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这个题目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先说下我为什么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吧。我在科学院某京区研究所读了五年物理相关专业,硕博,深思熟虑后,博二决定转行从事欧洲古董珠宝,那时我已经快 30 岁。焦灼和等待后得以进入北京一家比较专业的古董珠宝公司工作,后来到维欧艺术联盟,专注珠宝历史教学。工作期间上手过的古董珠宝实物总价值过亿元,独自翻译过 16 开 400 多页的珠宝历史权威著作《Understanding Jewelry》,由于是科研出身,所以看过的珠宝历史文献数量和著作也算可观,实战与理论都有所涉及,可以替题主解答一二。

题主问的是古董首饰,这里牵扯到两个关键词,一是首饰,二是古董。

先说首饰。首饰涵盖范围宽泛,从贵金属和宝石的珠宝(fine jewellery),到各种仿贵重材质的 costume jewellery,都属于首饰的范畴。Costume jewellery 我接触的很少,所以这里只结合我的从业经验谈一下欧洲的 fine jewellery,中国的古董首饰没上过手,不敢造次。

第二是明确“古董”所指的时间范围。根据欧洲古董行业内约定俗成的说法,时间大于等于 100 年的珠宝,能称之为古董珠宝。今年是 2017 年,也就是 1917 年及以前的珠宝可以贴上“古董”的标签。但这个时间也是有弹性的,比如 1920-30s 流行的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珠宝,严格来说不能算“古董”,但由于这个风格太受欢迎,时间差的也不远,所以也会归到古董珠宝的行列。

如果去古董店,比较常见的古董珠宝是维多利亚时代的(1837-1901)。之前的乔治时代的珠宝数量少,价格高。之后是爱德华时代,虽然只有 10 年,却让人印象深刻,但毕竟时间太短,不能很好的说明楼主提的问题,所以讨论的重点还是放在维多利亚时代。

这样就明确了研究范围:维多利亚时代的欧洲珠宝,下面就结合我的一点经验聊聊判断古董珠宝年代的一点心得。

最简单的办法:找个靠谱的老司机带带你。

这恐怕是最省力的方法了,如果有一个靠谱的业内前辈带路,不仅可以比较轻松的买到心仪的古董珠宝,还能顺便学习不少古董知识,省心省力堪比开挂。但有时这条路需要点儿缘分。

所以如果你想要自己走这条路,就可以仔细的看看下面的内容。

通常,我判断一件古董珠宝的年代通常会分两个步骤,一是根据风格大致进行判断,二是通过各种细节来证实自己的判断。

1 判断风格

我见过很多古董珠宝爱好者拿到一件珠宝后马上用放大镜看细节。这样其实有些本末倒置。很多时候,战斗在你看到古董珠宝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我惯常的做法是先判断珠宝所属风格,从而将古董珠宝安放在一个大的时间框架内。

这就不得不说,谈到维多利亚的古董珠宝,很多人会使用“维多利亚风格”这样宽泛的词汇,如果非要细分,最多会把维多利亚风格按每 20 年划分为早期、中期、晚期。其实这种分类方法是 1973 年 Magaret Flower 的著作《Vicotrian Jewellery》中提到的,但如果用来判断一件古董首饰所处年代,是远远不够的,毕竟 20 年的时间分辨率还是过于粗糙了。

维多利亚女王执政超 63 年,期间风格多变,列举几种:歌特复兴、新文艺复兴,斯堪的纳维亚复兴、凯尔特复兴、埃及复兴、亚述复兴、盎格鲁—撒克逊复兴、伊特鲁利亚复兴,甚至法兰西第二帝国建立后,由于欧仁尼皇后对路易十六的妻子 Marie Antoinette 非常着迷,所以还出现了“洛可可复兴”。

可以看到这些风格中都带有“复兴”二字,没错,维多利亚时代珠宝的关键词之一就是不断复古。这也是 19 世纪末新艺术风格能够诞生的诱因之一。上述每种风格都有自己流行的时间节点,一一列举篇幅会非常长,这里举个例子进行说明。

汤姆克鲁斯前阵子的《新木乃伊》比较火,就拿埃及复兴为例。其实一个埃及复兴,从 19 世纪初到 20 世纪初就能分成三次:

