較的財迷心態,還有馬克思當年最反感的,徒弟與師父之間的人身依附關係,這麼多年過去了,還都一一健在。侯寶林貴為大師,尚且不能免於這些陋習,相聲圈的人更是少有自愛的。不過,這些人的可愛之處或許也在這裡:他們都不願輕易放棄那種長相氣質,他們說,那叫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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