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與馬,共天下

公元307年,也就是永嘉元年,琅邪王司馬睿與王導這兩個北方佬攜手來到南京。那時候,南京是個標準的廢都,整座城市瀰漫著一種失敗和沮喪的情緒。南京人對兩位北方客人的到來,完全無動於衷,司馬睿和王導也沒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一系列事情,將遠遠超過他們的預期。

那時候,牛繼馬後的故事還沒開始流傳,司馬睿剛開始擔當的職務,說是市長省長並不准確,大約也就是相當於一個南京都督。南京這個城市已經大大地降了級別,可是揚州治所還在這。有必要解釋一下歷史上的揚州,長江流域有三個大州,從上往下數,最上游四川為益州,中游湖北為荊州,再下游區域就是揚州。前面已經說過,揚州這一片區域曾經很貧窮,因為貧窮,所以面積很大,大得遠遠超過我們想象,基本上是今天的華東地區。

王與馬,共天下司馬睿像

管理這一區域的行政單位,也就是它的治所,在隋唐以前,一直都在南京。這地方因為窮,因為邊遠,算不上好地盤,六朝時開始有發展,漸漸就富庶了,成為暴發戶。古詩「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這個揚州,就是指的南京。因此李白著名詩句「煙花三月下揚州」,不是狹義地指要去今天的蘇北揚州城遊山玩水,而是與乾隆老爺子下江南的意思差不多,也就是要去燈紅酒綠的江南看看,要去訪問以南京為中心的江南地區。

司馬睿主動要求到南京來上任,在此之前,他只是依附於比自己勢力更大的東海王司馬越,替司馬越打工。這個司馬越也是西晉宗室,按輩份應該是司馬睿的堂叔,他是晉惠帝和晉懷帝時期的權臣,八王之亂的積极參与者,一度非常有權有勢。司馬越趁亂出兵佔領了下邳,任命司馬睿為平東將軍,負責監督徐州諸軍事,鎮守下邳。

隨後司馬越率軍北上西進,爭奪晉政府的最高統治權,司馬睿留守在了下邳。身為北方大族琅邪王氏的王導,則是司馬睿的最親密戰友,他們的關係「素相親善」,今天的時髦話是好基友,同志加兄弟。天下已亂,王導倒是很清醒,他相信在宗室紛爭形勢下,以靜制動,極有機會產生新的權力格局。

司馬睿出鎮下邳,也就是今天徐州屬下的邳州,王導隨任為安東司馬。北方局勢越來越混亂,王導便建議司馬睿南渡,謀求獨立地位,擺脫中央的控制。此時執掌西晉大權已是司馬越,他也考慮到要擴大自己在南方的勢力,一旦北方失守,為退據江南留條後路,因此同意了司馬睿的移鎮要求。所謂移鎮,就是請求換個地方做官。

這時候,經過孫吳政權幾十年的努力,南京已粗具規模,毫無懸念地成為東南第一城市。東吳滅亡后,南京城不死不活,發展處於停滯狀態。國家如果處在一個正常階段,有一個很好的和平環境,南京大約是一點機會都不會有。北方的西晉政府會打壓南京,要防範金陵的王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京只不過西晉治下的一塊屬地,在和平年代,誰也想不到它還會有什麼重要性,吳人強悍和輕銳,難安易動,屢作妖寇,能夠「外江無事,寧靜於此」,保持太太平平,這就很好了。

偏偏這時候的中國,正如王導判斷的那樣,不正常,不正常得離譜。西晉統一三國,本應該是個很強盛的王朝,可惜它根本不懂得抓住機會。堡壘往往首先從內部攻破,晉武帝司馬炎死後,整個西晉再也沒太平過。譬如八王之亂,都是司馬氏,為了個鳥皇位,打過來打過去,殺得狗血噴頭。越是離宮廷近的司馬氏子弟,越是帝王的嫡系,越是手握兵權的王爺,鬧騰得越厲害,你殺我,我殺他,他最後又殺你。死於非命的司馬氏數不勝數,鬧到臨了,加上五胡的介入,像司馬睿這樣的遠門旁支,反倒碩果僅存。

