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有兩部展現絕美風光的電影。如果說張楊導演的《岡仁波齊》展現了藏人虔誠的信仰的話,最新上映的《七十七天》則展現了都市文藝青年的信仰:到西藏去,到無人區,讓身體受苦,讓靈魂得救。總之一句話,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都市人尋找自由的故事,這其實也是整個民族面臨的大問題。
《七十七天》劇照顧名思義,影片講述的是主人公在羌塘無人區七十七天的經歷。這樣的時間軸線性結構,哪怕你展示的無人區風光再壯觀,也容易讓人乏味。因此,導演特意安排了一個愛情的複線故事,也就是江一燕所演的拉薩客棧美女老闆,讓男主人公可以在艱難的穿越過程中魂牽夢繞。
客棧美女老闆,也是一心追尋自由的都市文藝青年。她和朋友一起去看神山岡仁波齊夜晚的繁星,卻不小心從高處摔下來,下半身癱瘓。這意味著這個故事是上半身的,純粹關於靈魂的。男女主人公一起再赴岡仁波齊,進行一場靈魂的對話。就是在那裡,女主人公問他為何要去穿越羌塘無人區。他回答:是自由。那什麼才是自由呢?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來生活。
男主人公既沒有遭遇愛情危機,也沒有事業危機,而是遇到了信仰危機。他認為在大城市世俗的生活毫無意義,必須尋找新的動力。於是,這對情侶就在岡仁波齊旁邊喝酒聊天,越野車停在路邊,頭頂是湛藍的天空。他們沒有接吻,也沒有牽手,而是互相碰杯,高呼「自由萬歲」。
這個場景註定這部影片是獻給文藝青年的麻醉劑。文藝青年通常很窮,並沒有錢去買SUV,也不可能在岡仁波齊旁邊這麼從容地舉杯。現實中,大部分文藝青年的旅程,止步在拉薩的客棧,聽一首吉他曲,再聽一下老闆娘的故事,就算圓滿。再有出息一點的,會關注客棧的拼車信息,一塊兒拼車去神山、聖湖搞個三日游,這個行程並不便宜。
《七十七天》劇照客觀地講,《七十七天》里的風景很美,男主角的表演也很賣力。影片的最後,用字幕講出三個人穿越羌塘無人區的真實故事。一個失蹤,一個中間退出,一個用了50多天橫穿成功,其實不管是哪一種,過程肯定都無比艱辛。
傳奇軍人陳渠珍在回憶錄《艽野塵夢》中記錄了他率大隊人馬從拉薩撤出,在往內地行軍過程中誤入羌塘草原和青海無人區的經歷。那是一支小型部隊,開始還有像樣的後勤,但是最終只有極少數人活著抵達西寧,中間甚至發生了人吃人的慘劇。靠一個人單槍匹馬穿越無人區,即便在現在,都絕對不可能是一件浪漫的事。
但這並不妨礙電影把這段旅程浪漫化。一個人可以和兩隻狼周旋好幾天,最後甚至能夠半途救出一隻可憐的小狼,帶著它一起上路。人都快餓死了,主人公都不捨得把小狼烤著吃(被龍捲風扔到天上又掉進湖裡之後,倒是還可以生火),這符合文藝青年的想象:人和小狼之間,可以達到一種生命意義上的互相理解,那種相互依偎的感情,正是都市裡忙碌的人們所缺乏的。
至少在討好文藝青年方面,這部電影是飽含誠意的。主人公開始穿越之前,畫外音甚至念出了一個長長的清單:一次夠格的無人區騎行,必須帶上哪些裝備?台詞很像那些城市生活類公號的文案,沒錯,這是新媒體時代的穿越,哪款相機更合適,更能拍出美麗的風景?攝像機算不算多餘?這些電影里都有討論。這給人一個錯覺,以為穿越無人區就像郊遊一樣,適合每一個人,只要你按照攻略的要求做好前期準備。
這部電影的主旨就是毫無節操地迎合文藝青年的自由觀,毫無疑問,這是對那些穿越無人區勇士的不敬。這部電影的主創,並沒有真正理解穿越無人區意味著什麼。主人公看到洪水,意識到不能繼續按照原有路線前行,決定改道,這意味著穿越已經終結了,於是他對此行的意義進行了總結:「如果能活著回去,我一定好好過日子。」