第一次是拿破仑 1798 年远征埃及引发的,持续时间为 1780-1820 年代。第二次以 1858 年苏伊士运河开凿和次年法国考古学家 Auguste Mariette 发现 Ahhotep 王后墓里的珠宝为标志,时间是 1860-1910 年代。第三次是 1922-30 年代,标志是法老图坦卡蒙墓的开启。上述每次复兴,珠宝风格都有所变化。

第一次埃及复兴对珠宝风格的影响比较小,珠宝中出现的埃及元素只是简单的埃及壁画以及象形文字,放张图感受一下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虽然两件珠宝都使用了大量埃及象形文字和壁画形象,但外形仍是典型的欧洲珠宝。这是因为出土的古埃及珠宝在那时凤毛麟角,可供参考的珠宝实物极少,所以只能从建筑、石碑上汲取设计灵感。一句话总结一下就是“披着埃及马甲的欧洲珠宝”。

第二次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有了出土的大量古埃及珠宝作为参考,所以这时埃及复兴风格珠宝靠谱了许多,可以分成两类:第一类是对古埃及珠宝的复刻,比如下面这对手镯,左边是 Ahhotep 王后墓里出土的黄金费昂斯手镯,右侧是 1867 年巴黎世博会上 Emile Froment Meurice 的作品。除设计细节和工艺上存在细微差别,整体感觉是很相近的。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第二类是利用埃及主题进行再创作,代表人物有英国的珠宝匠 Robert Phillips 和法国的 Gustave Baugrand 等。下面的吊坠就是 Robert Phillips 的作品。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下面的吊坠是 Gustave Baugrand 在 1867 年巴黎世博会上展出的,是对埃及元素的解构和创新运用。工艺好到没法形容。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第三次是 1922-30 年代。这时流行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所以珠宝设计虽然采用埃及主题,但具有很明显的 Art Deco 风格,非常硬朗,机械感强烈,就是下面这些样子。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所以,当拿到一件埃及风格珠宝时,其实就是在做一道选择题,A 1780-1820B 1860-1910,还是 C 1922-30s。这一步,其实是看一眼就够了,用不着放大镜。

下面才是放大镜出场的时候。

2 工艺

根据风格判断出大致年代后,还需要再根据工艺是否符合当时的时代特征。这里就聊一点 19 世纪钻石珠宝最常见的几点特征,供题主参考。

2.1 钻石是否封底(就是用金属把宝石背面包住)。以 1820 年代为界,这之前的珠宝中的宝石大多封底,后来珠宝匠意识到封底会极大削弱钻石火彩,所以 1820 年代以后,钻石逐渐不再采用封底设计,但彩色宝石封底的做法持续到了更晚的时间,目的是为了方便在宝石下面垫有色箔片,从而让整件珠宝颜色均匀,这是因为 19 世纪彩色宝石比较稀少所致。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2.2 钻石的切割。19 世纪古董珠宝中钻石切割常见的有两类:玫瑰式和老欧洲式。其实单就玫瑰式,根据切面的数量就至少能分出 3 类,同时并存的还有老矿式、单反式等,我们这里只聊最常见的。

玫瑰式切割的特点是拱面、平底,拱面上的切面都是三角形,类似玫瑰盛开,故而得名。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老欧洲式跟现在的明亮式已经非常像了,但台面小、亭部深、尖底比大,所以正面看感觉有个洞。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左上角图示是老欧洲式,右上角图示为标准圆形明亮式,中央的钻石是老欧洲式切割。

同样 1820 年代为界,在这之前,珠宝中的主石常采用玫瑰切,就像下面 1780 年代前后的五石戒指,全部是玫瑰切的石头。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但在这之后,玫瑰切通常出现在小颗粒配石上,主石以老欧洲式切割居多,就像下面这种情况。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注意,边上的小颗钻石仍然是玫瑰式,但下面大颗的就是老欧洲式,有的甚至已经跟现在的明亮式区别不大了。

