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近八百年,北京及周邊歷經數次大地震。最近一次,更有修地鐵四號線盾構機的劇烈施工,它沒有斜,更沒有塌,像個修行高深的老者,腳跟紮實站穩大地,歲歲年年,無數眾生經此而過,望之溫厚慈悲,令人心化。它便是萬松老人塔,位於北京城內西城區西四南大街41號,大路西側,塔高16米,八角九級密檐式磚塔,斜陽塔影,精緻玲瓏,是城區內唯一的古代磚塔,無可爭議的地標性建築。
西四南大街西側的萬松老人塔連帶因塔而生的磚塔衚衕也是北京「衚衕之根」,在金元時期,它就叫磚塔衚衕。什麼被遊客踩得地面都燙的南鑼鼓巷,究其歷史名號不知被磚塔衚衕甩掉幾條街。乾隆十五年(1750年)繪製的《京城全圖》才有南鑼鼓巷之稱。要知道,今天還能叫出元大都時期名字的衚衕很少,大約不過十幾條,而磚塔衚衕便位列其一。因為元大都時期城市區域是以「坊」來劃分的,共五十坊,磚塔衚衕屬咸宜坊。
元人李好古的雜劇《沙門島張生煮海》中可以找到磚塔衚衕早有名聲的佐證。張生與龍女定情后,家童湊趣,與龍女的侍女梅香調情。
家童雲:「梅香姐,你與我些兒什麼信物!」
侍女雲:「我與你把破蒲扇,拿去家裡扇煤火去!」
家童雲:「我到哪裡尋你?」
侍女雲:「你去那羊市角頭磚塔衚衕總鋪門前來尋我。」
侍女在這裡嘲弄家童,意思是,還要信物?給你把破扇子,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你敢光天化日繁華鬧市來裹亂調戲嗎?
這段有趣的對話印證了今天在京城西四地區依然存在的地名:羊肉衚衕(羊市)、磚塔衚衕。「羊市角頭」即羊市交易市場,人頭攢動,鬧市。西四一帶當時是大都城三大鬧市之一,集中了米市、面市、馬市、羊市、駱駝市,其他兩大鬧市分別在鐘鼓樓和東四南大街一帶。
2017年秋天的磚塔衚衕磚塔衚衕依傍磚塔,因磚塔而生,衚衕東端這座萬松老人塔便是金元高僧――萬松行秀禪師墓塔,它在伏地綿延的城區建築里鶴立雞群,高挑挺拔,惹人眼目,人們樂與出類拔萃者為伍,且挨著佛教高僧之靈塔,便激發民間無窮無盡有關神通法力的幻想,反正是吉地一方,何不往之?
萬松行秀禪師自稱「萬松野老」,世人尊稱為「萬松老人」,為當年北方佛教聲名赫赫高僧大德。他生活在金國50年,金國滅了,又在大蒙古國生活30年。以其歿年推斷,萬松老人塔始建何年是比較牢靠的。他生於1166年,圓寂於1246年,這座磚塔大約建於他圓寂之後不久。
因為此塔沒有塔銘可考,有人猜測是向他參學三年的弟子,大蒙古國中書令(相當於宰相)耶律楚材恭建。重臣是有能力辦理此事的。不過,倚重他的窩闊台大汗在1241年去世,皇妃乃馬真氏不喜歡耶律楚材持重諫言,漸漸冷落他,三年後他便鬱鬱而終,這是1244年。所以,這座塔不會與耶律楚材有關係。不是重臣建塔,沒有皇家敕建塔寺,應該就是萬松弟子所建,為供奉其靈骨舍利之用。
當時共為萬松舍利建塔兩座,除了北京西四這處,因萬松老人十五歲出家是在邢州(今河北邢台)凈土寺,弟子們還在邢州凈土寺建有一塔,但那座塔與寺更是片瓦無存。僅有的記錄只到元朝,一直到2000年當地政府才原址重建,已無任何古文物。不過好在有李仝作《萬松舍利塔銘》記載於光緒三十一年《邢台縣誌》內(《邢台縣誌》第762頁,台灣成文出版社1969年影印本),將老人行狀記載於世。
