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爆發了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后,爭論又起,有的說這是中產階級面對教育資源緊缺時候產生的問題,也有人說這不是一個中產問題,是人性問題。
確實逃不掉人性的善惡問題,那些幼兒園惡魔阿姨,頂著幼教工作者的牌子,對著孩子下手的時候,還真是人性惡的體現。
但是,這也還是真是一個中產問題,逃不掉。
起源是2008年的中國最近的一次嬰兒潮。北京奧運會之後,社會安穩的願景使得婚育高峰降臨,當時英國的《金融時報》說,北京城到處都是塔吊和嬰兒車。這種持續的生育激情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加之國家政策的鼓勵,我們現在還是處於生育高峰的包圍中:常常能看到辦公室的同事穿著孕婦防輻射服裝,公交車裡經常給大肚子孕婦的專座,傍晚歸家的時候,小區里的嬰兒車魚貫成行。
2009年,上海社科院社會學所的徐安琪研究員做調查,中國人特別願意把金錢花費在子女教育上,平均算下來,孩子從出生到成年,需要40多萬人民幣的費用,已經不低於美國,尤其是當時的獨生子女政策尚未取締,很多家庭的模式是六個對一個,也就是孩子的父母,祖父母,外公外婆六個成年人掙得錢都花在嬰兒身上,所以,孩子的教育產業,成為最能快速致富的產業。
很多投資機構看中了這點,記得那時候要寫篇相關調查報道,見到了剛從華爾街歸來的投資人,明確告訴我,中國一年有幾百億的幼兒教育市場,有錢,但是項目缺少。
為甚麼項目缺少?因為公立幼兒園稀少,而且走極端,要麼極好,要麼特別一般。
中國過去最好的早教機構,如藍天,宋慶齡等幼兒園,完全是從屬於國家,只有一少部分孩子有資格入學,你我身邊都沒有這樣關係過硬的朋友,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這種幼兒園――如果有,他一定是大佬級別的人物。
另一種,就是那種條件非常一般的公立幼兒園,收費不高,老師冷臉,條件簡陋,但是同樣難進,因為資源稀少。
這大概就是紅黃藍這類私營早教機構的機會――大筆財富在尋找合適的私立幼兒教育機構,願意大把快速砸錢。我問投資家,你有推薦我採訪的幼兒園嗎?
有啊,北京有個紅黃藍早教機構還不錯,在瘋狂擴張,你知道嘛?他們有專門的房地產研究小組,房地產商開發到哪裡,他們就跟過去,幾天就能上馬一個幼兒園,裝修溫馨,特別適合現在剛搬家到新小區里的新一代父母親。
就這樣,我見到了史燕來,紅黃藍早教機構的董事長,那是2009年,離開今天已經八年,已經印象模糊,只有翻到當時的採訪筆記,畫面感才重新湧現:在北京方庄一個紅黃藍示範性的幼兒園裡,空氣流通並不好,可能是因為室內密閉的緣故。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緊張,有些局促,可能當時採訪她的記者並不多。
我就記得她是一個穿著粉紅色外套的婦女,有一種土氣感,也許是她的發家史讓我有這種感覺:她說自己也不算專業的幼教工作者,1998年,她在北京的中國科技館創辦了一個「翻斗樂」的項目,就是我們現在在商場常見的那種帶小孩玩耍的塑料氣泡房子,拒絕父親進入,屬於媽媽和孩子的親子場所,在當時的市場上,零到三歲的孩子的公共場所是空白,這個屬於填補空白的項目,她很快積累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之後的結果是,她開始辦專業的親子園。「來的家長很多是碩士,博士,他們找不到教育孩子的辦法,我也不知道,但覺得可以摸索著來,比如家長們不願意孩子玩沙子,我就買來彩色的沙子,讓她們覺得有趣,在玩耍中學習,我們就是這樣慢慢成長的。」
一邊翻當時的採訪記錄,一邊覺得太神奇了,這種發家經驗簡直是撿錢――十年後,史燕來已經有幾百家親子園機構,這市場是有多麼饑渴?
現在她應該已經有上千家親子園了吧?
