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一个戏,你不要问我我想表达什么。你想你的。我已经用一个多小时演,说我想表达什么。我要能一两句话说清楚,我还花那么大工夫演什么啊?”
2016 年 5 月,孟京辉工作室发布公告,说要招一批演员。那次招新来了 2000 多人,经过面试,留下了 13 个人。他们组成一个新的剧团,叫做黑猫剧团,团长是刘畅。
孟京辉是剧团的艺术总监。介绍他们的时候,孟京辉说,自己一直在排各种各样的戏,形成了一些风格,比如讽刺、载歌载舞、谁也看不懂……等等,但即便如此,黑猫剧团也不按照他的状况走。
2015 年最后一天,工作结束以后,刘畅和孟京辉在路边的一家小居酒屋里吃饭。
那个时候,刘畅是第五版《恋爱的犀牛》男主角马路的扮演者。他已经演了 2000 多场戏。从大学毕业就到孟京辉工作室,已经有 8 年时间,光是饰演“马路”就有 3 年时间。
刘畅不想这么演下去。这个事情他觉得已经做完了,应该改变一下,干一些其他的事情。孟京辉说,“好,那你就做导演……要这样的话,就直接做一个剧团。”
那天晚上他们喝酒一直喝到第二天早上,砸了木酒桶,喝到了第二天的新酒。2016 年开始,刘畅就不怎么演戏了。
他先是自编自导,排了一个戏去参加深圳当代戏剧双年展。因为刘畅喜欢摄影,孟京辉给了他一个命题——跨界。《125 分之一》的名字,就是快门的速度,他和一个现代舞演员一起演,做了一个很有视觉感的戏。之后差不多半年,他都在欧洲看戏。再到 2016 年 5 月,招募新演员后,他组织起黑猫剧团开始排戏。

他们排各种各样的戏,一年的时间就演了 8 个戏。刘畅说他不会花脑筋想不排哪个戏,而是想“我要哪个戏?”
“《我爱 XXX》可以让新演员训练台词,就是干干净净说话,没什么情节,大家这么一起来演。《四川好人》是有很多角色的变化,更多的是要训练表演的能力。《年轻的野兽》,就是如果只是演戏的话,怎么办?《仲夏夜之梦》,它就是一个喜剧,你要怎么演……”
他们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找到剧团的特点。2016 年 8 月底,剧团办了一个“爱咋咋地大 party ”,那段时间排戏排不动了,他们公开邀请,有接近 200 人到蜂巢剧场来跟演员们跳舞、喝酒、闹腾,狂欢了 3 个多小时。
孟京辉发现,这个派对的风格就是黑猫剧团的风格。年轻的、有想象力的、有激情而且有破坏性的,就跟他们海报里用过的黑猫一样。那是刘畅在阿维尼翁戏剧节拍到的一只猫,这只猫有漂泊感,又有危险感,跟剧团有缘分,还有戏剧的感觉。当时他们决定,剧团不如就叫黑猫剧团。
剧团成立一年后办了一个黑猫戏剧节。这个戏剧节就是用这种剧团的美学支撑起来的。除了戏剧演出,黑猫戏剧节有各种“流动”的派对、快闪和跨界活动。他们用玩耍和想象式的交互和世界产生联系。
就像那个派对。刘畅说,其实那个派对你就可以把他看成一场演出。他觉得,这就是一个戏剧性的问题。生活方式有很多种,通过黑猫剧团,他们想告诉别人一种戏剧的生活方式。
2017 年 9 月,就在不久前,刘畅回了一趟家,在鞍山待了一个星期,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离开家的时候,刘畅的爸爸说你回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我自己完全是无意识的状态,走的时候,就有一种:‘我操!’不仅是对自己,还有惊讶和后悔。”
他讲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是因为说到了恐惧。他说这件事情让他恐惧。不是恐惧自己没有好好说话,而是恐惧自己会因为这个感到惊讶和后悔。
“可能是我上了年纪,会有这种反应,原来就满不在乎。”刘畅说,他当时坐在 2549 列次的火车上,那个火车很老,他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就坐着这个火车。晚上走,第二天才能到。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当时躺在那儿,就面临着这个问题。”
Q:1024研究所
刘畅:戏剧演员、导演
Q:黑猫剧团的特点是不是完全就是你的特点。
刘畅:不是,这是一点点找到的,是我希望的。这是一种戏剧的生活。
Q:想到之前看别人问你演不演影视作品,你好像没有绝对否定这个事?