李仝的父親是李純甫(1177―1223),字之純,號屏山居士,金末著名文學家,是萬松老人的居士弟子,與耶律楚材多有交往。耶律楚材為李純甫《楞嚴外解》作序,曾提到「其子阿同輩待余以叔禮」,「阿同」便是李仝,李仝稱耶律楚材為叔,后也成了萬松老人的在家弟子。他這樣的身份對萬松老人事迹描述不會虛妄。所以,如果把曾經勒碑於邢台古寺――凈土寺的這篇塔銘,結合解釋北京城西四磚塔衚衕的這座磚塔,無疑給京城這個有塔卻無塔銘的「萬松老人塔」做了一個比較好的註釋。
萬松行秀的傳記資料有很多,分別見釋明河《補續高僧傳》卷十八、凈柱《五燈會元續略》卷一、通容《五燈嚴統》卷十四、元賢《繼燈錄》、超永《五燈全書》卷六十一、性統《續燈正統》卷三十五、通問《續燈存稿》卷十一、聶先《續指月錄》卷七、喻謙《新續高僧傳》卷等,但最直接的資料莫過於李仝所作《萬松舍利塔銘》,其內容如下:
行秀號萬松,姓蔡氏,河內解人也。父真,落魄俊爽,多藝能,好佛法。皇統初,游四方,盤桓沼水,喜永年風物,因家焉,師生十有五年,懇求出家,父母不能奪,禮邢州凈土贊公,業五大部。試於有司,在選者二百人,考官孫椿年置第七,老僧靖恩憂不能出其右,師讓之,獨獻律賦而歸。椿年嘆服,請冠之而妻以子,師不從。明年,受具足戒。挑囊抵燕,歷潭柘、慶壽,謁萬壽,參勝默老人,復出見雪岩滿公於磁州大明。公知法器,留之二年,言相契,徑付衣缽,送之以頌。師印可,閉戶讀書。凈土尊宿聞之,欣然與眾具疏敦請,師亦知緣至,遂就之,泰和六年(1206年),復受中都仰山棲隱禪寺請。是歲,道陵秋稱山下,駐蹕東庄。師以詩進,上喜。翌日,臨幸方丈,改將軍堝為獨秀峰,蓋取師名,留題而去。十月,雪岩凶問至,師將命駕,執事僧阻之,以大義必不可已,完顏文卿時在座,再拜嘆服。八年,駐錫古冀。迨天兵南下,燕都不守,諸僧請師渡河。師曰:「北方人獨不知佛法乎?」眾竟遁去。師處圍城,白刃及門,立率大眾誦楞嚴咒,遇善知識持杖衛護,咒畢而入,扶師登輿,得還祖剎。燕有豪族挾勢,異端並起,師數面折之,楊墨氣奪,然終為不喜者所擠,至於坐獄。色笑如故,與眾講金剛經凡七日,俄風沙蔽天,大木斯拔,主者察獄得雪,避仇海上。無何,復主萬壽。庚寅,御賜佛牙一,仍敕「萬松老人焚香祝壽」,重之不名也。后二年,六師振旅,師率僧道朝行宮,奉旨蠲徭免役,天下賴之。束髮執弟子禮者不可勝紀。編《祖燈錄》六十二卷,又《凈土》、《仰山》、《洪濟》、《萬壽》、《從容》、《請益》等錄,及文集、偈、頌、《釋氏新聞》、《藥師金輪》、《觀音道場》三本,《嗚道集辯》、《[宗]說心經》、《風鳴》、《禪悅》、《法喜集》并行於世。丙午四月五日示疾,七日書偈曰:「八十一年,更無一語,珍重諸人,不須我舉。」侍者驚報大眾,足甫及門而寂。
這個塔銘概述了萬松老人出家因緣,他俗姓蔡,自稱萬松野老,為金國河內人(今河南洛陽南部)。前50年在金國生活,后31年在大蒙古國統治的京城度過,住在京城從容庵。他15歲在邢州凈土寺出家,后雲遊北方名寺求法,如潭柘寺、慶壽寺、萬壽寺等,聰慧過人,長於機辯,在磁州大明寺雪岩慧滿禪師座下受益,並得慧滿禪師傳授衣缽(一般認為其為曹洞宗第二十三代學德,也有著作認為是二十四代,如《百餘禪師語錄》)。有著作若干,但今存世的僅為《從容錄》、《請益錄》。
塔銘還記錄了萬松老人幾個精彩的人生瞬間:一個是他與金章宗的交往,即泰和六年(1206)秋天發生的事情,這段故事在《澹然居士集》里寫的更為生動:說是那年秋天,金章宗去西山狩獵(今天的西山可只是春天有幾隻野雞,秋天有一些個松鼠、黃鼠狼,其他真不知道還有什麼獵物)。
