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包袱”是要放在具體語境里的,離開了那段相聲的表演、結構,單獨拉出來這個包袱,可能很難感受到其“高級”之處。所以與其單獨舉例,不如作一對比。
這裡首先要說,高級包袱的“高級”,對應的更多是“初級”,而非“低級趣味”的“低級”。一個包袱首先要有一些基本的效果,達到這個基本效果,包袱合格,但這只是初級的;你讓這個包袱發揮出更大的作用,這才能叫高級包袱。
所以下面我會舉一些例子,首先說這個包袱作為一個基本的、“初級”的,是怎樣用,然後再說它如何變成“高級”的。舉的例子盡量選知名度高的,未必都與相聲有關。
首先來看一個,拿缺陷開玩笑。拿人的缺陷開玩笑,其實在現在大多數人看來有些不禮貌。這裡我們不討論它的道德問題,它確實是一個常用的題材。如果用它來創作包袱,初級的是什麼樣子呢?那就是像許多國產抗日喜劇里那樣,鬼子兵一個個面目醜陋、羅圈腿,在鏡頭前連連出醜;或者像岳雲鵬孫越的表演里,岳雲鵬經常拿孫越的胖來開玩笑。這些內容當然可以是很好笑的,但從手法上來講,就是直接把缺陷亮給別人看,你看到了,笑了,這段兒就過去了,這個包袱的作用就到此為止,這就是一種初級包袱。
那高級的呢?這裡舉一個例子,著名喜劇片《虎口脫險》。這部電影裡面同樣有一個丑角,德軍那個鬥雞眼小兵,看過的觀眾應該都有印象。他的長相可樂嗎?當然可樂。但如果電影只是拿他的長相逗樂,那就是一個初級的手法。而《虎口脫險》裡面,丑角的鬥雞眼屬性則是被用在了推動劇情發展上,他認錯兩個酒桶,把英國兵扛進了地窖,引出指揮部中的一大段情節,最後更是親手把友軍飛機打下來,直接送主角們平安歸去。這種喜劇手法顯然比“直接展示鬥雞眼”高明許多。
另一個例子可以舉《學聾啞》。聾啞人由於溝通不便,容易鬧笑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學聾啞》又把它往前推了一步,逗哏學聾啞人鬧出一堆笑話之後,最後翻出來“我會說話”,這時候聽眾才發現,之前那一系列都是逗哏故意在捉弄捧哏。這比起單純地講“怎麼鬧笑話”,顯然又高明了不少。
所以說,一個包袱高不高級,主要是看它怎麼用。一件事情好笑,你把它展示出來,大家笑了,這是最基本的手法。但在此之上,你還要想辦法讓這件事情發揮更大的效果,這就是高級的手段。
再舉一個例子,小品《牛大叔提干》。這個小品里有一個包袱,范偉經理把甲魚蛋用線穿了起來,趙本山大叔不認識,問“扯蛋扯蛋是不是就打這兒來的”。這個包袱本身效果已經非常好了,現場爆笑。但是創作者遠沒停留於此,節目最後,趙本山大叔的事情沒解決,范偉經理準備用幾碗菜把他打發走,趙本山別的不要,就把那串甲魚蛋拎走,說了一句:
今天正事兒沒辦成,在這兒學會扯蛋了。
這時候觀眾才發現,一個“扯蛋”的線索,事實上把整個小品穿了起來,在最後這個點兒上說出來,滿堂彩。
所以我覺得,高級包袱其實就是一個如何讓素材發揮更大作用的技巧。我講一個笑話,或者學一個人出醜,大家笑了,但這還不夠,我要繼續把這個素材充分利用起來。利用的方式有很多,但大多數情況下,是與劇情的發展相結合的,而且會有一個從初級到高級的發展過程,這樣才讓觀眾回味無窮,而不是聽完笑完就完了。
《虎口脫險》:
鬥雞眼小兵的樣子好笑——初級使用;
鬥雞眼小兵看錯桶 / 飛機——高級使用;
《學聾啞》:
聾啞人鬧笑話——初級使用;
鬧的笑話其實是逗哏故意捉弄捧哏——高級使用;
《牛大叔提干》:
“扯蛋”諧音——初級使用;
牛大叔在這兒學會扯蛋了——高級使用。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隨便再扯一個吧,前幾年的《夏洛特煩惱》,具體內容有爭議,咱們不談這個,就說裡面一個劇情:夏洛穿越以後,提前把周杰倫的歌給抄了,於是成名,幾年後夏洛成了《歌手》的評委,下面唱歌的就是周杰倫。於是夏洛就把周杰倫給打了,後面還有周杰倫接受採訪什麼的。
這應該是電影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個劇情了。這幾件事,你單拎出來,是好笑,但也似乎就是普通好笑。但你把它們串在一起,就像起了化學反應一樣。所以說結構一直是個很神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