《七十七天》劇照這真是太淺薄了,但是卻與文藝青年的自由觀很般配。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很多大城市的文藝青年,在對日復一日重複的工作感到厭倦時,往往會產生一種尋找真正自由的渴望。最初,這個「自由」的版本是去麗江,那裡有乾淨的空氣、酒吧和一夜情。後來,這種日益商品化、快餐化的自由逐漸為格調清新的人士所不喜,喜歡去西藏的人就多了起來。到藏地去凈化心靈,住一下客棧,幾乎成為文藝青年的標配。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所理解的自由到底是什麼?在這方面,《七十七天》這部電影說的倒是很清楚,「過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但是,到底什麼樣的生活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不管是去納木措湖自拍還是試圖穿越無人區,本質上都是「奇觀」,是對生活的脫離,而不是一種真正可以實踐的生活方式。就像電影的主人公所感悟的那樣,「回去要好好過日子」,很多文藝青年去了西藏之後,獲得的答案也是「要珍惜生活」。於是他們就忘掉了「尋找自由」的初衷,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接下來的一個月,也許要格外賣力,節衣縮食,才能補足西藏之行的財務虧空。
這種自由觀的核心是對現實生活的逃避。對文藝青年來說,這種逃避是短暫的,而且被浪漫化為「靈魂凈化」。上世紀90年來以來,中國經濟進入快車道,經濟繁榮的一個後果就是都市青年的生活日益變得庸常化。不管是企業還是機關,工作看上去都是無窮無盡的重複,讓人感到缺乏激情和創造性。少部分不適應這種「庸常生活」的人,就會成為人們心中的文藝青年。抱歉,此時才給出我對這個群體的定義,「不適應」這個詞讓這個定義看上去顯得負面,但是在文藝青年看來,他們是積極的一方、反抗的一方,他們有自己的目標,那就是模糊的自由。
並不奇怪的是,更清晰地表達對自由嚮往的,是城市的中產階層。中產階層的生活當然更庸常(最近流行的一個更精確的詞是「油膩」),但是他們的夢想也比文藝青年更清晰,大多數中產階層的人,都幻想著擁有一種自由――財務自由。一個人有多少收入才能算作中產?人們為此爭論不休,同樣,有關「財務自由」的標準,也很難達成一致。擁有一億資產還是更多才算「財務自由」?不同城市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七十七天》劇照儘管在數據上很難精確化,但是夢想財務自由的人士卻也達成了一個共識:財務自由,就是指無需為生活開銷而發愁,無須為了生活而去工作,甚至工作不工作,都完全自己說了算,那才叫幸福生活。和文藝青年對自由的理解意義,中產階層「財務自由」觀念的核心,仍然是一個「負面「的定義:不需要為了生活……甚至不需要工作――這種「負面的」定義,本質上仍然是一種逃避的傾向。
不管是文藝青年還是中產階層,他們所幻想的都不是積極意義上「主動選擇」,他們或許並不想擁有那種有風險的自由,而只是借對自由的「追尋」,來表達自己的不安全感。「財務自由」的本質是什麼?就是安全(再也不用擔心錢)。不管中產還是財富自由如何界定,它們都是有關安全感的尺度。中國人在過去20多年的時間內開始逐漸擁有財富,而我們也知道很容易失去它。我們實實在在擁有了一種叫「困境」的東西。
那些不適應庸常生活的文藝青年,那些渴望「財務自由」的中產――對這兩個群體的指責,似乎打倒了一大片。確實,他們代表了都市生活中的大多數,事實上,也不只是他們,那些已經實現了所謂財務自由的富人們,不是也在很痛苦嗎?他們中的苦行者,據說喜歡去登珠穆朗瑪峰,你要問他們在8848米高度上看到了什麼,他們的感悟也一定是自由。
很有可能,中國人迎來了一個觀念時刻:我們都擁有了很多,但是我們又普遍感到不滿,我們把前面那個模糊的目標命名為「自由」。我們所理解的「自由」,不是從約翰・密爾到羅爾斯或者以賽亞・伯林這個思想譜繫上的「自由」,不是「Liberty」或者「Freedom」,而就是漢語「自由」。
在這個意義上,那些成功人士,真是每一個毛孔里都透露著自由的光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