當時萬松老人正受邀住在仰山棲隱寺,主事僧過來說,皇帝來啦,本寺要獻上些珍玩,不然官家必有責難。禪師說:皇帝富有四海,貴為人中第一人,還需要我們獻上什麼珍奇異物?這樣吧,我寫個偈子遞上去算作禮物。偈子云:「成湯狩野成天網,呂尚漁磯浸月鉤」。這個偈子可以理解為宏大胸懷的君王將自然功成。也可以理解為頌揚章宗,將其譽為成湯、呂尚有天意輔佐,是時勢天子。
佛弟子理解如前,章宗呢?反正結果,章宗看到此偈大為嘆賞,馬上上山進香,還多次到方丈室與行秀說話,回宮便賦詩一首並賜錢二百萬遣使送來。使者傳敕令其跪接,禪師說:「出家兒安有此例?」於是,只是站著並焚香聽了詔旨。說來,禪師的行止無非是符合著佛教的儀軌,並無特別,但在一個皇權國家還能心歸古法,只以法為師者並不趨諛強權,令人敬服讚歎。章宗亦不以為忤,並加固了其佛教信仰,秀行禪師無非是以行為向帝王弘揚佛法真諦。
金章宗後來命名西山五峰之一為「獨秀峰」正是對禪師的敬慕。金章宗御詩碑早不見蹤影,但內容在蔣一葵《長安客話》里有記載:「金色界中兜率景,碧蓮花里梵王宮。鶴驚清露三更月,虎嘯疏林萬壑風。」此詩有清麗皎靜之色,又有磅礴大氣之勢(難道800年前的西山林海,尚聞虎嘯?),一位女真完顏氏金國帝王其漢文化浸骨之深,詩詞造詣水平令人驚嘆。
話說棲隱寺在仰山之上,仰山峰巒拱秀,中頂如蓮花心,旁有五峰,是獨秀、翠微、紫蓋、妙高、紫微。其中獨秀峰是金章宗給改的名,特為行秀師而「獨秀」。這是在明朝末年的描述,今天京城人大多隻知道妙高峰,因為上有娘娘廟,其他就不甚了了了。
到了1214年金宣宗放棄中都而遷都南京(即開封),蒙古人與金人開戰,1215年中都失守,大蒙古國佔據這一都城,但命名大都府或汗八里是1272年以後的事情,這之前的五十幾年蒙古人設置的機構叫「燕京路大興府」,後來又叫「中都路大興府」。「迨天兵南下,燕都不守,諸僧請師渡河。」說的就是1215年蒙古人攻佔中都之事,當時弟子僧人請他過河,跟隨金帝去黃河之南的開封,禪師又說了一句擲地有聲之言:北方人(指蒙古人)就不知道佛法了嗎?便堅持留在此地,誦讀楞嚴咒不輟,並獲善知識護持。
蒙古人並無滅佛,其實人家早就與佛教結下深緣。元朝初期成吉思汗對宗教的態度是卻是兼收並蓄,不管佛教、道教、伊斯蘭教一律平等對待,只是到了忽必烈時代便將佛教轉為國教了,這是后話。秀行禪師所處的1215年,殺入京城的是窩闊台汗統領的大蒙古國,而甚好的機緣便是窩闊台延續成吉思汗繼續啟用並倚重了一位高度接受漢文化及中原帝國管理制度的金朝女真貴族後代――耶律楚材,耶律楚材貴為中書令,權勢之大,幾乎是一人之下。
耶律楚材25歲初遇老人,參學三年,「遂絕跡屏家,廢餐寢」。並習得「以儒治,以佛治心」的道理。
耶律楚材在《萬松老人萬壽語錄序》中寫道:
余忝侍萬松老師,謬承子印,因遍閱諸派宗旨,各有所長,利出害隨,法當爾耳。雲門之宗,悟者得之於緊俏,迷者失之於識情;臨濟之宗,明者得之於峻拔,昧者失之於莽鹵;曹洞之宗,智者得之於綿密,愚者失之於廉纖。獨萬松老人得大自在三昧。決擇玄微,全曹洞之血脈;判斷語緣,具雲門之善巧;拈提公案,備臨濟之機鋒。溈仰、法眼之爐口(缺字),兼而有之,使學人不墮於識情、莽鹵、廉纖之病,真間世之宗師也。
耶律楚材這段對萬松老人佛法貢獻的評價極為精彩!他開始敘述了愚者、智者在領悟禪門各宗時各有得失,而唯老人不但精通各門派更是「全曹洞之血脈」,這在當時的中國北方是無出其右弘震法席的高僧大德。而在佛門之外,他還影響著世間風雲。
