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出差,臨出門時想起有幾個快遞還沒收,倒不著急拿到東西,是怕這一走就是好幾天,白白占著門口那個速易遞的柜子。畢竟是雙十一期間,快遞櫃很緊張,我老看見快遞小哥守著一堆東西在那兒等著,等業主把柜子里的東西取走,他好放進去。
況且手機顯示,貨物已經在途中,還顯示了快遞員的號碼,如果我出門前能拿到,於雙方都更方便一點。
於是我撥打了快遞員的號碼,問對方什麼時候到我們小區,不成想那邊一肚子沒好氣,說:「催什麼催,該到的時候自然到,催也沒用。」我正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大概以為我已經掛了電話,嘀咕了一句:「他媽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我幾乎想要打電話投訴了,再一想,這些快遞員,知道你家所有信息,何必因為一點兒情緒,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寧呢。
是的,你看出來了,我是個慫人。不過,慫只是習慣性的第一反應,第二反應是,他們也不容易。

以前看過一句署名張愛玲的話,說,假如你知道我的過去,你就能原諒我的現在。我把這句話稍稍變一下,常常拿來自我安慰:「如果你了解他們的過去,你就能理解他們的現在。」
這個過去當然不是他們的出身家庭情史婚史,而是另外一些時刻的他們,常常也被人欺負。
比如有個快遞員跟我抱怨,他曾經收了一個女人的快件,著急走,對方答應把錢通過支付寶轉給他,後來不管他怎麼催討,對方都不理不睬。我說,那她以後不還是要等你送快遞嗎?他說,她不怕,她有什麼可怕的呢?
這算是遇到奇葩了,丟件對他們來說也許更常見。曾經有個順豐小哥一邊給我送貨,一邊心神不定地看著窗外,說他昨天才丟了一包東西,電動車停在下面,他很擔心,可不送上門,又怕業主投訴。
電動車也是個問題,曾見新聞里說城市裡即將禁止電動車,特別把快遞小哥拿出來說,可是,不騎電動車難道讓他們開車嗎?我替他們認真地想過,並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
有時我還會親見他們的為難,在我們小區門口,有個快遞小哥被保安攔住,雙方火氣都很大,但保安明顯佔據主場,不讓進就是不讓進,說什麼也沒用。快遞員只好氣鼓鼓地把車子停下來,把貨卸在腳邊,皺著眉,一個個地打電話。
他放在耳邊的手是蒼灰色的,像是風格前衛的泥塑。我記得有次也是這種大冷天,有個「肯德基」小哥給我送餐,交接時我碰到他的手,那手粗糙堅硬冰冷,我像是碰到了水泥。
保安卻沒這份惻隱之心,他靠在門框上,漠然地看著,像是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快遞小哥的磨難。
我很想上前對保安說,我們大家都是小人物,活著都不易,何必呢。但這台詞未免太文藝腔,而我也不是一個善於跟人交涉的人,你看,快遞小哥罵我,我不都認了嗎?我只是心情沉重地轉身離開,叮囑自己盡量少網購,雖說小哥會少點收入,但沒準他也想偷偷懶呢?沒準他也一直為不得不來我們這個小區感到為難呢?
我並不反感保安,這沉重感有一半是為他們而起,靜下心來想一想,他們的「鐵石心腸」也是合理的,如果他們不這樣,是否違規另說,他們每天付出的心理成本就太高了。

有次我路過北門,看見一輛車攔在門口,一個老頭正在大吵大鬧,說是他兒子來看他,保安不許進。他兒子只好把車停在外面路上,剛才不知道被誰剮蹭到了,又沒有探頭,找不到責任人。
我覺得這老頭有點不講理,我們小區車位不多,業主群經常為這事兒掰扯不休,保安也只能這麼一刀切了。至於你的車被剮蹭,那是個偶然,更不能怪到保安頭上。
但那老頭可不管這一套,揮舞著手臂,說,你報警啊,你叫警察來抓我啊。
好幾個保安站在他旁邊,有人試圖跟他分辯,也有人一臉淡漠。我覺得淡漠的那些更明智一點,跟這個老人是沒法說理的,跟他們平日里遇到的很多事也沒法說理,比如說我覺得他們不讓快遞外賣進來有點不近人情,可是前幾天,某個樓道有人被人尾隨搶劫了,又有業主質問,這個物管是怎麼回事,外人隨隨便便就能進來。
在這種處境中,要是感覺太細膩,太有同理心,這日子就沒法過了。我有天上午在樓下看蠟梅打了多少苞,隔著繁茂花枝,聽到有人打電話,說:這明明不是我的錯,為什麼我要道歉?這活我真沒心腸幹了。
他聲音悲愴,幾乎帶了點哭腔,皖北口音,我回身看了他一眼,是個高高大大的漢子,穿著保安制服。聽這麼一個大男人訴冤屈,真的很難過啊。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這樣,雖然底層確實風險更大一點,比如有些城市要治理「低端勞動力」時,他們可能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可是,那些欺負他們的人,也並不怎麼安全。
就像那個老頭,即便是揮舞著手臂大罵保安,他臉上也有著被人欺負的痕迹。他那麼暴躁,是不是以前也曾經受過領導的氣?在辦事窗口看過別人的臉色?他的領導呢?辦事窗口後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工作人員呢?你要是聽他們說,沒準也是一大堆苦水。
各種惡意匯成汪洋大海,我們在其中沉浮。在劫難逃,只能設法自洽,自洽之道就是把這些欺負視為常態,當你勇於欺負別人,並且內心無感時,你就可以坦然承受被人欺負。所以,快遞小哥對我的出言不遜,也算是他日常煩難的一種中和吧,我默默忍耐,就當日行一善。

但我還是更喜歡另外一些時刻,比如有次我背了大包小包的回家,正將手艱難地伸向背包口袋裡掏門卡,那個年輕的保安老遠走過來,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從裡面替我把門打開。
我也記得有個快遞員,一邊把東西遞給我,一邊說,外面下雨了,你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一下。
還有一次,我將一樣很貴的東西買錯了規格,偏偏那東西備註「不支持七日無理由退貨」,而且我提交之後它迅速發貨,等我發現它已經在路上了。深更半夜我給經常送貨的快遞小哥發簡訊,他耐心地回復,告訴我可以拒收,一個客戶一年有幾次免費拒收的指標。
我非常感謝他。
這點點滴滴的善意讓我感動,也讓我恍惚,覺得有種過去年代的不真實,又有著稍縱即逝的匆促。我相信誰都願意停留在這種狀態里,然而,總有銳物迅速劃破這種溫情,大家又帶著一張被欺負的臉,或者想要欺負人的強悍,萍水相逢於這冷冷的世間。想到將來要送給孩子這樣一個世界,我就覺得難過而且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