西晉的動亂是自己造成的,自己跟自己廝殺,自己跟自己血拚,最終必定會帶來外人的介入。在後來的中國大歷史中,明朝亡於清,就是這個原因,中國人向來喜歡內鬥,漢人如此,不是漢人也如此。兄弟鬩於牆,內鬥自然會給外患提供機會,這個外患就是「五胡」,五胡十六國的五胡,所謂「五胡扛鼎,七廟隳尊」。

事實上,擾亂中原的遠不止五個少數民族,五隻是一個大概,包含了匈奴,羯,鮮卑,氐,羌,盧水胡,烏桓,巴人以及高句麗人。當時「能建邦命氏成為戰國者」,確實是十六國,分別是成漢,前趙,後趙,前燕,前秦,前涼,後燕,後秦,西秦,後涼,南涼,南燕,西涼,北涼,大夏,北燕。這是一個非常混亂的時代,對於老百姓來說,沒有什麼比生活在這個時代更糟糕的事。

司馬睿坐鎮的南京,由於其特殊的地緣政治,給混亂不堪的北方,提供了一個逃生機會。永嘉年間南下逃往建鄴的難民,蜂擁而至浩浩蕩蕩。永嘉四年,也就是公元310年5月,前趙劉淵的部下羯人石勒,攻打汲郡,南渡黃河,滎陽太守裴純落荒而逃,直奔當時的南京。同年11月,氐族隗伯攻襲今湖北宜昌市東南的宜都,太守嵇逃命南京。第二年2月,石勒侵犯汝南,汝南王司馬v也不得不流亡南京。

北方局勢在進一步惡化,石勒等人擊潰了西晉的主力軍,攻如潮水,勢如破竹,《晉書.帝記第五》上有記載:

四月戊子,石勒追東海王越喪,及於東郡,將軍錢端戰死,軍潰,太尉王衍、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尚書鄭豫、武陵王澹等皆遇害,王公已下死者十餘萬人……

六月癸未,劉曜、王彌、石勒同寇洛川,王師頻為賊所敗,死者甚眾。庚寅,司空荀O、光祿大夫荀組奔S轅,太子左率溫幾夜開廣莫門奔小平津。丁酉,劉曜、王彌入京師。帝開華林園門,出河陰藕池,欲幸長安,為曜等所追及。曜等遂焚燒宮廟,逼辱妃后,吳王晏、竟陵王、尚書左僕射和郁、右僕射曹馥、尚書閭丘沖、袁粲、王緄、河南尹劉默等皆遇害,百官士庶死者三萬餘人。

在永嘉之亂中,西晉的王室人員大多數被殺,中原大亂,生靈塗炭,宗藩多絕,倖存下來的只有琅琊王司馬睿,西陽王司馬k,南頓王司馬宗,汝南王司馬v,彭城王司馬,都慌不擇路地逃命躲到江南來了,史稱「五馬渡江」。

在宗室所剩無幾的情況下,先入一日為大,坐鎮南京的司馬睿地位迅速上升。機會說來就來,留在北方領導抗戰的荀藩,在洛陽被攻陷后移檄州鎮,也就是向各地發出最後通告,公推南京的琅邪王司馬睿為盟主。接下來,到了316年,司馬睿坐鎮南京的第九個年頭,劉曜長圍長安,西晉最後一個皇帝愍帝無奈出降,西晉王朝徹底滅亡了。

第二年,司馬睿在南京承製改元,即晉王位,年號為建武。東晉王朝正式開始,還是先小心翼翼稱王,不敢僭位稱帝,皇上愍帝還當著俘虜,人還活著。孤懸在北方的晉地方長官劉琨等一百八十人上書勸進,司馬睿仍然不敢當皇帝,直到又過了一年,愍帝死訊傳到江東,司馬睿才正式登基,稱晉元帝,改年號為太興。