現存世的耶律楚材致萬松老人的唯一一封信函,開篇即云:「嗣法弟子從源,頓首再拜師父丈室:承手教,諭及弟子有『以儒治國,以佛治心』之語,近乎破二作三,屈佛道以徇儒情者。此亦弟子之行權也。」這通「以儒治國,以佛治心」成為耶律楚材輔佐兩代蒙古大汗(成吉思汗與窩闊台)的思想指南。
譬如成吉思汗收耶律楚材為臣,他以儒家治國之道提出和制定了各種施政方略,為蒙古帝國的發展和元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礎。窩闊台時期,他任中書令(宰相)。此後,他積極恢復文治,逐步實施「以儒治國」的方案和「定製度、議禮樂、立宗廟、建宮室、創學校、設科舉、拔隱逸、訪遺老、舉賢良、求方正、勸農桑、抑游惰、省刑罰、薄賦斂、尚名節、斥縱橫、去冗員、黜酷吏、崇孝悌、賑困窮」(《元史》卷一百四十六列傳第三十三),反對屠殺生命,保護百姓生命,如蒙古剿滅金朝時在耶律楚材請求下殺戮主要針對金朝權貴,而對曾經抵抗的開封人民網開一面。主張尊孔重教,整理儒家經典。
磚塔衚衕老文物帝王廟1232年蒙古軍攻汴京時,耶律楚材遣人入城求得孔子51代孫孔元措,他請求窩闊台繼續封其為衍聖公(孔元措在事金時已被金章宗封為「衍聖公」)。使蒙古貴族逐漸接受並採用漢族以儒教思想和制度來治理中原人民的方式,把一個戰爭亂世向和平盛世轉化,保存中原文明為游牧民族統治中國所用,為後來忽必烈建立元朝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萬松老人把餘生三十年貢獻給大蒙古國統治下的北方佛法事業,並以言行語錄,某種程度染指世間世事。在大蒙古國時期,他以其弟子耶律楚材間接影響了窩闊台政權統治中國的基本方針。
通過耶律楚材,也可以說一個老和尚也影響了時政。當然,我們也可以認為中國大地非常幸運地誕生了耶律楚材這樣的人才,且得到蒙古大汗的稱許並接受其治國理政方略,幫助四方征伐的游牧蒙古人建立起一個相對順承歷史的政權,農耕維繫,百姓平安,百年元朝國祚保持了相對的和平。
由於對耶律楚材的影響,後世對萬松老人的評價不僅僅限於只是事佛高僧,他被高度評價為儒釋兼備,會通百家之學。另一個特點是對佛教各宗也熟曉精通,辯才無礙。他算是開禪、教合一的先驅,旁通臨濟、雲門,正弘曹洞,加以融匯,以取長補缺。人稱有「將相之才」。可惜他早忽必烈出生幾十年,沒有成為劉秉忠那樣的棟樑。
至萬曆年三十四年(1606),這座磚塔尚有石額五字「萬松老人塔」,這個石額應為蒙元時期銘刻。
劉侗於奕正所著《帝京景物略》記述了此塔在明末時的情形。說當時塔在「今乾石橋之北,有磚L七級,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榮其頂,群號之曰磚塔」。當時作者再問住在塔邊的僧人,說是不知從何年開始,人們依塔建屋。從遠處望去,彷彿塔從房屋中穿出。民居愈加密集,酒食店更是把酒罈子圍著塔基,大扇的豬肉掛在塔上招攬,切肉刀鈍了,乾脆就拿塔磚當磨刀石,咔咔磨得山響,更有那喝的醉醺醺的酒客,圍著塔轉悠,拍磚呼吼,又唱又罵,一幅人間醜態亂鬨哄,兩百年了也不見有人供個香火。
後來有個叫樂庵的僧人過此,看到有塔額「萬松老人塔」,想到老人靈塔被如此作踐,不禁慟哭,並趕緊行拜禮,發願維護。於是樂庵四處募來金錢,把那些磨刀的賣肉的賣酒的一律遷走,雖然房子拆不了,也沒有能力為塔修廟,但樂庵和尚總算是讓磚塔有了清凈的環境。
