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2000年五一假期,家人出差,我一個人開著個破富康,在郊區轉悠。

為什麼在郊區轉悠呢?因為我想買個房子。其實,我當時是有房子住的。我在東北三環外有個一居室住,是父母單位的公房,改革後用工齡折算,又交了點錢,成了已購公房,就是自家的了。居有其所,很多人都羨慕。但是我覺得,小房子已經裝不下自己了。我的書塞滿了客廳的書櫃,並且已經從書櫃蔓延到了卧室,可以說到處都是書,家裡來了客人,就轉不開身,我只能在客廳打地鋪。廁所比較糟糕,還是蹲坑,樓上漏水,牆壁上滿是水漬,我自己這兒也漏水,樓下鄰居不知道上門找了多少次……總之,小房子越來越像個窩,而不像個住的地方。

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春天裡,身邊有幾個朋友先後買了房。去他們的新家做客,越發感覺自己的房子有點住不下去。有一次我開車去郊區辦事,回來的路上,正好路過順義的某某花園,隔著路邊的鐵柵欄,看著花園裡面燈火明亮,男男女女在啤酒花園,悠閑地坐著,好高級啊,心中頓生不平。裡面的位子,應該有我一個吧?

4月份,北京在辦春季房展,報紙上也都是樓盤的廣告。記得一則廣告相當震撼,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在落地玻璃窗前坐著,窗外是大片的草坪,標題是「王太生前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我還以為王太去世了,仔細一看小字,才知道意思是王太生孩子前的願望實現了,那個女人就是王太。房地產廣告向來唬人。

我去了兩個房展會,裡面人山人海,和現在差不多,大家都急赤白臉地問售樓員各種問題,有的甚至要交定金,亂糟糟的。我想這種情況下怎麼能判定買什麼房子呢?就不說話,只管要樓書,一摞一摞往後備箱里放,兩個展會,後備箱幾乎滿了。回到自己的小一居,盤腿坐在地上開始挑。怎麼挑呢?先篩選價格。我算了一下,我貸款也就買得起一平米三千以下的,於是把三千以上的全扔一邊。被我扔掉的包括望京的樓盤,因為那時候望京賣四五千元,簡直是天價,我覺得不能抬這個轎子。

接下來,我進行第二次篩選,把方向不對的摘出去。比如,我不喜歡南邊和西邊的房子,它們也就全落選了。留下的是北邊和東邊的,我決定先看北邊的。這麼篩了幾輪,剩下的符合要求的樓書,也就那麼四五份了。這就是我五一的計劃。我還不知道這個學名叫「踩盤」,我一直說,要去「踩點」,跟做賊似的。

首選方向,當然是順義那個花園樓盤……旁邊。那個花園樓盤的價格我查了,根本就別想,四千多呢,買不了。但它旁邊有一個新開的盤,才兩千六七一平米。售樓員帶著我在裡面轉悠,一間一間打開房門。新房子都讓人歡喜,我甚至能感覺到內心在顫抖,不停地在盤算哪間當卧室,哪間當書房,哪裡放電視什麼的。後來我才知道,這麼激動是錯的,應該考慮的是這裡的交通、教育、醫療、物業什麼什麼的。但當時,哪有什麼周邊啊,全是村兒。

我幾乎就要交錢買房了,最後一刻還是停了手。因為我不能頭一家就拍錢啊,慢慢看嘛。而且,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我住在一個高大上的社區……旁邊,以後會不會自卑?我要有小孩了,小孩和那個小區的孩子一起上學,會不會自卑?想了想,我還是去一個不挨著有錢人的樓盤吧。

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下,我開車繼續轉悠,從順義晃悠進了昌平。去了昌平,當然要去看看那個著名的經濟適用房小區了,才2450元一平米,是最便宜的了。可進了售樓處一看,全是人,一個售樓員要對付四五張嘴。好不容易等來一個售樓員,張嘴就說:「只剩兩套300平米的了,你要不要?你看那邊那個阿姨,已經在打電話了,馬上就買。」

我小心地問了一句:「能看戶型圖嗎?」回答是「沒有」;又問:「那能去工地看一眼嗎?」回答是「不行」。我心裡就詫異了,買這麼大個東西,你都不讓我看一眼長什麼樣怎麼行?這也太牛了吧?我最後問了一句:「那麼,能貸多少款呢?」我覺得這是底線了,我總得知道錢夠不夠吧?

售樓員回答:「貸款的事,你去隔壁銀行問吧。」

銀行的回答更讓人氣惱:「你交定金了嗎?沒交定金我們一律不回答。」

我氣哼哼地坐回車裡,心說我還真不能買了。這什麼態度啊?明明我是花錢的嘛,怎麼還被歧視了。

我開著車繼續轉,準備再往北走走。走過幾個路口,餓了,就找了個小飯館吃午飯。吃完出來,陽光明媚,道路邊的竄天楊抖著濃密的樹葉嘩啦啦作響,一派京郊大地的美好風光。我抬眼看樹葉子,看到頭頂橫跨道路的一個鐵質的「牌樓」,上面寫著「某某花園」,繁體字,落款是「康熙」。

這一眼,真是改變命運的一眼。

這個樓盤壓根就沒樓書,它也沒有參加房展。我完全是抱著隨便看看的心情,開車走過那條破爛卻又濃蔭密布的馬路,走過各式小飯館、洗車房、殘垣斷壁和農田,我甚至看到路邊還有個小廟。這一切,都有一種破敗卻又新鮮的感覺。

