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电影,观众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它的美。
这种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在文章知乎专栏中提到过,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催眠式的吸引力(mesmerizing )----- 开篇展现的这座未来城市,是那种打眼看就知道生活在这里有多糟糕的地方:肮脏、混乱、压抑 ------ 观众处于一种,被展现予“丑”,但审出“美”的怪异体验。而这正是“赛博朋克”的核心魅力之一。
《银翼杀手》于 1982 年上映,它与 1984 的小说《Neuromancer》一道,被认为开创了“赛博朋克”cyberpunk 类型。赛博朋克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高科技,低生活” High-tech meets low life。
高科技并不带来高质量生活,这不是什么悲观的科幻预测,而是的的确确正在发生的事情:大家可以想象 -- 如果你告诉 30 年前的人们:“未来的人,每个人口袋中都有一个智能设备:计算能力比现在最强大的超级电脑都厉害,随时可以查阅几乎所有的知识”,过去的人们一定会想:“哇!未来的人生活在怎样的乌托邦里啊?”可是,亲爱的读者,你感觉你生活在乌托邦里么?
从更加宏观的层面上,我们可以观察到:每次技术革新都是一次社会分化,上层的人数占总人口的比例越来越少、中层的比例不断萎缩、只是勉强够活着的人数量则变得越来越庞大 ---- 最典型的是最近的这次互联网浪潮,带来非常漂亮的经济数字,但是真正因此生活得到大幅度提升的人数的比例,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Classic cyberpunk characters were marginalized, alienated loners who lived on the edge of society in generally dystopic futures where daily life was impacted by rapid technological changes, a ubiquitous data sphere of computerized information, and invasive modification of the human body.
经典赛博朋克角色,是被忽略,异化的孤独个体,生活在未来阴沉社会的边缘,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的被快速进步的科技、无处不在的电子化信息、激进的人体改造所冲击。
——Lawrence Peason
这样的个体现在就充斥着每个大城市的每个角落,他们一周工作 6~7 天,每天工作 10 小时以上,换来的薪水勉强能付房租和三餐。省下交付给科技公司,换来一部苹果手机和笔记本,这是他们用来填充工作之余时间的唯一手段。
电影相对于小说的优势在于它可以用视觉讲故事。《银翼杀手》的天才之处之一,便是使用各种视觉元素,为所有后来的赛博朋克作品勾勒除了这样的一个异托邦:
深渊般的城市

富有压迫力的巨型建筑

霓虹灯

烟雾和蒸气


探照灯光


总在下的雨


亚洲元素

赛博朋克对于亚洲元素的着迷,我想不仅仅是基于看功夫电影、“纹身纹汉字”这类肤浅的植入神秘东方元素的考虑。亚洲的巨型城市和赛博朋克的基调的契合程度令人惊讶:光鲜的摩天大楼与阴暗小巷对比的强烈反差、社会的层次分明(social hierarchy)、个体的边缘化、异化,等等,不一而足。如果你在东京或者香港这样的超级城市生活过,high-tech low life 的感觉是非常真切的:High tech 带来完善到令人发指的设施和便利程度:每个单元楼下都有公共交通,便利店无处不在,遍布城市一站 / 枢纽式(Hub)的消费场所,一个紧紧压缩的空间中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购买需求。
这样的完善和便利带来的副作用便是个体的孤岛化:你可以试试在香港,东京,一天不和一个人说话,看看你能生活多久。答案是:你就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没什么问题。宅文化在这些东亚巨型城市中诞生并繁荣,并不是偶然。
Social hierarchy,社会阶层的分明在《银翼杀手》中也非常明显,片中除了 Tyrell 公司的巨型金字塔可以穿透厚厚的云层,看见太阳之外,整个城市都一直被黑暗笼罩。这个社会只有顶层和底层,中间阶层没有了 —— 除了 Tyrell 本人作为复制人公司的拥有者,生活在皇宫般的金字塔塔顶之外,他地位之下一点点的人:眼睛设计者老周,基因设计者 Sebastian 和其它底层人一样,生活在老鼠窝般的破败街区:


