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這家小店實在太過簡陋,我起身關上了低矮的小窗,可颯颯的秋風還是透過縫隙吹了進來。我裹緊了衣服,期待著那冒著熱氣的面能早些端上來。
我正對著牆上廉價的菜單發獃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慕宸啊,吃了嗎?」電話里是母親的聲音。
「吃過了。今天同事請客,我只挑了些清淡的素菜,這幾天肉吃得太多,見了就心煩。」我嘆著氣,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看你,吃飯還挑三揀四。如果感覺在北京工作太累了,就回家裡來。小地方雖然工資低,可工作輕鬆。」每一次打電話,母親都會重複這些話。
「一點都不累。今天領導還說我表現不錯,要給我加薪呢。」說完后我還故意笑了兩聲,可總感覺,那笑比哭還難聽。
「錢不夠用了就給家裡說,我知道那邊花銷大。」母親依然放心不下,囑咐了一句又一句。
「知道啦,現在每個月的工資除了房租什麼的,還剩下好多呢。」我佯裝得意。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笑著,掛掉了電話。
我獃獃地拿著手機,淚水一滴滴地落在麵湯里,忽然發現,不知何時端上來的面,早已冰涼。
媽,我不想騙你,可我也不想讓你為我擔心。
小時候,我們總跟父母說我沒錢了,長大后,卻總跟父母說我還有錢。
媽,其實我一直生活得很苟且,只是不想讓你知道。
02
母親沒上過學,也不識字。
小學的時候,老師總喜歡讓家長簽字。背完了一首詩,要讓家長簽字。寫完了作業,要讓家長簽字。發下來的各種表格,也要家長簽字。
父親常年在外面打工,家裡只有我和母親。
當我把寫完的作業遞給母親,要她給我簽字時,母親放下手中忙著的針線活,困窘的臉紅了半邊,慢吞吞地說:「我,我不會寫字,還是你自己簽吧。」
我在作業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母親的名字,母親摸著我的頭,笑個不停:「還是兒子厲害,比媽強多了。」
結果第二天,我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罰站了一上午。
「媽,都怪你,都怪你。」回家后,我哭喊著,把作業本扔到了母親的針線筐。
母親驚慌失措,拉起我的手,臉上寫滿了不安。
「你最好自己去給老師解釋,老師說我不是一個誠實的好孩子。」我甩開母親的手,用手背抹著眼淚。
「好,好,我下午就去。」一向手腳伶俐的母親竟站在那裡,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敢隨母親去老師的辦公室,只是躲在門外偷看。
母親不斷地向老師賠著笑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誠惶誠恐。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一生要強,雖然只是一個農家女子,但這個家裡裡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操持。即使是在外公外婆面前,也從未如此謙卑。
那一刻,我忽然好想哭,我感覺母親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母親卻牽著我的手,笑意盈盈。
「慕宸,是媽錯了。是媽太笨了,笨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母親依舊笑著,可她的眼神里卻滿是落寞與羞慚。
那晚的月色好美,像牛乳一般,傾瀉在小屋裡。
也不知是夜裡幾點,我睜開朦朧的睡眼,看到昏暗的檯燈下母親的身影。她伏在書桌前,不知在寫些什麼。我只記得,她寫得好認真,一筆一劃,一絲不苟。
「媽,你幹嘛呢?」我揉著眼,對著母親的背影問道。
「吵醒你了嗎?」母親露出尷尬的表情,用書掩住了她寫的東西。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我忽然覺得,她的臉好憔悴。剛剛三十齣頭的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滄桑的多。
「快睡吧。」她起身關掉檯燈,借著月光為我蓋好被子。月光下她的笑容隱隱約約,溫柔得像一縷春風。
第二天早晨,母親在廚房準備早飯,我忽然想起了她昨晚在燈下寫過的東西,便在書桌上找了來,坐在床上翻看。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母親的名字,可到後面,卻變成了我的名字。字跡又大又亂,就和剛入學時我寫的一樣。
「媽,你昨晚寫的就是這個啊?」我舉著她寫的東西,跑到廚房問她。
「是,是啊。」母親尷尬地笑著,又轉過身去忙她的事。
「但是這後面怎麼是我的名字啊?」
母親轉過身,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寫著寫著就寫成你的名字了。」
我對著母親忙碌的背影獃獃地望著,難以理解。
後來,我才意識到,直到如今,母親都寫不好自己的名字,可我的名字,她一直都會寫。甚至可以說,她這一生唯一可以寫好的兩個字,就是我的名字。
03
初中時,母親隨父親去外地打工,我住進了學校,一住就是六年。
「媽,我想你,我要回家。」周末,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宿舍,給母親打電話,哭個不停。
「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我們的照片。等到下雪的時候,我們就回來了。」母親笑著,輕聲安慰我。
從此,我每天都會對著窗外張望,期待那一年的第一場雪,可以早些到來。
那是一個凄寒的冬日,呼呼的北風卷著滿地的落葉。
我抱著書本,走到校門口時,看到不遠處蜷縮著的人影。那人不住地向門口張望,焦急異常。寒風拂過她的頭髮,她不斷地跺著腳,一遍遍地搓著雙手。
「慕宸。」聽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我才發現,那竟是母親。
母親笑著向我招手,我撒腿向她奔去,寒風呼呼地灌進我的衣領。
母親拉著我的手,不住地看著我笑。