因此說到底,司馬睿在南京當的這個東晉開國皇帝,有點出人意外,當得有點可憐巴巴。據說早在司馬睿來南京前的太安年間,民間就傳唱過這樣的童謠:「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五位司馬渡江是事實,一位司馬當皇帝也是事實,然而這個生來就有點柔弱的琅邪王司馬睿,似乎總是在懷疑自己的好運,總是沒有挺直了腰桿做皇帝的勇氣。

小心撐得萬年船,當不當皇帝,他都是有點小心翼翼。因為有了五胡亂華,於是南京就有了「五馬渡江開國處」的意外。真的是出人意外,司馬睿糊裡糊塗在這做了皇帝,南京也糊裡糊塗再次成為首都。南京人想不明白,東吳亡國三十多年後,南京會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成為首善之城。江南童謠說的「宮門柱,且莫朽,吳當復,在三十年後」,到了三十年後,「雞鳴不拊翼,吳復不用力」,這些還真全都應驗了。

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有時候,太虛心了也不行。司馬睿顯然在宗室中受夠了被冷落的氣,他承繼的琅邪國是個非常不起眼小國,在當時,因為是旁門遠支,名望顯然還不夠大。若以小說《紅樓夢》中姓賈為例,他在皇室司馬氏的地位,也就和賈寶玉庶出的那個弟弟賈環差不多,在賈府中根本輪不到他說話。偏偏皇室中姓司馬的有頭有臉人物都死了,機會就到了他身上,結果就是一個大家都不會想到的小角色,出人意料地登基當了皇帝。

司馬睿當了皇帝,立刻封王導為丞相,他知道沒有這個王導,沒有王導出謀劃策,自己就不會有這個帝位。巧合的是,他們歲數正好一般大,兩個同齡人都生於公元276年。司馬睿做了東晉的男一號,作為開國皇帝,對王導的指示,對他的諄諄教導,百依百順言聽計從,你說了都算,你覺得行就行。王導也把自己當成了歷史上的管仲和蕭何,他知道東晉建立后,提高帝王威信至關重要。要提高司馬睿的地位,僅僅靠王導的幫助還不夠,還要請出一個名號更響亮的人,這個人就是王導的從兄王敦。

王與馬,共天下王導像

王敦是駙馬爺,娶了司馬炎的愛女襄城公主,與王導相比,這位王敦顯然更有故事,名聲也更大。譬如他當年娶襄城公主,晉武帝給他的陪嫁,嫁妝是其他公主的十倍,附帶還贈送了一百多個陪嫁侍婢。永嘉年間天下大亂,王敦「以公主時侍婢百餘人配給將士,金銀寶物散之於眾,單車還洛」,豪爽能夠如此,世所震驚。擱在前朝,駙馬爺王敦的聲名,與王導相比,與司馬睿相比,不知要大多少倍,他現在出來給司馬睿捧場,意義不同尋常。

司馬睿剛來南京,吳人野性尚存的南京老百姓,根本不把這位不起眼的小王爺放在心上。老百姓都不把他當回事,南方的士族也採取了觀望態度。司馬睿到南京已經一個多月,士族百姓都還沒有人來登門拜謁,王導為此事很焦急,正趕上司馬睿要出去觀看禊祭,當時此地的一項民俗活動,王導便讓司馬睿乘輿,也就是坐在轎子上,安排了高規格的儀仗隊敲鑼打鼓,威風十足四處張揚。王導和王敦等有名的人物,則騎馬跟在後面。

南京人最喜歡看熱鬧,也最吃這一套,當時的本土名人紀瞻和顧榮,見了這樣的場景,感到很驚異。連人家駙馬爺都跟在後面跑龍套,這位琅琊王司馬睿顯然不能輕視,於是一個跟著一個在道路左邊行拜禮。這個拜禮行得十分講究,是在為南京人作表率,既然他們這樣的名人都已做出屈從的榜樣,南京老百姓對司馬睿立刻開始刮目相看,立刻與時俱進,《世說新語》上記錄了一段有趣的對話: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

