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冬天漫長,少說也得延續四個月。我小的時候,天氣比現在冷,零下40度是家常便飯,雪也大,經常早晨起來,門被雪給堵住了,得打開窗戶,從窗戶里爬出去,用鍬挖開雪,人才能出得去。那時候,每家每戶的窗戶,都是用紙把縫給糊上的,這麼一折騰,窗戶就糊不嚴了,晚上睡覺,得用被子堵上。
整個冬天,沒有青菜可吃,地下水位低的地方,可以挖菜窖,水位高的地方,菜窖都挖不了。即使能挖菜窖,也就是吃三大樣,蘿蔔、白菜和土豆。弄出花來,也就是這三樣菜。南方人說東北人笨,是因為後腦勺子睡得扁扁的,影響腦容量,再就是冬天吃不上蔬菜,營養有問題。我們家是浙江人,後腦勺子倒是不扁,但小時候也吃不上蔬菜,所以,我也不聰明。
沒有菜吃,只能想辦法,到了秋天,家家戶戶都漬酸菜。簡單地說,就是把白菜擠壓到一個大缸里,用重物壓實。裡面缺氧,於是厭氧的乳酸菌大量繁殖,把其他的細菌都殺死,由此產生的帶乳酸的菜,就叫酸菜。既能讓白菜保持一部分原來的養分,同時還有乳酸,富有營養,易於消化。

東北人漬酸菜,一般都是先煮一下再放進缸里壓實,這樣壓得比較結實,但白菜原有的維生素被破壞了。我們家漬酸菜,直接用新鮮白菜,先洗乾淨,然後一棵棵依次放進缸里,上一個大人把腳洗乾淨了,上去踩,邊放邊踩,最後也壓得比較結實。漬出來的酸菜,不僅滋味好,而且營養豐富。沒多長時間,我們那一帶的住家,都採用我們家這種辦法漬菜。如果擱在現在,可以申請專利的。
打記事起,好像我們家待的地方,地下水位都高。所以,都挖不成菜窖,解決冬天的吃菜問題,除了漬酸菜,就是腌鹹菜,媽媽幾乎什麼菜都能腌,一罈子又一罈子。魯迅先生講,爸媽的老家人,像到了世界末日似的,什麼菜都晒成干,而我們家則都給腌起來。
當然,我最愛吃的,還是酸菜。在我眼裡,酸菜簡直是百搭,怎麼做都好吃。如果有豬肉自然是最好,沒有,也將就了。東北人過年必包餃子,東北的餃子,也是天下第一,但最好吃的,還是酸菜豬肉餡的,好像,裡面還放一點油渣。愛吃酸菜的毛病,我一直保持到現在,在北京吃涮羊肉,我也會點一盤酸菜。有一次,我發現張家口的口蘑,配上酸菜,也相當的可口。自然,南方的春筍也可以配著酸菜燒。在北大荒的時候,有一陣兒我們家養了一條狗,冬天的時候,我時不時就給它酸菜吃,它還真挺愛吃。
在酸菜之外,粘豆包是東北人的另一大愛。北大荒過年,講究的人家,從初一到十五是不做飯的。會把粘豆包做夠,然後放在苞米樓里凍著,有錢的人家,還會做上一堆餃子放進去。小時候北大荒風習很好,食物放在苞米樓里,也沒有人偷。每天要吃飯的時候,就進去拿一些出來,放在鍋里熱一下吃。剩下的時間,就天天打麻將,打撲克,看秧歌,看二人轉,放鞭炮。

粘豆包是一種粘的大黃米做的,裡面是紅小豆煮熟了搗爛,放些糖做成的餡。吃起來,甜甜的,粘粘的,挺抗餓的。大黃米有點類似南方的糯米,粘豆包,也類似南方的糯米糰子,只是,人家是黃的,不是白的。我從小就不喜歡糯米糰子,自然對粘豆包也不感興趣。我們家不會做粘豆包,但會有鄰居送一些,我從來不沾。
等我稍微大一點的時候,文革了,風氣也變了,人家放在苞米樓里的豆包,有點不保險了。我們班的一些壞小子,一到過年,就結幫出動,到處偷粘豆包,這樣如是者三,竟然把吃粘豆包的風俗給毀了。粘豆包房子苞米樓里會被偷,放在家裡,有會壞,那時候,我們連冰箱這個概念都沒有,從來沒想過世界上還會有這種東西。
當然,即使沒有人偷,粘豆包也慢慢不見了。因為大黃米不知為何沒有人種了,要種,就種高產的玉米和高粱。連我們常吃的白面,也開始少了。接管農場的現役軍人,不僅把農場變成了兵團,而且讓我們的飯桌上的食物出現了變化。我們要吃牲口的飼料,比如大麥米,煮熟了比較滑,老在嘴裡來迴轉,咬到這邊,它溜到那邊,咬了那邊,它又溜回來。再就是沒成熟的青儲玉米,玉米面不是黃的,而是五顏六色的。實在沒法吃,發現攤成煎餅還好些。還吃過麥麩子,這東西此前是我們學校吃憶苦飯的食材。最慘的是,還吃過得了鏽病的麥子,吃了之後頭痛不已。
那些年,不僅粘豆包不見了,連我們常吃的酸菜,也有點變質。分配的大白菜,菜心不見了,腌出來的酸菜,一點都不好吃。沒辦法,大家只能在各家的園子里種大白菜。這樣做,就會影響到夏天的蔬菜,黃瓜西紅柿什麼的,但也沒辦法,過冬要緊。
那年月,家家都在廣播喇叭里的形勢大好,一天比一天好的廣播聲中,艱難度日,越過越不好,但都會想辦法將就。好些人家,過年別說從初一到十五都不做飯,餃子頂天了,也就能吃一頓。周圍公社的人家,好些連一頓餃子都吃不上。就這樣,林彪跑了之後,還家家戶戶登台讚頌文革的大好形勢,大好生活。

離開東北之後,粘豆包在外面也見過了,但依舊不想它。可是,當年吃的酸菜,我再也沒有吃過了。雖說酸菜哪兒都有,吃起來都不是那個味了,再吃,也就是將就。東北餃子館也遍地開花,但無論哪個館子,也調不出當年鄰居家送我們家的酸菜餡餃子的味道。我知道,大概是因為酸菜不行了,即使在東北,也沒有人像過去那樣漬酸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