到清朝乾隆年再次修繕時是這樣記錄的:「萬松老人塔在西四牌樓南大街之西,其北則磚塔寺衚衕也,塔在民居中,原額無存,本朝乾隆十八年奉敕修九級,仍舊制,塔尖則加合者也。」(《日下舊聞考》,第803頁)其實沒有磚塔寺這麼個寺,所以還是磚塔衚衕,但應為民居擁塔,遠看者也分不清什麼情況。
明清時期,這裡人居更為集中,磚塔衚衕分出岔口又衍生出不少小衚衕,一般商賈買賣民居生活也還罷了,還成了戲班曲家聚集之地,難免又衍生出一些妓女堂子,集中在臨近的粉子衚衕。
《骨董瑣記》引萍跡子《塔西隨記》云:「曲中里巷,在西大市街西。自丁字街迤西磚塔衚衕,磚塔衚衕南曰口袋底,曰城隍庵,曰錢串衚衕。錢串衚衕南曰大院衚衕,大院衚衕西曰三道柵欄,其南曰小院衚衕。三道之南,曰玉帶衚衕。曲家鱗比,約二十戶。……大約始於光緒初葉,一時宗戚朝士,趨之若鶩。後為御史指參,乃盡數驅出城。及今三十餘年,已盡改民居,話章台故事者,金粉模糊,尚一一能指點其處。」也就是光緒後期,這些曲家脂粉才被轟走。
我們今天看到這座塔的外表是清乾隆年間修繕的,在塔南側嵌有一方紀事石刻,上書「清乾隆十八年歲次癸酉穀旦康親王臣永恩奉敕重修」。這位康親王懂得珍惜文物,他並沒有把原塔拆除。
乾隆年間重修記錄1986年文物部門在維修時,發現外層塔里竟然還有一座磚塔。這座被包在裡面的塔,就是最初建的八角七級元塔,用元代特有的薄磚疊砌而成。而包在外面的塔身,則是清乾隆年間那位康親王永恩所建,是清塔式樣。此事非同等閑,類似的事如1969年拆除西直門城樓時發現內裹元朝瓮城,但不懂得保護挪移,三下五除二被拆除乾淨,古迹湮滅,成為憾事。
1927年,蔣介石政府定都南京,北京城因北洋政府奉系易幟解散而地位降格,當時有打著辦學辦公名義的官員大肆奪取廟產和其他文物古迹,包括萬松老人塔。京兆尹李桓為謀私利,變賣官產旗產,也盯上了萬松老人塔。
為保護萬松老人塔,前北洋政府交通總長葉恭綽組織了「萬松精舍」,成員包括鄧守瑕、齊之彪、關賡麟、朱道炎、趙潤秋等人。經多次交涉,李桓同意把萬松老人塔交給「萬松精舍」管理,但除了塔,只給他們一小塊地皮,而當時塔周由「橋洪羊肉店」佔據,活羊拉來當場宰殺,羊糞、血水臟污不堪。
葉恭綽先生本是虔誠的佛教徒,在家居士,於是再籌錢將羊肉店遷走,並出資建了圍牆,新修了門樓,門樓題額「元萬松老人塔」,平日門樓鎖上,鑰匙交給不遠處的廣濟寺和尚管理。京兆全區旗產官產清理處將《留置證書》發給「萬松精舍」,同時,民國政府財政部也下發了京字第124663號的執照。政府不管,日常維修維護由精舍自籌解決。但不管怎樣,有葉恭綽等護法居士的努力,終於使這座古塔得以延續保護。
1927年葉恭綽等修額但後續日軍侵佔北平,社會再次動蕩,1940年這裡塔院再次被一個叫張海良的牙醫私自侵佔,並開了一家牙醫診所。直至1950年,已經移居香港的葉恭綽先生應政府邀請回國參政,先是任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後任首任的中國畫院院長。
葉恭綽先生看到古塔再被商業店鋪包圍便請求政府出面給與保護。他當時致文化部函寫道:「同人當時做這件事(指1927年保護萬松老人塔)純為保全古迹起見,因當時政局紛暗,恐交與政府再遭毀棄,暫未交出。遂越多年,同人等亦多死亡分散。今值政府清明,且對古文物建設的保存特為注意,合行函請貴局將該塔院地段及建築、樹木接收管理,編入永久保存古迹之列。」政府文物部門隨即按葉恭綽函件接管萬松老人塔。這時,算是正式將萬松精舍管理權移交國家。
