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李嘯天
2017年，有兩部被宣發毀掉的影片。一部是《閃光少女》，另一部是《暴雪將至》。
《閃光少女》這個中二氣十足的電影片名，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業餘導演瞎比拍的業餘影片，加上一個奇爛無比的業餘ps弄出的業餘海報，這些物料散發出的濃郁的異次元味道，怎麼看都像是《純潔心靈·逐夢演藝圈》失散的雙胞胎兄弟。但是，如果你無意間買錯了票，或者無意間走錯了放映廳，無意間看到了《閃光少女》這部片，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你明明看到的是一部很棒的影片啊，結果怎麼就被打扮成了這個鬼樣子。導演，你出來走兩步啊你，你這麼整是有心的嗎？後來，影片的宣發們也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於是集體下跪，苛意賣慘，以求得影迷的原諒，懇求大家去看這部片。但是，在方勵下跪之後，再自作下賤地集體跪求，非但沒能引來諒解，反而給人的惡感更上一層。就這樣，一部還算不錯的影片，毀於了不專業人士的不專業之手。好可惜！
《暴雪將至》是另外一部被宣發給毀了的影片。這部片明明收穫了東京電影節的兩項大獎，包括影帝與最佳藝術貢獻獎，明明是一部質感不錯很有內涵的影片。但自上映以後，卻惡評如潮。何以至此？很簡單，影片的宣發在上映之前一直大張旗鼓地將本片定位為一部偵探片，一直將大家的觀影期望往刑偵的路子引，以至於在眾人買了票坐了下來，看了大半部影片之後，依然搞不清頭緒，為破案的毫無進展而迷惑不解，甚至大失所望，以至於對整部電影的好感度也逐漸下降。沿著破案的路子去觀影，會發現破案的節奏實在是太過於拖沓了，甚至連江一燕的存在都莫名其妙，給的戲實在是太多了，卻是一個與案件無關的局外人。更何況，沿著破案片的路子走，直到觀影結束，居然還是不能知道真兇究竟是何人，這太有違觀影期待了。特么的明明是偵探片，卻不告訴我答案是什麼，這是在搞什麼鬼？差評！就這麼來了。票房太差，宣發的人有直接責任，應該排成一隊，趴在沙發上，被捅菊花。
其實，這壓根就不是一部偵探片。最簡單的道理，段奕宏飾演的余國偉，壓根從始至終都不具有破案的身份，毫無司法權，他不過是一個工廠里保衛科的保安，然後又成為了下崗了的保安，有何資格去偵破一件刑事大案。而且，從開始，片中的殺人案就與他毫無關係。他破的什麼案，不過是瞎摻和，瞎添亂而已。他的所作所為，反倒為實際破案的警察們造成了干擾。說到底，誰要真把這部片當做是一部偵破片來看，一準的大失所望，一準的被宣發們帶歪了。
可以參照的是《白日焰火》，當初這部同樣收穫國際A類電影（柏林電影節）兩項大獎的影片，在國內的宣發口徑上，也是一部犯罪片/偵探片。但導演刁亦男卻在各種場合進行辯白，說他拍的不是一部簡單的偵探片，所謂的偵破只是一種殼而已。有了這種聲音，影迷在進電影院之前，尤其是資深影迷，基本上已經有了底氣，知道宣發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不代表電影的全部。而《暴雪將至》的整個宣發過程中，導演董越基本上處於銷聲匿跡的狀態，似乎是全心全意地配合宣發的口徑。結果，不僅普通觀眾被騙了，稍微資深一些的影迷也被騙了。畢竟，整個影片的故事，都是圍繞著系列殺人碎屍案的偵破過程推進的，比《白日焰火》走的都遠。起碼，故事的殼，分明就是一部偵探片。