我们今天谈“中产阶级”的消失,大多数人也许没有《银翼杀手》(或者刘慈欣的《赡养人类》)这么悲观,但事实可能就是如此。影片中,Tyrell 公司制造复制人涵盖各行各业,off-world 的劳力都是由复制人担当,影片中的细节也表明复制人各个方面的能力都要远远强于自然人 ——复制人科技的存在保证了社会总体的供养能力,但是复制人本身又意味着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没有被雇佣的必要。这样的矛盾真实存在的话,造就了这样的阶层分布并不是天方夜谭。
插一些题外话,笔者本人就在香港一所大学中,这个学期带了一门 High tech 的课,也就是那种源源不断制造 low life 的哪一类学科。开学的第一堂课,Introduction 的时候,我讲了个笑话:
If you do your job right, people by the thousands are gonna lose their jobs.
你们以后要是工作称职的话,数以千计的人会因此失去工作。
说老实话,这门课不那么简单,需要比较多的数学预备知识,比较强的抽象思维能力,lab 还需要编程。带学生编程是最徒劳的 ----- 主动的人永远会自己去探索,不主动的人 copy+paste 太轻松。去检查代码,一桌 5~6 个人,变量名、注释都一样;让他们自己任意构造一个几何形状验证某个算法,一桌都是椭球,一桌都是 Torus,尺寸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期中考试,学生考得非常两级分化 ---- 跟电影里的城市似得:38 个人的班,2 个 90 分以上的同学接近满分,25 个不及格,标准差 22。讲完卷子的那堂课还有不少时间,我便给他们分享了一些人生经验:
我在上海上学的时候,上海某央企每年从各高校收割很多人,但是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通常不到一年就都辞职了。原因很简单,这家央企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它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多雇员,吸收一定数量毕业生是政府安排的任务。企业不情不愿安排过来,10 点上班,一般 3 点之前没啥活干了,可以打打兵乓球,5 点拍卡下班。最后每个月发点月钱,也就刚刚好在上海不饿死,改善伙食都不轻易,家住北方过年要回家的,还得提前攒火车票钱。稍微还有点念想的年轻人都会选择离开。然而,这样的垃圾岗位,在很近的未来就要构成绝大部分的工作市场,选择离开也无木而栖,这一点都不科幻。
不要觉得强人工智能还很远,还是科幻,机器取代人类还很久。机器完全取代人类确实还要很久,但是机器根本就不需要完全取代人类。现在的数控机床也不能完全取代 60 年代产业工人,但是车间的工人人数减少了 80%,生产力提高了几十倍。自动驾驶程序不需要比上最好的飞行员,只要出错率比人类低就行了;医学诊断专家系统不需要成为神医,误诊率比人类低就行了;金融专家系统不需要未卜先知,做出的评估比人类准就可以了。我学期开头讲得那笑话根本就不能算笑话。
我知道你们身处香港,很多学生不好好学习,想着毕业都转行,去做会计,去做金融,我劝乃们再好好想想。中国是大政府,尚能逼企业留一些垃圾岗位;上海的学生,留不在上海还可以退回小城。自由的 HK,乃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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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银翼杀手》,大多数观众在第一次观看时大约都不会心潮起伏,很多观众还会认为这是一部节奏过于缓慢,充斥着模糊主题和自命不凡炫技的电影。我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也有一些这种感觉(我第一次看的还是最早版本,带着糟糕的旁白和傻呵呵 Happy Ending 的那个版本)。但是幸运的是,这部电影的视觉、构造的赛博朋克世界的气质非常吸引我,于是我反复回到它,而每次归来,就会有新的发现。而且随着阅历的增加,也更加容易发现到电影中具有象征意义的表达和现实的联系。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部“场合电影”Occasion movie,就像珍藏的葡萄酒一样,“特殊场合”才会拿出来,熄掉灯光、提高音量,沉浸其中。
观众需要注意,这部电影和一般商业片不一样,它是一部“故意让人解读的电影”----- 它很多地方不提供了结(Closure)和解释,都是有意为之。所以看完这部电影之后一头的问号是正常的。我这种反复观看过很多遍,也还是有很多暂时没能解开的疑问 ——这些疑问不一定有标准答案,甚至都不一定有答案。
下一期,将给大家提供一些我对电影中很多细节的个人解读。将围绕 2007 年导演剪辑版展开,如希望阅读,请先观影,避免剧透。