葉恭綽於1968年9月16日在文革中被迫害而亡,得年87歲,他平生做過無數護持佛法、助建寺院、賑濟窮人、保護文物(如保護毛公鼎)的大善事,保護萬松老人塔只是其中一件,而當年的萬松老人和耶律楚材是不可能想到他們身後的護法故事。僧人樂庵、居士葉恭綽還有眾多不知名的人們,每當古塔披耀金輝之時,定有他們的功德化作閃耀之光,普照人間。
魯迅在磚塔衚衕居住的時間很短,此地不應算故居,只是暫時周轉賃房。1923年8月初魯迅在與弟弟周作人反目后從八道灣衚衕搬來磚塔衚衕61號(現84號),並在古塔之下寫出了《祝福》、《在酒樓上》、《幸福的家庭》和《肥皂》,出版了《中國小說史略》。轉過年1924年5月他們便搬去阜成門內西三條21號新置的房產了。因為兄弟失和,在磚塔衚衕的歲月對於魯迅來說是很鬱悶的,所以《祝福》收入《彷徨》集子,倒是很應了他人生低潮的景。
鴛鴦蝴蝶派作家張恨水是在抗戰勝利后的1946年來到北平,他因是無人能敵的章回暢銷小說作家,稿費巨多,有錢,便買下一所四進院落,三十多個房間的大宅,門牌是北溝沿甲二十三號,後門即開在磚塔衚衕西口。可是沒過3年,張恨水突發腦溢血,指著他吃飯的一大家子開始窘迫了,不得已,賣掉北溝沿的大院子,搬到磚塔衚衕43號(今95號)一個比較小的四合院居住。塔影之下,寫作超人張恨水一直住到死。經計算他一生寫了3000萬言,以50年有效寫作時間算,每天要拿筆寫出1600字。
磚塔衚衕尚可見老房大門我提到這兩位文人都不是信佛的,大約也不會關心古塔的情形,他們只是某種機緣在古塔之下度過了一段居住與寫作生涯,與800年前謀生於此地的芸芸眾生一般,過客而飄逝。但他們用文字留下了當時的眾生百態。
一座古塔留下幾百年歲月記憶,塔頂塔身草木枯榮,正是無常演繹延續不斷,因緣果報散布人間。這些,於耶律楚材與萬松老人來說都是身後事,雖然他們是緣起,但卻生出累累結果。他們因緣具足的相遇不僅是傳授治國治心的大事,有時也是機鋒鬥嘴,詩文往來,互為嘆賞,不枉好師徒。
耶律楚材有一張好琴,名叫「春雷」。這是一張唐朝傳下來的天下名琴,被善曲的宋徽宗彈奏過,後來被金國人滅北宋后一路搶走。最為痴迷漢文化的金章宗愛不釋手,死後就埋墓地里陪葬了。後來蒙古人又把這琴從章宗墳里刨出來,誰會玩呢,也就是歸耶律楚材。
萬松老人善彈奏,索之,結果耶律楚材不但把琴給他還送了個曲譜叫「種玉翁悲風譜」,附了首詩,說是「一曲悲風對譜傳」。後來又寄來個「孔雀便面,」就是孔雀羽毛扎的扇子。附了首詩:「風流彩扇出西州,寄與白蓮老社頭,遮日招風都不礙,休從侍者索犀牛。」意思是說,我把好東西都供養師父了,連扇子都是孔雀羽毛制的,不要向周遭人要什麼犀牛柄的扇子好吧。師徒情誼,遂成趣談。
萬松老人圓寂之前將「春雷琴」歸還至耶律楚材之子耶律鑄處,這張「春雷琴」歷經各朝易主,傳承有序,至今在某民間琴師大家手中擁有。古琴,畢竟是小物件,不像一座古塔那麼醒目,易於私藏。本來,建塔的時候,那個地點是在當時金朝建的中都城的城外,建元大都后,就在城內範圍了。
歷經明清至今天,西四大街、西四牌樓都是絕對的城市中心區域,繁榮鬧市,而根據規劃,老城區也不可能再建高樓大廈遮擋於它。就讓它繼續玉立於此吧,但願有遊人駐足塔下,喚起關於一代高僧與一代賢臣之間溫暖故事的記憶。
2017/10/14初稿於萬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