2.3 古董钻石珠宝看起来比较黑。因为铂金的普遍使用是 1900 年代以后的事,在这之前镶嵌钻石的金属是白银,因为那时的人就懂得只有白色金属才能让钻石更闪耀。但白银比较软,所以只能采用包镶,为了更加坚固,珠宝背后通常会使用 18k 金,这样也能防止白银氧化后蹭脏衣服。同时,19 世纪钻石比较少,所以密镶钻石经常出现钻石大小不一的情况。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正面是白银,时间久了就会变黑,注意密镶钻石的大小并不均匀。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反面是 18k 金。别针和花头部分通过图中圈出来的三叶草结构都可拆下来,说明这件珠宝不仅能作为胸针,很有可能还可以固定到其他更大件的珠宝上,比如冠冕。

虽然钻石通常使用白银镶嵌,但其他彩色宝石却通常使用黄金,比如下面这对耳坠中的红宝石。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这是当时钻石珠宝最显著的几个特征。如果谈到钻石珠宝以外的珠宝,其实知识点也不少,比如 1820 年代流行花丝加圆珠工艺,通过把花丝缠绕成一个个小蜂窝,间隔处点缀小金珠获得显大的视觉效果,于是这时的珠宝都顶着一头卷毛。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上面提到的这些判断细节,其实都是为证实第一步的判断服务的。

3 打标情况

珠宝上的各种小戳记,可以让你快速的对珠宝所处年代、材质甚至作者有比较详细的了解。这些戳记非常小,通常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举个例子。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这是法国金标,从 19 世纪中期一直用到上世纪 60 年代,左边的鹰头是 18k 金的标志,右侧的狗头是铂金的标志,这两个标志同时出现,说明打标的这件珠宝既用了 18k 金,又用了铂金。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这是英国金标,不同的标识代表不用的金属以及纯度。另外,英国不同的城市也有不同的标记。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比如这张图里就列举了伦敦、伯明翰、谢菲尔德和爱丁堡在 1975 年以前和以后分别的代表符号。

至于生产商标记,以 Tiffany 为例。下面这几个都是 Tiffany 曾用过的的,不同的标记使用的时间节点也是不同的,所以如果对这些标记熟悉的话,不仅知道品牌商,连年代信息也就一并知道了。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通常为了不破坏珠宝的美感,这些标记都在特别不显眼的地方,需要仔细检查,比如手链上的标记往往就会出现在搭扣上。

4 有无原盒

很多古董珠宝爱好者容易忽略原盒的重要性,觉得盒子不值钱。其实恰恰相反,盒子对于古董珠宝的升值是至关重要的,就像是我们的身份证,或是现在大牌的出生纸。

制作精良的珠宝盒,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比如下面这两件。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这件手镯制作于 1871 年,英国珠宝商 Hancock&Co.,但重点是珠宝盒。它巧妙之处在于当打开时手镯就会弹起来,变成图里的样子,为此,这款设计还专门申请了专利,名叫 The Dudley Bracelet Case。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再比如这件。这套珠宝是发现尼尼微城的 Henry Layard 送给老婆的结婚礼物,盒子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是半圆形,而是月牙形。这样的形状可以更好的展示项链。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条项链是由巴比伦和尼尼微出土的滚印制成的,每颗滚印上都有精彩的细节,Henry Layard 希望把这种细节展现出来。

更重要的是,珠宝盒对于珠宝的断代是至关重要的,举个例子。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解开一件古董首饰的身世之谜,就像夏洛克探案一样严谨有趣

盒子上写着:A.Borgen & Co, Archaelogical

Goldsmiths, Royal Danish Galleries, 137 New Bond Street, Under the immediate

patronage of H.R.H. The Princess of Wales.

可以得到的信息是这套珠宝的零售商是 A.Borgen & Co,他自称 Archaelogical(考古) Goldsmiths,说明他的作品偏复古,地址在新邦德街 137 号,他的赞助人是威尔士公主。

再仔细做功课可以知道,这个公司在 1869-1879 年受到威尔士公主赞助,后来就没有了,所以根据这个盒子,能判断这件珠宝的年代是 1869-1879 年。有时珠宝商会搬家,所以通过查询盒子上某个珠宝商在某个地址什么时候经营过,也能获得一件珠宝的年代信息。

-

最后,写了这些,其实是想展示给题主一个完整的判断古董珠宝年代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系统的:先从风格入手,大致判断,再从小处着手,用工艺细节、戳记、原盒或是其它方面的证据来验证猜想。这无疑会为收藏过程增添很多乐趣,就像夏洛克断案,或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或许,你真的就是百年后唯一能够解开某件古董身世之谜的人呢!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