但是，余國偉畢竟不是私人偵探，更非正式編製的司法人員，沒有任何人要求他去偵破一個巨案。他之所以這麼做了，只是他就是這麼一個人而已。而電影要講的，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物。人，才是主要的，起決定作用的是他的內心，至於他做了什麼，都只是外在表現而已。看這部電影，至關重要的是，要透過表面的故事，去看透余國偉的心。段奕宏也因為內心戲把握的好，才得了影帝。這個影帝，不是獎給他如何破案的。
一個大時代中的小人物，在劇烈的社會演進過程中，一點一點被拋出主流社會的軌跡，他糾結的，不過是一絲微不足道的狀味而已。整個《暴雪將至》，其實講的就是一個小人物的存在感，所謂的破案不過是一個殼而已，人物的所作所為，與時代配合起來看，才能真正顯示出莫大的悲劇性意義。這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也是一個悲劇性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1997年，結束與2008年。故事地在湖南，一個不怎麼下雪的省份，自1997年的天氣預告說要下雪，一直到了2008年，才飄飄洒洒地下起了大雪。《暴雪將至》這個片名，就如《白日焰火》一樣，具有很強的象徵性意義，反映的都是時代的蒼涼與荒謬性。
《白日焰火》里的道具對於時代的還原並不太明顯，甚至存在著混淆，而《暴雪將至》中的道具，都精準地還原出了1997年的時代感，讓人夢回那一年。
那一年，改革設計師鄧去世，三峽大壩正式合攏，香港正式回歸，十五大正式召開，朱鎔基登上了歷總理寶座，下崗潮正進入高潮時分......
而到了2008年，又是一個標誌性的一年，北京奧運會召開，世界金融危機爆發，中國四萬億砸下去托底經濟，溫的第二個總理任期開始......
中國人一向喜歡10這樣的整數紀年，《暴雪將至》要是求完滿的話結尾的話，應該是從1997年開始，到2007年結束，但它選擇了2008，取了個11年。但與十年的意義差不太多，就是這97/08兩個年份象徵的意義更大一些。這11年，正式中國社會進入分裂的11年。前五年，朱在位的時期，經濟突飛猛進，而到了溫時代，突然就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折。儘管經濟依舊在不停發展，但在增速上，是連年下降的。這一趨勢，直到李相的上台，才算剎住了車，儘管沒有再轉折，再一次突飛猛進，起碼止住了下跌趨勢，進入了穩定期。就是在這樣的經濟大背景下，社會發生了巨變。
一批誕生於1992年的企業家，經過了幾年的摸索期之後，終於開始發力，而且新一代的互聯網創業家也開始發力，兩股衝勁的合圍，在中國社會上誕生了一批資本新貴，典型如92派的王健林、王石、俞敏洪、馮侖、朱新禮、陳東升、黃怒波等人，加上互聯網一代的丁磊、陳天橋、李彥宏、馬雲、馬化騰等人，這些資本新貴們，開始在社會上擁有了舉足輕重的話語權，成為一代天驕。而與他們相對應的是，下崗潮與民工潮誕生，在社會底層產出了一批無法適應社會變化的群體，他們糾結著，彷徨於無地，逐漸成為了社會的棄兒。這些人之中，誕生了大量可歌可泣的悲劇性的故事。但我們是一個不允許述說悲劇的社會，這些故事也就被逐漸的淹沒了。只留下那些創業英雄的神話在社會上回蕩。
說到底，《暴雪將至》是一個非常政治不正確的影片，因為它反映的是一個社會棄兒人生中至關重要的11年，反映的話題也不是正向的，而是陰鬱的。帶著陰暗與暴雨，還有說來總是沒有來的暴雪。但是，我們這個國度，講一個太過於陰暗的故事又太過於敏感，於是《暴雪將至》的形式只好是一個偵探片，這種小心翼翼，其實也不太好，起碼為觀影造成了阻礙，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懂。畢竟，目前的電影消費還處於消遣的階段，大家看電影是為了去放鬆的，而不是去動腦的。
