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像是開過了的花

到達阿姆斯特丹之後的第一個行程,就是去看梵高。

梵高猶如荷蘭的名片,但正因為如此,看展之前提醒自己,要放下所有傳聞和先見,用自己的眼睛看,感知自己與作品的連結。

梵高,像是開過了的花梵高《包紮著耳朵的自畫像》(1889)

兩年前,在巴塞羅那逛完畢加索博物館后狂喜,才明白在博物館看原畫真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經歷,對,那是一種經歷,不止有不同的體驗和氛圍,還有研究者和策展人的心意,更重要的是直觀感知的觸動。很難說清楚是觸動到了些什麼,簡單說也許是那種對人性里共同擁有的複雜性和深刻細節的呈現和呈現方式。所以,真羨慕小時候就能去博物館看原作的人。

梵高也是這樣不太幸運的人,小時候沒有去博物館看畫的機會,到了二十幾歲才到處去博物館遊盪,發現魯本斯在肖像畫的臉部用了紅色,被這種大膽用色深深觸動,回去看了好多次。到了27歲他才決志要做畫家,僅僅畫了十年,就因為抑鬱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生命最後的70天里畫了75幅畫,他是多麼捨不得走啊!

同樣要在巴黎浸染現代主義風潮才立足,比起畢加索、米羅和達利這些西班牙人,雖然荷蘭人梵高也去了巴黎學畫,但他更勤奮、更理性,也更務實進取。梵高畫作里看似情感充沛的色彩和畫風,實際上卻包含了理性計算的色彩實驗,也融入了當時對色彩的科學研究成果。這是看完這個展覽才有的發現。他最終在巴黎完成了自己的色彩實驗,突破傳統對色彩平衡的運用,透過強烈對比取得互補性平衡,從而讓顏色本身表達情感,確立起自己獨有的畫風。

在他最後一年的一幅黃昏景色的畫作中,他已將他的色彩實驗推向隨心所欲的地步,他這樣描寫那幅畫的色彩運用:「黃昏的情景:已變黃了的天空、麥田以及由深色樹葉包圍著的紫色的城堡所襯托兩棵全黑的梨樹。」這正是他當時濃郁的寡歡心情的寫照。

梵高,像是開過了的花梵高《黃昏的情景》(1890)

在19世紀末的現代大轉型期,各種美醜、善惡、真理與謬誤的界限在無邊的擴展,教會也好,學院也好,家庭也好,都處在大廈將傾的局面。在悼念亡父的一幅畫作中,梵高沒有選擇他最愛的肖像畫,而是畫了他父親傳教用了一生、快要被磨爛的聖經,那應該是他父親一輩子的事業的寫照了,到鄉村向貧弱傳遞信仰(真理),幫助解決鄉村匱乏的各種社區需求。這是他所尊敬的父親的一個層面,也是自己草根性的來源(他自己也做了一段時間的不成功的牧師,也曾一度陷入宗教狂熱)。

可是,在畫作右下方的桌面上,放著一本小部頭的左拉的小說《萌芽》。梵高自己在書信中寫道:「閱讀左拉的小說帶來的安慰,就像當年讀聖經一樣。」可見將兩者並列有其精神上的同等重量。但在整個畫面中,聖經所代表的主流和壟斷的價值,雖然仍在中心位置,但左拉所代表的用科學方法描寫生活的自然主義審美和現代主義美學,已經登上歷史的舞台。這是跟父親的告別,也是跟一個時代的告別。

梵高加入了左拉的自然主義陣營,堅決而鮮明。在左拉看來,現代文學應該拋棄「理想的香膏」和「羅曼蒂克的糖汁」,以科學為指導,保持絕對的客觀和中立,實錄現實世界的真相。只有這樣,文學才能起到積極的作用。梵高繪畫的精髓,也可以沿著這條路徑去觀察。

按照自然主義美學,畫家、小說家和所有的藝術家不僅要有科學的態度,對生活進行細緻的觀察,搜集大量資料,而且要有科學的方法,即實驗的方法,把人物放到各種環境中去實驗,以便考察情感在自然法則決定下的活動規律。在這種美學方法之下的價值觀,人和其他生物一樣,都服從某種決定論,而環境、遺傳對性格的形成具有決定性作用。人生而不能主宰自己的生命。

所以在骨子裡,農村牧師之子的梵高對生命抱持的理解有著那個年代的鮮明烙印。

那五幅著名的向日葵代表作,是為了迎接高更的來訪,卻也最能說明他的藝術本質。那些在鮮明黃色鋪陳下形態各異的向日葵其實都已接近枯萎,粗糙、衰敗之美才是生命內在的真實。他特別在意「像是開過了的花」那種氛圍。這是梵高藝術在技術層面突破之外的美學價值核心。

梵高,像是開過了的花梵高《向日葵》(1888)

他畫了那麼多出色的自畫像,獨樹一幟,卻並非自戀,實在是沒錢請模特,只能照鏡自畫做練習。到了他有一點錢了,可以請自己的模特了,他畫的是城市裡的底層,雇傭兵、妓女,或者他永遠畫不厭的農民。他們臉部的用色,以及背景里的陪襯色,看起來恣意隨性,其實都經過細細琢磨。

所以,無論是他傾心於日本浮世繪和版畫,還是他以農人草根畫家自稱,還是他的自然畫和肖像畫有不同於一般印象畫派的格調,都源於他對生命粗獷本質的理解,只有簡單鮮明,一筆而中,才能超越生命的不由自主。

仍然意猶未盡,朋友說郊外還有一間梵高藏品甚豐的森林裡的博物館。第二天,搜索好行程路線,一個人上路。

搭錯車,迷失在森林入口,又冷又餓,路上來回近五小時只換來一個半小時看展,因為要趕在天黑前搭末班巴士離開森林……Kroller Muller博物館還是值回這一切,梵高的精品展,雕塑公園,還有博物館建築本身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設計。大方的館方沒有禁止拍攝,忍不住在這幾張大作面前流連忘返,最後順手自拍。並非到此一游,好好看了畫里的細節和用色。

梵高,像是開過了的花

除了對大膽強烈用色的風格心有靈犀之外,我也喜歡梵高剛勁有層次的素描,還有他畫的細細密密的植物,也對他畫風中的殘敗之美深有共鳴。他和弟弟的情誼,也是世間絕有。我第一次知道,在他自殺后六個月,他弟弟也耐不住哀傷隨他而去。

梵高博物館是在他弟妹和侄子努力了五十年後才蓋起來的,而森林裡的Kroller Muller博物館,則是在私人收藏家逐步建造起來的,它們都不是官方的旅遊景點,這確實是現代藝術的幸運,因為這個特質本身也是作為自然主義藝術家的梵高所在乎的。

梵高博物館前有一片靜靜的小樹林里,已是初冬,樹葉是鮮明的橙黃。幾個西班牙青年嘻嘻哈哈在抽大麻。這樣強烈的對比,也是一種梵高風格吧。

再見,梵高,跟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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