爆出虐童醜聞的紅黃藍教育,2017年9月剛剛在美國上市
伴隨著各種醜聞的紅黃藍上市之路史燕來告訴我,為什麼她能在短短時間內迅速發展:一大原因是孩子的父母,很多是八零九零后,這是新中國第一代有強烈品牌意識的父母親,他們願意讓小孩進品牌機構――「我們有專門的品牌部門,會安排家長們經常參觀親子園,包括幼兒園,比如傢具是不是圓角,裝修用的什麼器材。」
這點營銷的腦筋,確實是一般的公立機構不會有的。
也許就是因為親子園的成功,讓她有了進軍幼兒園的信心。當然前提還是公立資源的稀缺,給了她很大空間――我記得她讓我和她挑選的一些老師聊天,這些幼教機構的工作者給我的印象是善良的,他們反覆強調的是,紅黃藍的幼兒園比公立幼兒園更有愛心。
――「老師傷害了小朋友,會給小朋友道歉,蹲著,說,老師做錯了,你原諒老師吧。」
――「公立幼兒園有的孩子反應遲鈍,我們這裡不會歧視他們,會讓他們慢慢跟上。」
――「面試老師時候有一個必須問的問題,孩子拉在褲子里了,你怎麼辦?」
參觀的時候,還有菲律賓的老師,在教孩子英語;一位男老師,在教孩子中國功夫――一切都是和諧的,美好的,與廉價公立幼兒園的區別很大。我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全部是假象,這個階段,應該是紅黃藍的起飛階段,對創辦幼兒教育機構還是很有信心,一切還在蓄勢待發階段。
收費也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平均每月三四千,這大概是資本精心的策劃和計算下的收費模式,以2009年的物價計算,一對小夫妻,收入一萬多,加上父母的幫助,給孩子這點費用是出得起的,就這樣,借了嬰兒潮的勢頭,精心設計了自己的幼教思路,紅黃藍幼兒園揚帆出海,大發其財。
2009年第35期《三聯生活周刊》採訪過史燕來等早教機構代表人物
2015年,紅黃藍創始人史燕來的整版訪問
2017年,出現在媒體封面的紅黃藍創始人史燕來史燕來絕對不是唯一藉助早教機構發財的例子。當時的連鎖教育機構如雨後春筍,在全國一線,二線,三線城市全面開花,我記得連鎖的就有什麼金寶貝,東方愛嬰之類,都號稱能開發孩子的潛能和智力。
有的以英語教學為賣點,有的則吹噓自己是傳統中國文化的傳播者,反正就是不能讓你的孩子泯然眾人――一定有點什麼,能讓孩子不一樣的。
無論大小城市,中國這一代的中產階級的父母親都願意為孩子的教育投入大量成本,一句「不能讓你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口號,就輕易打倒了最堅強、最理智的父母家長。多少中產階級的家庭的收入的50%,花在了投資「未來」之上。
我並不是專業的早教機構的研究者,但冷眼旁觀,2009到現在的八年,中國的家長的「早教夢」,越演越烈,有一篇文章分析過,為什麼在大型購物中心已經衰落的情況下,王健林的萬達還能持續發展?很大程度就是因為萬達中心裡的各種早教機構的大量入駐,一個萬達,可能有數個樓層在周末周日都擠滿了帶著孩子的父母,單身的人們要出入電梯,是有很大難度的――會被孩子的推車擠到一邊去。
這時候的萬達廣場,是中國孩子和父母的立體式中國遊樂園。
各種早教和兒童遊樂設施,撐起了多少商場的人氣和消費?這些可憐的焦灼的父親母親,他們要和三歲以下的孩子玩耍――一定要早早智力開發;要和三歲以上的孩子上各種興趣班,詩詞,音樂,繪畫,芭蕾,你能想到的藝術門類,都給這些孩子準備好了;再大一點,要去補課了,孩子的人生,完全不可能放鬆一點點。
而資本就輕易看準了這點:你的任何要求,都可以輕易滿足。
快速發展的國度,以每天出現若干個教育機構的方式,把你和你的孩子的各種需求填飽:你帶著孩子在新修好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盡的空間玩各種彩色沙子,服務員可能是一個剛從河南鄉下招收來的姑娘;你讓孩子進了芭蕾班,老師號稱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其實可能只是去法國看過一場芭蕾舞的舞蹈學院進修生;你為了孩子好,進了收費比旁邊公立幼兒園高一倍的知名品牌教育機構,結果這家機構剛剛在本市新開張了20家,根本找不到合格的幼教人員,從園長老家的親戚里選了三個阿姨,加急上崗。
這就是隱藏在品牌發展下面的真相。
紅黃藍教育機構的利潤(來自招股書),轉自愛分析ifenxi你誤以為把孩子送進了天堂,其實哪裡有什麼天堂,在一個可憐的中產階級的饑渴願望需要滿足的社會裡,不合格的早教機構,商場里廉價建材裝修的親子園,淘寶上劣質的冒牌兒童用品,各種不專業的興趣班,就是當下的兒童地獄的組成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