這一點上，《暴雪將至》其實不像《白日焰火》，更像《鋼的琴》。但《鋼的琴》同樣講下崗職工，卻講他們如何堅強地活著，如何與命運開玩笑。儘管滑稽，卻心酸的有趣。而《暴雪將至》則走的更遠，更悲愴一些。
內容上接近《鋼的琴》，形式上還是更接近一些《白日焰火》。而且《白日焰火》里的廖凡也很頹廢，也是一個很喪的人物，但他骨子裡傳播的還是正能量的東西，畢竟身為警察，他一直在堅持著破案，而且破案也有名正言順的理由。畢竟他是警察，案子也是經過他的手辦理的，追拿真兇是他的本分，只是這個過程太久，過於耗心，過於揪心，過於折磨而已。《暴雪將至》里的段奕宏飾演的余國偉，表面看起來像極了廖凡飾演的張自力，但是他沒有司法權，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保衛科的保安，甚至還下了崗。案子也與他無關，他之所以關注殺人案，不過是看不慣，覺得需要站出來而已。他沒有天然的正義，只是為了自己，因為他過不了自己內心的那道坎。結果，張自力終於得到了救贖，而余國偉則倒在了自己的角色上。
十年的執著，張自力為了破案，接近女主角，甚至發生關係，看起來像愛，其實不是，只是他破案的手段。余國偉也是一樣，為了破案，接近女主角，甚至讓她愛上了自己，但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他沒有碰過女主角。大致類似的過程，相似的人生，但是表現的節目卻截然不同。《白日焰火》往右，《暴雪將至》卻往左，越走越偏。
我相信，《暴雪將至》的故事，一定是一個非常私人化的寫作，這個故事有導演兼編劇內在的故事在其中，電影中的故事原型，應該就在他的身邊。不然，他無法表達的如此清晰，如此地走進主角的內心。
十年，社會在巨變，而余國偉卻執著在自己的內心之中，再也沒有走出來。先是下崗了，再是工廠倒閉了，最後是工廠被爆破了，社會在變化，而且卻依舊活在他心中的1997年，活在那個案子中，無法走出來。社會在變，你卻選擇不變，社會唯一能給你的，就是拋棄你，讓你成為社會的棄兒。
起碼，女主江一燕已經愛上了他，想與他有一個完整的生活，過安靜的日子。但是，他沒有接受，眼睜睜看著江一燕從他的身邊一躍而下，自殺在他的面前。然後他所謂的破案，就是把自己弄進了監獄，一坐就是11年。等他出來，拘謹著，唯唯諾諾著，已形同廢人。
段奕宏飾演的這一角色，看起來不著色，外表上不夠張揚，但細品之下，就能發現他身上隱藏的巨大的悲劇。這個故事，其實應該叫做《一個社會棄兒是如何誕生的》。從這個意義上追尋過去，就會發生《暴雪將至》真的是一個斷代的具有史詩性意義的作品。文化的價值，有些類似於《駱駝樣子》。而老舍，已經成為官方認可的大師。而《暴雪將至》的導演曹越，他的文化上的象徵意義，也需要得到新的認可。
現在，作為一個有想法的導演，並不太多。曹越能夠在處女作中，不露聲色地灌注了自己的社會思考與人文關懷，非常不容易。《暴雪將至》的意義需要去發掘。目前，只把這部片當做是一個偵探片來看，實在是過於淹沒它所具有的實質性意義了。
反過來說，《暴雪將至》有著賈樟柯一樣的斷代史意義，但它沒有選擇賈樟柯一樣的敘事風格，而是已刑偵的外殼，想用商業化的手段去講述一個蒼涼的故事，實在是沒有做到更好。以至於，讓普通觀眾看不懂，讓一知半解的影評人跟著發狂，而真正了解電影的人又不太愛說話，於是最終的結果就格外顯得尷尬。明明是一部好電影，卻成為了眾口討伐的目標。儘管他們說的只是皮毛化，但畢竟你落下了口實。
唉！好可惜。
7.8
暴雪將至(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