帶我看樓的售樓員,我至今都記得她叫李季,是個高個子姑娘。她說這個小區基本上賣完了,現在還剩下幾個戶型(後來我才知道,開發商會藏起一些好房子,等到收尾的時候賣個好價錢。我有朋友買得比我還晚,卻買到一個十分個性的戶型)。

她帶我進到毛坯房裡,撲面而來的水泥和膠水的氣味,居然讓我覺得十分受用。我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窗外不是綠地,而是一望無際的農田,視野能達到十多公里,能看見剛才我去過的經濟適用樓盤。天上有鷹半懸著,李季說是在找地里的兔子。遠處一片水窪,還有一些看不太清楚的長腿大鳥在喝水。

我一下子被這房子給征服了,決定回家商量一下就來付款。李季說看我是一個人來買房的,壓根就沒報什麼希望,他們的經驗,一個人看房基本屬於起鬨,帶著家人來才算真買房的。

李季給了我一張光碟,一打開,就是以王思懿為代表的一干明星在說房子的好。李季說,王思懿在這裡買了,還有小柯、劉歡、莫言、劉震雲……某某外企一口氣買了好多套給員工當宿舍,院子里還有班車,直達國貿。瞧,這裡有多麼高大上的鄰居啊。

一平米兩千九。之後的一星期,我和家人開著破富康,一家家銀行取錢(那時候沒有銀行卡,銀行儲蓄所也不聯通,哪裡存的錢就要到哪裡去取),終於湊夠了首付。付款那天,我提著個大紙袋,裡面放著現金,在指定銀行窗口前排隊。在我前面,有拎著網兜的,有拖著行李箱的,都是現金。

貸款額度五十多萬,二十年還清。擱在現在,完全不算什麼,但當時,對人們來說可是巨款了。李季說:「哎呀,二十年哎,那時候會成什麼樣子。」

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現在快二十年過去了,貸款還清了,房子也賣了,回頭想想,還虧得買了那房子。上班、寫字,這些賺來的錢也只夠溫飽,要沒這房子撐著,這輩子可能什麼都沒落下。其實,當時看樓書踩點什麼的,都是多餘,買什麼樓不重要,關鍵是買,買了就是對的。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2000年前後,商品房剛興起來,北京的房價,兩千到四千多,破五千的似乎都沒有。那陣買房子的人,現在都接近千萬家產了,算是趕上了這撥兒。不過也是有代價的。比如我,買房后徹底抽立了,連裝修買電器的錢都沒有,最後還是和親戚朋友借的錢。再往後,有一陣子失業,全靠稿費生活,每月兩千多的還貸就成了問題,一個勁兒地死撐。有一次還完房貸,兜里只剩下七塊錢現金和一張二百塊錢的稿費單,想取稿費吃個午飯,銀行還午休,七塊錢吃啥啊?都沒吃飽。當時覺得自己太好笑了,開著個車,有個房子,說自己窮,誰信啊。

過年的時候,同學一塊吃飯,之後去唱歌,我說我身上可真沒錢,你們得替我把那份錢出了。再往後,就不太願意出門了,聚會不想去,電影不想看,旅遊什麼的就更別提了,最長一次,一個星期沒下樓,一個月沒出小區,在家悶著寫稿上網,天天熬粥喝,還把自己喝胖了。這種日子過了好幾年,才慢慢緩過來。

緩過來也是相對的。日子能過下去了,但家裡的現金流還是太少,總是超不過十萬塊,幹什麼什麼不夠。有陣子父親生病住院,登時起了把房子賣掉的心,找中介掛房子,但趕上調控了,愣是沒賣掉。

後來和一個研究投資的朋友聊天,他說我的資產配備太不合理,得讓資產流動起來。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想起我那些同時買房的哥們兒,這些年買了賣,賣了又買,樂此不疲,房子是越住越大,車也常換常新,世界各地都轉悠了。就我沒動這根弦,這哪行啊?

於是我還是把房子賣了,又買了別的房子,接著貸款,這樣手頭現金流大了,就算一兩年沒收入也扛得住。那是2012年的事情。當然,後來房產調控越來越嚴,折騰的成本與風險也越來越高,有時候總嘆息,醒悟得晚了。我輩文人,本來以為房子是住的,沒想到還能炒,剛想炒一下,房子又回歸住了,不趕趟兒。

人要活得心裡有點底,還真得有個房子

當年買房,並沒有想到以後靠它發財,純屬出於對高尚生活的嚮往,可能還有些虛榮心。就此付出代價,當然也必須承認佔了大便宜。今後呢,我也想好了,我把我的房子出租,拿到租金,自己也租房住,哪個小區環境好,我就租哪裡,我輪著住,可以把很多好地方都住到。這麼下去,等到老了,把房子一賣,找個安居之所,或者乾脆滾向養老院,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所幸,這麼多年,有吃雞的日子也有喝粥的日子,但銀行貸款沒晚還過,為此,銀行還減過我一次貸款利息,作為守信用的褒獎。這個是我的優點。

至於那個有啤酒花園的小區,現在已經破舊了,和它邊上那個便宜的小區,看不出什麼差別來,二手房價格也差不了多少。新的高檔社區依舊買不起,也已經不打算再為此努力了。我覺得日子過到這個份上,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比如看書寫字交朋友,有機會出去逛逛,很好。這是當年趕上機遇,誤打誤撞加辛苦扛過來的、應得的成果。當然,沒趕上那個年代的人,也不用抱怨,機會總還是有的,一撥兒一撥兒的,總有活得好的,也總有比自己活得更好的,羨慕嫉妒恨都算不得出路,還得冷靜下來往前看,說不定撿個大紅包,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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