刘畅:我不排斥这件事儿,我排斥傻逼电影、电视剧,好的、牛逼的也很想参加,但是没遇上。可能是我还不够好。
Q:你们筛选演员的标准是什么?
刘畅:没有固定的标准,是我的喜好。或者是我这么多年的一个判断。这个其实有人问过我,问什么对演员很重要?是爱。你的愿望为什么那么强烈。最后就是看他有多大的一个能量,多大的热爱,因为这个会让他变的。
Q:你心里会有一个反面的标准,就是知道我一定不要什么样的吗?
刘畅:我可能会挑什么对我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这个方面不好就算了,我就看你好的方面。有的是可以改变的。
Q:相较于孟京辉工作室的其他戏,黑猫剧团的戏有什么特点?
刘畅: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不一样。人不一样,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一样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质感。大的方向,我们这么多年以来,是他(孟京辉)喜欢的东西对我影响很大,我们会一起去看一些东西。
Q:孟京辉介绍你们剧团时给你们了很多定义,有他没说到、没说完全的地方吗?
刘畅:我觉得他觉得怎么样不重要,那是他了解我们的一个方式,关键是每一个来关注这个剧团的人,他们对我的更有意义。好的有意义。不好的,更有意义。
Q:你听到有什么不好的评价了?
刘畅:年轻这个词是双刃,很年轻,我觉得有褒义也有贬义。贬义是稚嫩,褒义是精力。好好做、努力、真诚,很重要。别人说什么,就听着。
Q:你最近一次发现你对世界的误解是什么?
刘畅:这个命题太大了,我觉得每个人世界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理解,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考虑过。
我理解的误解就是我发现的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所以这件事情在我这儿有两种解决方式的。我坚信我自己的想法,不足以让我觉得我不对,我就坚持我的。发现我是不对的,那我就去改过来。
对这个东西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我咽气的时候,我不再思考的时候可能会知道:这个是我的误解,我想错了。
Q:你最近在忙什么?
刘畅:最近在跟这个荷兰的演员,还有黄湘丽,我们在合作,一起创作。第一次排两周,之后还会再排,预计明年会演出。
另外就是黑猫剧团的事情,一方面黑猫剧团在深圳演出,下一个月《年轻的野兽》在杭州首演。然后我还要做黑猫戏剧节,在北京。别的戏剧节可能一年一次,我今年想做三次,还是很疯狂。
(为什么想做三次啊?)不为啥。不靠谱,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帮什么人啊。干一些跟演出没关系的事,其实他是没有脱离演出的。
Q:近来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东西?
刘畅:黑猫戏剧节,我是由衷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了。上海是那样,这边不知道会什么样,因为人变了。
这个是最来劲的。比如我看了一个戏,我跟你讲,讲不清楚啊。看了一个电影,敦刻尔克,太大众了,不来劲了。我有的,我又愿意给大家,这个是分享。你说的那个是推荐,我看了一个什么东西,告诉你,这个叫推荐。
是不是你们之前都做跑题了?
Q:有这种时候吗,你会觉得自己落伍?
刘畅:我不觉得我落伍,我的演员都比我小 10 岁,他们已经开始创造了一些东西,我就是感觉到年纪大了,你明白这个意思吗?不是落伍。你看老孟那么大了,他落伍吗?不落伍啊。
Q:最近在思考什么?
刘畅:十月底的黑猫戏剧节怎么办,之后找什么有意思的人去合作,去创造新的有意思的事情。
也在思考剧团未来的走向是什么样。比如后面会有自己的黑猫乐队,黑猫电台,有可能我们就自己拍自己的电影了。做一些好玩的事情吧。
Q:有很大压力吗?