顧驃騎就是前面說的江南名士南京名人顧榮,驃騎將軍的名號是死後追贈,生前的職務是安東軍司加散騎常侍。他很會安慰人,商代成湯遷國都到亳邑,祖乙又遷到耿邑,盤庚再遷回亳邑,從成湯到盤庚,共遷都五次,所以說「無定處」。這段對話顯然有漏洞,司馬睿當皇帝時,顧榮已離世,不可能稱陛下。然而對話是後人寫的,也沒必要太當真,太計較措辭,畢竟映射出來的司馬睿心態,非常接近真實。

雖然是開國皇帝,因為這個帝王位置有太多運氣成份,司馬睿總是顯得底氣不足,有一點窩囊。他在南京一共待了十五年,前十年是此地的最高地方長官,后五年當天子。從一個地方性省級大員,突然升格為最高中央領導,一下子適應不了也很正常。好在他的左右,有王導和王敦在扶持,這兩個人一文一武,成了司馬睿的重要助手。

真不知道應該如何給司馬睿這個東晉的開國皇帝定位,有人覺得他的能力,甚至還不如孫吳的亡國皇帝孫皓。當時民間廣泛流傳著「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就是說東晉初期南京的政治生態,是由司馬睿與兩個姓王的人共同在掌握,司馬睿不過是坐享其成。王導是文臣,出謀劃策,想更多的是民生。王敦文武雙全,恨不能黨政軍一起抓,因為司馬睿無能,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裡。驕橫的王敦早就看出這個皇帝不是很能幹,不是昏庸,是絕對有無能,只要是假以時日,王敦註定可以成為新的曹操和司馬昭。

王與馬,共天下資料圖:東晉地圖

在西晉時期,皇權還很厲害,士族和名士只是政治的裝飾品,帝王是士族名士效忠的對象,皇權想除誰就除誰,要殺你就殺你。到了東晉,情況徹底改變,帝王變成了門閥政治的裝飾品,皇帝成了傀儡,成了士族利用的工具,「主弱臣強」基本上變為常態。從「王與馬,共天下」開始,琅邪王氏,潁川庾氏,譙國桓氏,陳郡謝氏,你方唱罷我登台,先後都執掌過東晉的大權,中央至地方的各級軍政大權,也往往是由士族高門所掌控,所謂「號令威權多出強臣」。

「主弱臣強」對老百姓來說,也不完全是什麼壞事。畢竟主太強大了,太容易獨裁,太容易一個人說了算,在中國古代,指望出現古羅馬帝國的元老院,出現大英帝國的上下議院來分攤權力不現實,主弱臣強起碼互相有個牽制。況且司馬睿再怎麼孱弱,畢竟是皇室血統,這就好比《紅樓夢》中的賈環,雖然庶出,再如何不濟,人家也是姓賈的爺,是主子。駙馬爺王敦他再厲害,能力再強,也是個外姓,也是臣,他要有異心,便是亂臣賊子。

司馬睿生氣時,也想除掉王敦,甚至親自領兵作戰,可是根本不是王敦的對手,《晉書q王敦》上是這麼寫的:

諸將與敦戰,王師敗績。既入石頭,擁兵不朝,放肆兵士劫掠內外。官省奔散,惟有侍中二人侍帝。帝脫戎衣,著朝服,顧而言曰:「欲得我處,但當早道,我自還琅邪,何至困百姓如此!」

司馬睿與王敦攤了一次牌,想扳倒王敦,結果未能如願,反弄得自己狼狽不堪,害得南京的老百姓跟著他遭難。司馬睿惱羞成怒,便有了以上氣急敗壞的一通牢騷,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王敦真要想在這南京城裡當皇帝,早跟我說啊,我可以把這勞什子皇位讓給你,我還是當我的琅邪王去,何苦要讓百姓跟著受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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