「又長高了。是不是還總是挑食?怎麼瘦成這樣?」母親就像是檢查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拉著我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
「又瘦了,又瘦了。」母親不斷地低語著,把我的臉一看再看。
母親的臉色蒼白,在寒風中微微顫抖。我忽然發現,她眼角的皺紋多了好多,形容憔悴,消瘦地已不成了樣子。
父親拿著買來的東西,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你媽在冷風中站了兩個小時,我讓她先去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她偏不肯,非說要見到你之後再去。」父親搖著頭,把剛買的熱燒餅放到母親手裡。
「媽,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啊?」我握著母親的手,感覺沒有一點溫度。
「沒什麼,沒什麼,過一會兒就暖過來了。」母親抽出手,在風中笑得那麼勉強。
父親說,自從生了我之後,母親便染上了一身的病。每到冬天,總會手腳冰涼,麻木難忍。
後來,每當我想起寒風中臉色蒼白的母親焦急等候我的樣子,總會默默流淚,無法剋制自己內心的情緒。
我無法想象當時的她是怎樣忍受寒風的侵襲,怎樣承受身體冰冷麻木的疼痛,在西北風中久久站立,只為了能早些看到兒子的身影。
父親說,每一次電話中,母親總是強裝笑語,等放下電話之後,在一旁抱頭痛哭。
「你的照片,她就裝在口袋裡,每天都要看好幾遍。」我看到了父親眼中的淚花。
父親說,他們之前租的房子已經被拆掉了。搬家那天,母親在屋子裡翻箱倒櫃,找個不停。
幫忙搬家的朋友還以為母親將什麼值錢的東西藏了起來,一時找不著了,都跟著滿屋子亂找。最後,在母親床頭的夾縫裡找到了我的照片,母親才破涕為笑,揚著照片對大家說:「這就是我的寶貝。」
原來母親沒有一刻不把我放在心上,她只是把愛埋藏在心底,深沉無私,大愛無聲。
04
大一開學的時候,母親整理我的行李箱,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放進了一件又一件,直到沒有了剩餘的空間,對著準備好的剩下的一桌東西嘆氣。
「媽,我這是去上學,又不是搬家。」看著母親放進去的東西,我無奈地搖頭。
「這些東西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你過去肯定用得著。」母親笑著,眼角的皺紋在暗黃的燈光下盛開成秋日最美的風景。
「北京什麼東西買不到啊,何必這麼麻煩。」我嘟囔著,看著忙碌了一整天的母親。
「是,是啊,北京自然什麼都有。」母親尷尬地笑著,忙碌的雙手停在了半空。
那天早上,母親起得好早,在家裡踱來踱去,看著時鐘的指針一點一點地劃過。
「媽,是我要出發,你倒比我還著急。」我吃著早餐,看時間還早得很。
「我就想,我就想和你再多待會兒。」母親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笑著為我夾菜,手忙腳亂。
我偷偷轉過身去,不想讓母親看到我流出的眼淚。
我看到了母親鬢角的銀絲,寥寥幾根,卻那麼明顯,觸目驚心。
我長大了,可是母親卻老了。
還記得小時候和母親離別時,我早早起來,趴在母親床前,看日光一點點投在她的臉上。
人們都說,人年紀越大,越像個孩子,越依戀家人。這次遠行,不知母親又要因此而愁白幾根青絲。
我拉著沉重的行李箱,懷著沉重的心情,牽著母親沉重的手,向車站走去。
我多想,這一條路永遠也沒有盡頭,我就可以牽著她的手,一直走下去,永遠也不要離別。
車站的人很多,聲音嘈雜,母親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叮囑,我笑著一一點頭。這些話,她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遍,每一次,都說得那麼認真。
我憑窗眺望時,母親已經轉過了頭,她身材越發瘦小,頭頂的銀絲被秋風吹起,凌亂了一頭。
看著她輕顫的肩膀,我知道,她又在掩面哭泣,只是不想讓我看到。我知道,當火車啟動后,她又會對著我遠去的方向,眺望好久好久。
05
擠在擁堵的地鐵里,我的腦海中全是母親憔悴的面容。
母親一生清貧節儉,在她眼裡,家人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
還記得上次回去,我拉著母親的手,去商場給她買衣服。
她總是先看標價,然後不斷搖頭:「這衣服,怎麼能值這麼多錢?」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到春節,母親總會為我買新衣服。
「媽,你怎麼不買衣服啊?」我仰著臉看著母親。
「媽家裡有好多衣服呢,買那麼多做什麼?」
看著母親的笑容,我信以為真。
那時的她還很年輕,她也會在服裝店的櫥窗前駐足,但只是一笑而過,從不做長期停留。
「媽,我覺得這件挺好看的。」
母親在一件衣服前停留了片刻,看得出,她很喜歡。
「這裡面的衣服都太難看了,還是地攤上的好,物美廉價。」母親說著,拉著我的手就往門口走。
我知道母親的脾氣,便陪她到地攤挑了幾件看著還不錯的衣服。
「看看,這樣的多好。」母親笑著,像一個得到獎勵的孩子。
我微笑著點頭,牽著她的手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我偷偷去那家商場為她買下了那件衣服,直到過了退換期,才讓父親告訴她。
父親說,母親一直把它藏在柜子里,時常會拿出來看看。
06
「媽,過幾天,我就帶你去北京,去上海,去全國各地旅遊。」這句話,我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
每一次,母親都滿臉笑意地說:「好,好,等你事業有成,結婚生子了,我們一起去。」
忽然想起母親頭上越來越多的銀髮,我又淚眼模糊了。
我可以等,但母親等不了。她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她不肯告訴我,可我都知道。
下一個假期,我一定要帶父母去他們想去的地方,我想看到他們臉上的皺紋綻放成的花朵。
我的生活很苟且,可我不會讓父母知道。
無戒365極限挑戰日更營第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