刘畅:当然有压力了。我又没做过剧团,我也没给这么多人导过戏,以前就是做执行导演。我的演员们都是二把刀,就开始做了。背负着一帮有戏剧梦想的人,而且他们没有演出就没有钱啊。
Q:你觉得理想的观众是什么样的,你怎么想象他们?
刘畅:不想象,我为什么规定别人呢,每一场戏都是演员和观众一起完成的,是两个加在一起的嘛。
别人问我演 2000 多场烦不烦。我也在成长啊。观众也是一样,他也是人啊。但是,我希望他们尊重剧场,尊重自己。剧场演出是大家共同创造的一个氛围,很脆弱。
我这次去巴黎圣母院,早上去做了一个弥撒。某种意义上这就是表演。大家很虔诚,都很有能量。这个人是什么样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量和愿望,把柴米油盐扔掉,让自己干净。
Q:你对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忠告或者特别担忧的事情。
刘畅:我觉得是不要停止思考,忘掉了自己。
这个东西一直是跟我们的教育和生活状况有关系。比如拿一篇课文,第一个问题是重要内容、中心思想,这个结构是总分总,这个作家当时想表达什么思想。从来没问你读了这个你怎么想?这个作家想了什么很重要吗?这是一个问题。
就像你看了一个戏,你不要问我我想表达什么。你想你的。我已经用一个多小时演,说我想表达什么。我要能一两句话说清楚,我还花那么大工夫演什么啊?不要忘记了思考,总想别人告诉你什么。
Q:关于戏剧圈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畅:把所有美好的事情坚持到底。(这个分时间段吗,对每个时间的戏剧圈都适用吗?)不分,一直都适用。
Q:人们对戏剧行业存在什么普遍误解?
刘畅:他们会觉得他们看不懂,他们会觉得他们不明白。他们会觉得这个事情是跟他们离得很远,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那这个就永远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所有的事情都是误解,因为你所有的都是想象。当你不了解,道听途说的时候就是误解吧。
其他行业也一样,也有误解,比如他们觉得电影演员很有钱,(赚钱)很容易,都吸毒,都愿意有婚外情。你会发现其实每一个行业都有这样的人。
Q: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刘畅:不劳而获。什么都不干,就什么都来了。我就是希望这个。这件事情没干成,但是我希望。比如我希望妻妾成群。
Q:怎么会想不劳而获啊?这有什么好的?
刘畅:多牛逼啊,这有什么啊。我就想不劳而获。完了。就不用过多的解释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Q: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刘畅:最希望我音乐特牛逼。我特羡慕别人会乐器,我觉得特帅。就像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的感觉。
Q: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希望什么重现?
刘畅:我不需要。我觉得遗憾也有它的意义在。
Q:你觉得最推动这个时代进步的人是谁?
刘畅:我觉得是我们每一个人。我觉得我也推动了这个时代。
Q:那最推动的呢?
刘畅:我自己。对啊,每一个人都这样想的话,这个时代就……其实说句实话,时代不用推动,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点,有他的价值。都说 90 后怎么怎么,我觉得他们挺好的。确实就是这样的,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决定的。
Q: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刘畅:陈明昊,他是一个演员,我们之前合作过,我很钦佩他,他演戏很棒,人很意思,他也是一个导演。(哪种有意思?)就是很有意思啊。
Q:为什么想成为一个戏剧演员?
刘畅:没想成为戏剧演员,考了戏剧学院,卧槽,就成了一个戏剧演员。我觉得那个时候不懂,不是你想什么就什么。读了大学,发现毕业,找工作,就做了这个工作。
Q: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刘畅:出门就是靠运气。伟大的哲人说的话。(谁啊?)我呀。老孟也很同意我这个话,这个最终其实是跟审美、选择有关,享受你的坏运气,其实到最后你跟别人聊的都是坏运气的那部分。
图片来自刘畅微博、黑猫剧团及孟京辉工作室,部分图片有裁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